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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芙蓉-2003年第3期-第4节

小说: 芙蓉-2003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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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她与一个老外另加外事翻译一起在一家商场的餐馆吃饭,有一个青年人问服务员崂山矿泉水多少钱一瓶,服务员说那个要收外汇券,服务员的样子是对中国人有所不屑。青月虽然生性调皮,但并没想过与外字头诸事捣蛋。可能是不敢,也可能是忘记了去捣这一蛋。她又懂一点英语,知道FCY是外汇券的意思,F是Foreign,即外国的,C是Currency,即通货,Y是Yuan即元,这个元字让青月觉得有点半生半熟,似曾相识,终于还是陌路。这个大部分人不明所以的缩写标签,使青月做到了非礼勿视、勿思、勿言、勿问、勿转任何念头。奇怪的是凡与爱情与男女与性有关的戒律,都是反而激起了她的热情与向之挑战务求突破的动机。而与钱有关特别是与外字有关的清规戒律呢,她则一律自觉遵守。但她还是缺欠一点功夫,还没有做到勿闻,其实实在没想听也不想听,但是耳朵不像眼睛,它们缺少自我关闭的机制。青月听到一个山东口音的青年人问崂山矿泉水:“这是嘛呀?多少钱一瓶?”她听到了服务员的不屑的京腔回答:“那个要外汇券!”“外汇券”三个字像是提起一个爪哇国的地名或是一种新式武器。偏偏那位山东哥们儿不大识趣,他继续问:“嘛叫外汇券啊?”服务员不再置理。山东哥们儿闹起来,提意见,死抓住一个理儿,为什么不卖中国人,为什么不收中国钱,还引用了治外法权和华人与狗不入内的典故,说是毛主席在延安讲起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故事,主席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青月突然激动了,她觉得在这一点上她与毛主席心情一样,心心相印。青月满心希望这个山东青年与服务员辩论下去,让卖外汇券的商家尴尬一回。可这时候翻译同志说话了,他悄悄对青月说:“这小子真浑!”青月一下子明白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真是糊涂,简直就是反动,怎么能够把新中国与旧中国等同起来呢?这种反动言论要是放在前几年说不定立即就会抓起来,现在是自由多了啊,自由了也不能胡言呀,如果自由了就胡说八道,只能证明你不配得到自由罢了! 
  青月感谢翻译同志的高度觉悟,使她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去你妈的外汇券吧,只有活够了的傻子才为你转脑筋! 
  为了提高自己的品味,青月在一次外事宴请中点了崂山矿泉水,她喝到了略带咸味的莫名其妙的凉水,她为自己的高级化而脸红心跳。她咬定牙关,不好喝也要喝下去,她想起了红色娘子军队长对吴清华(原名吴琼花,“文革”的样板芭蕾把这个带有女人气的名字改掉了)说的话,队长给新战士倒了一碗椰汁,说:“清华同志,你把它喝下去!”于是受尽凌辱的昨日女奴,今日战士,热泪盈眶地喝下去了这充满阶级情谊的椰汁。而现在,她青月是喝下了充满外汇券的优雅格调的崂山矿泉水! 
