北京与巴黎-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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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栖居在大地上的,因而人的文化构想力中,一定得有某种支撑生命力的原点。日本的原点大致建立在太阳光线之中。不过,许多数不胜数的东西如今正在进入日本,一方面是放它们进来入居,一方面又不失去日本人的本来习性,可以将此视作一个小小的世界。这里边既有创造了分析能力之中心的法国的原点,那种呈X形的交错点,也有源于古希腊欧几里德的德国式的综合能力,还有发源于中国和印度、如今已寿终正寝的认识论。但自从在大地上的某一角落发现了电之后,即使凡庸如吾辈者也都能意识到,过去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堆褪了色的物理学形骸而已。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边起着作用呢?电灯灿烂辉煌,去巴黎也好,去佛罗伦萨也好,也就不过如此,这都已是在日本见过了的。因为总是让这一心理纠缠着,以致羽左卫门在他的巴黎纪行里突然想说,拿破仑与耶稣也就一回事吧?威尼斯、拜占庭,这些由大理石直接筑成的城市,兀然耸立在海中,即便观赏如此壮丽和举世无双的城市,由于有了电灯,羽左卫门也一点都感觉不出有什么可惊奇的。一到夜晚,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一侧,每当雪铁龙汽车广告的霓虹灯一次次闪亮,便会让人一次次意识到,巴黎和笛卡尔那昔日的尊严,如今正从人们头脑中消逝而去、和大伙一样,我的脑盘也已进到了这样一个现代社会,对我而言,面对突然出现的现代社会,与其把它撵走,更要紧的是将它纳入思考之中,设想出一种对策。二十世纪的混乱,对东亚人说来,实际上很可能并不是混乱。
我们的头脑确实已属于二十世纪,而被称作混乱的那种混乱状态也确实存在着。然而,要将世界看成是混乱的,就势必得在某处存在着一种这样看的原点。因此,成为我们东亚人内心原点的,也即是可以称作为西方原点、即“我思故我在”式的内在批评图式。其好坏姑且不论,如果当做文学来看的话,那么如同道元所言:“飞动着的鸟才像鸟”,以及如同马祖所言:“吾身既非实在,此痛自何而来”,就像电流一样,在可以称作某种时间单位的、呈时空一如流动状态的零点之上,则可看到,作为一种涵养万物的自由奔放的原点,东亚人已经把它设定好了。我突然意识到,只要整个东亚所共通的逻辑也置于这种自由之上,便能使西方的原点也得以复活,然后保持着各自的独特性,并使生活的设计成为一种可能。我对电学一无所知,但是,揣想东亚人的这样一种心态,即,不是把文学的根据置于人的直接接触之中,而是置于经由意志沟通的人的眼光之中,便会由此强烈意识到,东亚的天才是一些如同电磁场核的人物。我每次去镰仓,便会感觉到,这里坐成一排的,是早在古昔便已意识到了电的禅宗僧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