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4期-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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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认为,江湖一定是一塌糊涂的,其实江湖也并存着策略和计谋。工厂也是一个社会,是社会就会有社会现象,我在西山退去的威风,在厂里又重新抖了起来,身边也跟起了一些喽罗,说话吆喝也有人捧场和响应了。我后来出了一个主意,我说,我们为龙海生女儿开个庆功会怎样?庆贺她考上一中,再发她一些奖金,以示鼓励。我的想法得到了我们主任的支持,他说,看不出,你还会逆向思维呢。不过,他对奖金提出了质疑,担心没有人集资。我说,大家尽力凑吧,凑多少算多少,不够的我出。主任说,如果这事也流产了,花出的钱打了水漂漂,我和你一起分摊。有主任的支持,我操作起来就有信心多了。当然,为了稳妥起见,集资的理由我稍稍作了掩护,说,买药除四害用。食品企业本来四害就多,这理由还说得过去,漏洞不是很大。当然也有人怀疑,说除四害怎么叫我们掏钱?应该是厂里统筹安排。也有人明知故问,什么四害啊?苍蝇还是老鼠?开玩笑的话,马上有人胡诌,臭虫臭虫!总之,有主任在一旁兜着,集资的事还算顺利。我们车间一共有三十二人,有出一块的,出五毛的也不少,总共集了二十四块,我再出点,凑足三十块作为奖金。我另外还买了个双肩背书包,是当时比较奢侈的东西,花了五块六吧。
庆功会在车间里举行,准备不是难事,到工会要了张红纸包了奖金,书包先藏起来,到时候搞个意外的效果,主题等最后再写到抄产量的黑板上。难就难在怎么跟工友们说,许多人不理解,说给龙海生开会啊?我们都还想咬他一块肉呢!最难的是去请龙海生的女儿,派谁去?怎么说?怎么说了她才会来?这是重中之重,要做到万无一失,她不来,再好的会也开不起来。说到给龙海生女儿开会,大家心里是愿意的,就争先去做工作。大家是由衷地觉得她好、优秀、难得、不简单。
庆功会的气氛我一下子也表述不好,反正是又热闹又有点怪怪的。大家用掌声把龙海生女儿请上来,由主任把包了红纸的奖金颁给她,又变戏法一样让她打开面前的工具箱,一个双肩背书包!她一把抱在怀里,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在会上也说了几句话,很乖巧的样子,说得也很得体,她说,感谢大家的厚爱,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感谢我的父母,他们在艰难的条件下为我吃了不少苦,为我付出了很多。说到这里,她抬头想看看她父亲,找了一下没找到,她就接着说,我今天非常高兴,但我要说一句抱歉的话,我知道我父亲在厂里表现不好,做了一些对不起大家的事,大家还能这么包容他,我真的很感激,我替我父亲向大家鞠个躬,谢谢大家。
后面这段话大家没想到,一下子都愣在那里,掌也忘了鼓。
龙海生那天和我坐在最后,他也没想到有这么一个会,会是在非常保密的情况下临时开的,我也是临时搭了他的肩过来,起先只想让大家缓解一下关系,会开成这样,开出这么层意思,我也没料到。龙海生始终低着头,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像一个非常木讷的人,有一下他还用手捂住了脸,我想他一定是鼻子酸了。
接下来的事大家肯定都猜到了,龙海生像重新投了一次胎,换了一个人。值得一提的是,他持续很长时间的歪嘴巴,突然好了。许多人都说这件事和我有关,其实不是和我有关,是和江湖有关。有些事,放在规章和措施上,都是解决不好的,一旦染上了江湖的色彩,就不一样了,就有了另外一套程序,简单起来非常简单。
我母亲会经常地问起龙海生,这个人怎么样?你少给我和他来往啊!
我说,我不和他接触,我看见他敬而远之。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又会问起他,这人四十边上了吧?在厂里还那么冲?