  能够有专收外汇券的商品可以提供的地点自然气象大不相同了。红漆地板,艺术地毯,全遮蔽的化纤地毯,大理石与水磨石地面;丝织的或化纤的壁纸,红、白、彩色瓷砖马赛克和防护木板墙壁;沟槽式木质天花板、图案式石膏天花板、各种涂料塑料和悬挂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具的屋顶。 
  这也是人呆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人是干净和微笑的,衣是干净和高雅的,说话是温柔的和文明的,心情是舒朗的和慈爱的,举止是安详和从容的,空气是清纯和芳香的,吃的喝的用的拉的尿的咳嗽的和呕吐的,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和感到的想到的,都和那些缺衣少穿、遍体鳞伤、愤愤不平、苦大仇深、被欺凌被剥夺被强奸被污辱的人不一样。那些人生活在污浊与恶臭之中。同样是饮食,一边是饭菜的芳香,一边是食品的馊臭。一边是烟酒的芬芳,一边是两个月不洗澡的体臭与汗臭。同样是烟酒,一边是迷人的优雅,一边是呛人的毒辣。同样是说话,一边是彬彬有礼,一边是粗野混乱。同样是心情,一边是高尚美好,一边是水深火热!人和人就是这样地不同,生活和生活就是这样地不同!契诃夫的人物爱说一句话:“多么野蛮的生活啊!”如果他的人物多来参加几次中国的外事活动呢?他或者她还咒骂生活的野蛮吗?也许他们会改口,说:“哦,多么温馨的生活啊……” 
  而此次呢,更不是一般的了。他们几个被目为“文革”以后即新时期以来的最活跃的作家坐在火车的软席车厢前往海滨疗养地北戴河去。与硬座车厢里的满地瓜籽皮、粘痰与烟蒂,满车厢的混合着厕所味道与石碳酸的腥气与人体气味的恶臭是怎样地不同啊。这里的窗帘是挑花的,这里的座位是宽敞与柔软的,这里的小桌板上放着专门的清洁的铝盘,供你使用,而列车员警惕地望着穿过车厢的旅客,严防硬座车的旅客混到软座车厢上来。 
  她的对面坐着钱文,钱文的文字,钱文的幽默与相对别人的沉稳都使青月心仪。她不喜欢的是钱文那张脸,有时候那是一具幕布一样的,隔开了人与人的交流的面孔,是的,那是面孔而不是脸,面孔上有太多的忧伤和更多的麻木,有一种动辄把自己封闭起来的预警系统,有一种不激动也不不激动,不悲伤也不不悲伤,不失望也不不失望的无可奈何与随遇而安。这种面孔使青月明明白白地认定,钱文与她不是一样的人,甚至钱文与杨巨艇、与雪山、与李秀秀、与米其南都是完全不同的人。是的,从“面孔”上看,也许你会觉得钱文更像是白有光与紫罗兰,但是又大大地不同了,紫罗兰与白有光的面孔上有一种得意洋洋,有一种炫耀力量,有一种刀剑出鞘的咄咄逼人,而绝对没有钱文面孔上的悲伤。甚至于,青月要说在钱文的嘴角上与前额上有一种苦难的痕迹。青月以为是最奇特的,生着幕布式的面孔的钱文,只要与旁人说起话来,立即拉开了帷幕,他的真正的脸会在言谈中浮现出来,生动出来,感情出来。毋宁说钱文在说起话来的时候情绪是太外露了,表情太活跃了,手势太过分了,抑扬顿挫太强烈了,即兴的发挥与幽默太频繁了。 
  甚至在说一些套话官话客气话的时候你也能从拉起的帷幕后边看到钱文的深思措词的情形。与钱文交谈是敞开着的,听钱文发言也是清澈透底的。只是钱文只要一说完话,立即恢复了沉思与悲哀的面孔。 
  青月有意与钱文多聊一会儿,她向他讲述自己的最新小说构思。她打算描写两个小人物之间的爱恋。男的是绘图员,女的是打字员。男的每月挣五十六块钱,女的每月挣四十八块钱。两个人都很本分,都得过一张又一张的奖状。他们互相在梦里相爱,在梦里约会,在梦里交谈,在梦里倾诉,在梦里握手,在梦里相亲相爱,直到“文革”开始了,他们向工宣队交代自己的思想问题的时候,在斗私批修的时候,在灵魂里爆发革命的时候,他们各自在不同的范围谈了自己的梦,他们的梦恋也就传了出来。他们觉得太丢人了,他们自杀了。 
  钱文听了青月的故事,脸上显出了奇异而又不无困惑的表情。“这个这个……”青月知道钱文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构思一个这样的故事。青月有一点愤怒,这个浑蛋钱文,为什么,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吗?你以为每个男女都能向他或她喜欢的女子或男人倾吐自己的心愿吗?你以为人活在世界上就都是那么顺心那么开放吗?你以为哪一朵花想开就能开吗?听说钱文跟妻子不错,你不错了你就不理解为什么还有压抑,还有怯懦,还有矫情,还有逃避吗?你这个幸福的白痴,你这个道学的纠察啊。她已经听说了钱文对于米其南的道德训诫了。于是青月怀着一种类似恶作剧的快意,着意与钱文绕起弯子来了。 
  也许他们不一定自杀?钱文迷惑地说,他们一定要自杀吗?有必要与必然性吗?即使在梦里,那毕竟是爱过一个人拥抱过一个人而不是恨一个人杀一个人阉割一个人啊,那么就算是为自己的梦吧,为什么不活下去呢? 
