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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国术馆(出书版) 作者:徐皓峰-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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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他还是成了既得利益者。

我回家后,他俩用多年积蓄在北京郊区买下一个农家小院,将原有房子扒掉,盖房五间并建地下室。我们三人隔一个星期去视察一趟,父亲看到民工们为建地下室挖了深坑,精神开始振作,他站在足以将他摔死的大坑边沿,头发被风吹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房子三个月建好,又隔了两个月,他俩住了进去,养起了宠物。

养狗养猫、养鸡养鸭,后来养起了蜜蜂,养蜂要随着花开全国南北地游走,他俩势必要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城区里的房子留给了我,母亲嘱咐我:“我俩给你腾地,是希望你能造出个一男半女。”我问父亲:“你的意见呢?”父亲:“我身体不好,需要孙子疗法。”父亲认为他有了孙子就有了锻炼身体的动力。

当我一个人享受四居室住房,感到自己被淘汰。我已不是他俩的目标,他俩的感情指向了下一代。

好,造小人。

我到网吧发了一份征婚启事,标题为“不谈感情,只为造人”。在自我介绍的栏目里,我不愿写“国术馆馆长”,写的是“体育运动员”,出于自尊心,为避免和游泳、跑步等运动混淆,加上了“特殊类”三字。

我现在靠父母退休金生活,养小孩费钱,如果女方没有工作,我的父母立刻赤贫,于是在“求偶条件”的栏目写上:“希望女方经济独立,起码有六百元收入。”又想到连横三都懂得提高后代血统,就增加了:“如果是三十年代资本家后代,将优先考虑。”跟帖的人很多,经过谨慎的筛选,我加了一个QQ号码,问:“你是资本家的后代?”对方嗓音肉感,回答:“是呀。你是体育运动员?”我:“对呀。”她:“特殊类?”我:“对呀。”她:“六百就行?”我:“是呀。”她很高兴,我约她到我家先看看,她说她比较谨慎,第一次见面还是她定地方,约我在东部一家宾馆大堂见面。我心中一酸,觉得她是个宾馆服务员,想不到老一辈资本家的后代混得都这么惨。

我的特征是黄色衬衫,在大堂坐了二十分钟后,一个服务员走过来,她面目清秀,化妆淡雅,深得我心。她走近,说:“先生,前台有您电话。”不是?我遗憾地走到前台,话筒里传来肉感嗓音,要我到411房间。

进房见是个穿西服套装的妇女,眼角已有皱纹,高深莫测地看着我。我的武功自然反应,双目圆睁。

我犀利的目光,似乎令她满意,说:“嗯,眼神够劲。你功夫怎么样?”我:“同时打十个人,没问题。”她:“这么厉害?”我:“我还少说了呢。”她:“别贫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了套装,钻入被子中。

我:“……这也太快了吧?”她指着床头柜上的一个信封,说:“六百在这。”我:“哈,你也不用拿出来证明么,我信你。”她:“真得快点,我一会还要开会。”她既然如此爽朗,我就也脱了衣服,正要钻入,被子里伸出一个绿色物件。

我愣了,说:“我不戴这个,网上写的清楚,我是要造小人的。”她:“……你是体育运动员么?”

我:“对呀。”

她:“特殊类?”

我:“是呀。”

她坐起来,焦躁地甩了几下头发,问:“能告诉我,特殊类指的是什么?”我羞愧地说:“练武术的。”她一声大叫:“我说呢,怎么会这么便宜!”我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问:“你不是资本家的后代?”她:“我就是资本家。老弟,你写的话真的让人觉得处处是暗号。”她点着根烟,把暗号给我解释了一遍,然后说:“反正我已经把自己放在这了,你要够意思,咱们就来一把,钱我加倍给。”我穿上衣服,说:“大姐,你急我也急。但我是国术馆馆长,我的身份不容许我做这种事。”烟灰缸立时砸过来,我单指一挑,烟灰缸在手指上旋转不停。

我:“现在我还能勉强生活,如果将来活不下去,我会第一个找你。”她:“天呀!”——此事给我的教育意义,是我要为以后的生计早作打算。

我在北京图书馆查到,已故书法家林散之少年习武,把拳术的劲道运在笔端,线条在当代无人能及,被尊为“草圣”;已故音乐家刘少椿中年习武,弹古琴的指法中融入鹰爪功,弹出别人难以弹出的音韵。