我说,他现在好多了,也许真是年纪大了吧。
我母亲说,人其实也是老实人,是屋底大,窝里横,本质还是好的。
最后母亲还忘不了向我督促几句,你呢?你最近表现得怎么样?
我看了看母亲的白头发,中规中矩地回答,您放心,我懂得“猪肚吃多了会吃出屎来”的道理。
至于那些盟兄弟,就不用说了吧,有句话叫“擒什么什么王”的?所以,泥鳅根本就翻不起大浪。
左 右
苏瓷瓷
这一天的下午四点,也许我们都会遗忘此后发生的一切,但是肖苒注定不会。这个时候,她面对的是一扇黑色的铁门,她已经在门外等待了很久,外面的阳光很好,楼下孩子们的嬉笑声被微风吹得时近时远,这扇门沉默地拒绝着她,肖苒转身准备走。“吱”,门在她身后打开了,她扭头,一个肤色苍白、瘦高个的男人站在门里,他穿着皱皱巴巴的黑衬衣面无表情地说,你来了?肖苒点点头,男人侧开身子说,进来吧。肖苒低着头,擦着男人的胸膛走进房间。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都垂落下来。肖苒站在房间中央,她局促不安地看着男人,男人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走进卧室坐在电脑前。肖苒扯了扯衣服对着男人的背影说,你好,我叫……还没等她说完,男人头也不回地打断她,你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肖苒脸红了,她看着男人衬衣下包裹着的宽厚肩膀,突然觉得很羞愧。她咬了咬嘴唇走进厨房。厨房里的餐具摆放整齐,只是上面落满厚厚的灰尘,肖苒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起来。等她把客厅都清扫干净后,那个男人还坐在电脑前,肖苒不敢进去打搅他,她看见另一间卧室的门关着,肖苒走上前推了推,门锁着。
她想了想还是走到了男人的卧室门口,对不起,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那个房间锁住了,我想请问需不需要打扫?
男人停了下来,他侧着头看了看窗户,黑色的布帘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你可以打扫我的卧室。
肖苒嗯了一声,轻轻地走进男人的卧室。靠窗户的地方有张天蓝色的大床,木地板上放着一套音响和一沓碟片,墙角处靠着一把断了弦的吉他。男人坐在电脑前吸烟,墙壁上钉满了照片,都是风景,在不同城市截下的四季都盛装在这个房间里。肖苒一边拖地一边偷偷抬头看着照片,一望无垠的油菜花、孤舟上的红嘴巴小鸟、铺满落叶的小径,还有被白雪压弯的树枝,大自然的美丽盛开在墙壁上,肖苒仿佛看见一个男人孤独地出现在原野之上,他举起照相机,“咯啪”一声,手指落下,宛若心碎的声响。她无法控制这种想象,虽然她不是这些作品的主人,但是她开始不由自主地伤感。
肖苒拖完地板拿着抹布走到男人身边,男人被烟雾笼罩着,电脑桌上放着一叠凌乱的照片,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她靠近男人那边的耳朵开始发热,肖苒伸手准备去整理那叠照片。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来收拾。男人白皙的手指在鼠标上不断移动。肖苒点点头,马上走出房间。
晚餐要吃什么?肖苒站在门口问他。
随便,钱在客厅的电视柜里,你自己拿。他还是没有回头,屏幕上出现一个拿枪的杀手,男人手指晃动着,一阵尖锐的枪声从电脑里爬出来。
肖苒拉开柜子,抽屉里放着一些面值不等的钞票,她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放着几个药瓶,肖苒偷偷看了看男人瘦弱的背影,男人正专注地盯着屏幕。肖苒从抽屉里抽出几张钞票,拿起菜篮走出房间。
等她回来把饭菜做好以后,夕阳已经躺在了楼顶。晚饭做好了,肖苒把饭菜端到客厅的桌子上说,我走了。男人坐在黑暗里,枪声一直在响,不知道他杀死了几个敌人,或者自己被杀死了多少次。好的,他说。肖苒打开房门,她看了一眼男人黑发浓密的后脑勺然后关上了门。