看到这,我在阅览室放声大笑。

有活路了。

我竭尽所有,买了一把古琴、一套笔墨纸砚。我是一代国术馆馆长,不比林刘二人是跟江湖拳师学的,我的武功修为转化到琴法和书法上,应该远超过他俩。

两个月后,我弹出了刘少椿的音韵,写出了林散之的线条,然后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因为弹一个音不输于刘少椿,写一根线条不输于林散之,但到了整首曲子、整篇字的范围,便失措迷茫,只好承认琴法、书法需要另外的天赋。

如同历史上国术救国运动的失败,我的国术也救不了自己。

两个月来,我一日吃一个馒头,形枯骨干,想找个蹭饭的地方。

但我在北京城只有一个朋友,只好去了玉涵寺。

到达时,赶上晚课,和尚们正纷纷入大殿。风湿站在大殿门口,拦住一个年轻和尚。这和尚内穿一件紫色T恤衫,外套袈裟,T恤衫的领子立在外。

风湿:“太时髦了吧?回去换。”

年轻和尚:“师父,您可是什么都玩过的人,怎么我立个领子都不行?”风湿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我走过来,风湿双手合十。我:“喂,是我。”风湿:“不管是谁,这时候来了,都请入殿行礼。”跟他入了大殿,见里面还有十多位俗人。

风湿让我和他们跪在一起,然后站在中央佛像前,低吟一声,引领仪式开始。

仪式结束后,风湿目不斜视地从我身旁走过。我失落地走出大殿,见风湿站在台阶下,等我下来,给了我肩膀一拳,说:“这么多年,你又跑哪去了?”我:“嘿,总算从你这感受到了一点友谊。”玉涵寺的素食,吃得我虚火上升,问风湿:“你认识的大款多,带我去蹭顿荤的吧。”风湿笑了:“抱歉,我不交往大款了。当年玩得太野,结果在小和尚面前没威信。唉!”他室内的现代办公品也不见了。我:“你不再玩游戏?”他:“要知道,我积分到了两千,再玩下去就是最牛的人,但说放弃也就放弃了。”他原本的衰相有了微妙转变,鼻眼似乎饱满了不少。

我:“你成熟了。”

他:“不是成熟,是到岁数了。”

他撩起残疾的左腿,说从去年开始,每到阴天下雨,就瘙痒难忍。

这条腿让他狂心顿歇,放弃了所有潇洒,重新成为一个呆板的和尚。

他明天要到753医院扎针灸,我在寺里住了一夜,天亮陪他去了。去时他戴一顶太阳帽,换上衬衣短裤。我打趣:“微服私访?”风湿:“我要穿袈裟去,谁给我扎针灸谁就增名气——旁的病人会想,和尚认准的医生,肯定错不了。但这位医生不让。”到了医院,见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扎针灸时,手上蒙一方布,想是要保密手法。他不像别的医生,针要在体内停留一段时间,而是针刺后马上抽出,风湿惊得喊一声,治疗便结束了。

风湿告诉我受针的感受,是一股电流袭来,刹那间遍体通畅。我和他走到医院门口,就停住了脚步,风湿:“你不跟我回寺里?”我:“我有活路了。”虽然老先生手上蒙着布,但我还是从他全身的细微动势中,判断他的针刺手法近似于二老爷教的剑法。我的武功难以进入琴法和书法,却是天然的针灸手法。

等到中午,一位年轻大夫陪老先生去食堂吃饭,我迎上前说:“我想跟您学针灸。”老先生笑了,瞥一眼年轻大夫。年轻大夫说:“别捣乱了,看你的样,没学过医吧?”我:“没学过医,但我学过武术。”年轻医生:“针灸比武术难多了,你要真感兴趣,买本《针灸大全》翻翻,上面写着,针灸要过三道关:

一、能把鱼刺扎进厚纸板里;

二、悬空晃动的小棉球,一针刺透;

三、纸窗外要落着苍蝇,你从里面能一针钉死。”

我:“你达到了么?”他:“……你要学,就得过这三道关。”他扶着老先生走开了。

他俩吃完饭,走出食堂。我再次迎上,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牙签,说:“我凭空就能给你们扎下一只苍蝇。”但等了两分钟,空中什么也没飞过。

年轻医生急了:“你有神经病吧?让开。”

我有口难辩。老先生笑了,向我伸出两手,说:“咱俩听听劲。”我俩两手相搭,缓慢地划了一圈。

老先生撒开手,问:“你跟谁学的?”我:“我的师爷是周寸衣。”老先生面色慎重,“嗯”了一声,说:“我给你留个住址,有时间到家里聊聊。”

【四】

老先生家是两居室,八十年代初建的楼房,面积狭小。木床和衣柜上还写着编号,是五六十年代单位发的。他今年九十三岁,有一位七十八岁的夫人,两人各居一室。

房内挂有两张古琴,写字台上有一摞写满毛笔字的报纸。我心中宽慰:他在做和我一样的事。

他年轻时做了医生,认识到针灸的奥秘不在穴位而在于手法,为求得这一手法,从琴法、书法中探寻,最终在太极拳中找到了。他早已修成正果,扎在不是穴位的地方一样能有疗效。他有了更高追求,走上李时珍的道路。

李时珍写了千古名著《本草纲目》,我小时候看过一部黑白电影,描写他为民著书,积劳成疾,时不时“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老先生说李时珍不可能这么糟蹋自己,他写书传世,是给自己积累福气,最终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我:“他成功了么?”老先生:“成了。不但他成了,古代许多名医都成功了。”我:“啊?他们……在哪?”老先生:“已经化为气了。”我:“噢,还是死了。”老先生:“错。”他们化作气体后,按照气体的规律生存。气体遇热弥散,遇冷团聚。为了不散掉,他们待在寒冷地带。我:“北极南极?”老先生:“错。”

虽然北极南极较冷,但地球毕竟是一颗离太阳很近的星球。我:“离太阳最远的,是冥王星。”老先生:“对,正是那里。”中国的历代名医都待在冥王星上,结成了冰块。老先生很想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在世时几乎都给医学根本经典《黄帝内经》作过注解,老先生料想这些注解中有他们留下的成仙秘诀,已经寻找了七十余年。

我:“您找到了么?”

老先生:“找到了。”

我:“那您……走么?”

老先生:“走。”

他想在奔赴冥王星之前,把针灸技艺流传下来。人类的第一文明是自己的手,在工具粗糙简单的阶段,中国先民发明了一种独特的手法,弥补工具的不足,随着工具的日益先进,手法逐渐失传。

这一手法最后展现是战场上的大枪,可以四两拨千斤,能以一敌万,在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老先生赞道:“《三国演义》写的都是真的,古人不欺后世。”大枪缩短便是剑,剑缩短便是针。针灸,是人类第一文明的藏身之地。他在医学院教的学生,由于没有武功修为,难以领会他的针灸。

我问:“你可以先教他们武功再教针灸,不就行了?”老先生:“你说得有道理,但武功是我辛苦悟出来的,学了我的针灸,还要连武功也学走,天下有如此便宜的事么?”我:“但你的武功和针灸是一体的,不教武功也等于没教针灸。”他长叹一声:“好在遇到了你。”老先生其实是舍不得自己的绝活,因为我已具武功,正好破除了他的心理障碍。我俩约好,每个星期三下午我来他家学针灸。老先生的午觉要睡到三点,我到了后,他给我讲到六点半。

我想请他和夫人吃饭,作为拜师礼。他说:“人老了,吃多了消化不了。不要劳苦我。”留我在家里吃了。

粥,外加一盘窝头和一盘竹笋。

他说竹笋含着忧愁,但他就是爱这口鲜味。他的不良嗜好还有蜂蜜,他说蜜蜂杂取,未能精纯,但他就是爱这股野气。

每一位中医都有自己的“博物论”,不是医学,而是对天地万物的体认,是私人密言,他说蜂蜜竹笋,便是给我上的第一课。

饭后,他拿出一个针盒,说直到1942年,大部分针灸医师还不会消毒,因为用的是铁针,以酒精清洗后,很快会生锈。他从上海的电器商店买了做电线芯的不锈钢丝,磨成了针。他以消毒为号召,从而声名鹊起。

这盒电线芯针,他送给了我,作为师徒名分的见证。

出了他家,天渐黑暗,我一路向西行走,兴奋得不愿坐车。一天时间,我有了师傅和存活的技艺,如同哥伦布找到了美洲大陆。

我不会跟他去冥王星,因为生活向我展示了足够的天地。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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