肖苒穿着睡衣走到桌前,橘黄色的灯下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于克,男,二十八岁。摄影师。家庭住址:和平小区六栋401室。服务内容:清洁房间、清洗衣物、做晚餐。肖苒把卡片夹到一本书里,书里塞满了这样的东西,她不记得这个叫于克的男人是她第几个家政服务的对象,不过她不需要记住,她像家人一样为这些人精心料理生活,只是为了自己能更好地生活。肖苒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药品,她戴上口罩取出注射器开始加药,乳白色的药品慢慢流入葡萄糖瓶里,肖苒透过瓶子凝视着,窗外的树枝变成了白色,一根根像水藻一样变形地晃动。她插好输液器把吊瓶挂在窗上开始排空气,肖苒用手指弹着输液管,里面的小气泡纷纷地往瓶里涌去,如果让它们就这样进入身体,那么它们会在身体里繁殖、充盈,我变成了一个绚烂的泡沫,阳光出来就会不留痕迹地消失。肖苒按捺住了幻想,开始给自己注射。右手刺向左手,那么容易就进去了,肖苒还没有感觉到疼痛,白色的液体冰冷地占据了全身。她靠着窗户坐下,闻着窗外的栀子花香味,在闪烁的星星下闭上了眼睛。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呼吸机独自鸣叫着,心电监护器上的灯光眨巴着五颜六色的眼睛,肖苒又回到了这里。一个空旷的房间,雪白的顶灯,无数条导管通向一张洁白的病床。一个女孩躺在上面,胸部缓慢地起伏,脸颊异常温润,嘴巴和鼻子都插着管子,她却没有反应,也没有表现痛苦。她微笑着,看见自己的腹部渐渐膨胀,肖苒看着女孩脖子上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你在笑什么?肖苒摸着她的脸,二十岁的皮肤却是那么僵硬,你无法不让她微笑,虽然鲜红的血液已经慢慢从她的鼻孔流出。肖苒尖叫,医生,你快来看看,她出血了!没有人,除了她们,就是庞大的机器,它们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一列火车吐出白烟从房间中一次次穿过。
肖苒睁开眼睛,桌上的白纸在房间里飞扬,起风了。她看看吊瓶,已经空了。窗上的花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肖苒马上扯掉针头扑过去关上了窗户。她回过头,地上的白纸在流血,它们一点点展开殷红的图案,肖苒抬起手,血液从手背流向手指,在指尖凝聚成晶莹的颗粒,一滴滴坠向地板。肖苒关了灯在地板上躺下,她闭上眼睛聆听着血液渗入白纸的声音。
肖苒站在于克家门前,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我出去了,钥匙在信箱里。肖苒打开墙壁上的信箱,拿出钥匙开门进去。房间里有股浓浓的烟草味道,地上堆满了空酒瓶和烟头,肖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挽起袖子开始清扫起来。擦拭家具、拖地板、清洗烟灰缸后,肖苒很快无事可做。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肖苒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离开,于克也没有交代回不回来吃晚饭,或者再等等吧,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肖苒在客厅来回走动,突然她想起上次看到的药瓶,好奇心驱使她拉开抽屉取出了药瓶,上面写着“阿米替林”,肖苒很意外,她对这种药非常熟悉,这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的。肖苒若有所思地关上抽屉,她坐到沙发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带着疑惑开始等她的客户。
一个男人走到她的面前,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她。肖苒睁开眼睛,男人的鼻尖几乎挨着自己的脸,他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泓水,目光清澈,他的鼻翼轻轻扑动着,身上散发出烟草的香气,是于克。肖苒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于克没有说话,他只是这样专注地看着她,于克的脸庞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更加苍白,肖苒看见自己在他的瞳孔里放大、扭动,然后逐渐破碎,于克长长的睫毛被打湿,他流泪了。泪水让肖苒心里一阵剧痛,她已经很久不流泪了,也受不了别人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