  这句话使青月忽然流出了眼泪,钱文竟也眼圈红了一下,他们又都赶紧转过脸去再转回脸来,他们相视一笑。 
  然而我就是要写自杀,青月想,她并没有说出声来,有钱文的那一句“毕竟是梦里爱过”的话,她已经达到目的了,她不想再与钱文辩论。爱从来都与死相邻,她到现在之还没有死,无非是由于她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地爱过。她的失身,她的速嫁,她的克夫,她的癫狂和她的一篇又一篇小说都不是由于得到了爱而是由于始终得不到爱。朝闻爱夕死可也,如果是她而不是孔夫子来讲述人生的价值,她一定会这样说的。爱,梦与自杀,这不就是小说吗?小说就是爱,小说就是梦,小说就是自杀,小说写得愈好离生活就愈远,离实际就愈远。你可以在小说里爱上一百个英俊的男人,每个男人都是英雄都是好汉都是罗密欧也都是佐罗,你可以在小说里与一百个强壮而又优雅的男人缱绻缠绵,云雨蹁跹;你可以因小说而得到无数的羡慕的乃至爱恋的目光。然后你回到自己的卧室,你对着四壁怔忡,你怜惜自己的年华与身体,你自言自语,你翻来覆去,你怀着永远的利刀割体一样的遗憾咀嚼自己的孤独和悲凉。然后用自己的孤独和悲伤编织新的供人玩赏令人欷的爱情故事。 
  “那么,你的梦呢?你有过这样的梦吗?”青月问钱文,而且脸儿一红。 
  “我,很少,真是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对谁对不起?对我吗?”青月轻松了不少。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做过这样的梦,而且,”钱文大笑起来,“那时候我们偶尔到学校对面的一个面馆吃汤面,面馆的老板娘是一个大胖子,我有一次做梦梦见了她……”钱文笑得咳嗽起来。 
  这就是幽默的可恶了,这样的幽默简直全无心肝!青月心里产生了一种恶狠狠的毒气,她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要说的是:“钱文,所以你永远成不了第一流的诗人!” 
  但是她毕竟没有把这个话说出来。曾几何时,她第一次见到钱文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心惊胆战,她像一个乡巴佬一样的崇拜着向往着畏惧着钱文,她仰视着这个用几个字就可以拨动你的心弦的人。她又怎么可以用那种愤怒的口气与之交谈,她怎么可以与他平起平坐! 
  钱文也有意识地转移了话题,他开开车窗,谈论窗外的青纱帐,谈论疾飞而过的燕子,谈论水洼边的大柳树,谈论天气的突然变热与雨水的缺乏,谈论农家土墙上书写的往日的红色标语: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都要学习解放军!鸡毛要上天,蚂蚁啃骨头,两条腿走路……钱文还有意识地谈起郭凤莲来,郭凤莲的山西口音是多么可爱呀,他一直想为郭凤莲的口音写一首诗,然而,过去他没有资格写,现在似乎是郭凤莲不一定要成为诗歌的主角了。还有陈永贵的扎在头上的永远的羊肚手巾,可惜的是陈副总理访问墨西哥的时候把手巾去掉了。那过往的一切本来是多么浪漫多么理想。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那就干脆只画犬吗?那样画犬不成不是只能类鼠了吗?设想一下吧,如果我们的总理是山西的农村妇女,我们的主席是戴着羊肚子手巾的种梯田的能手,我们的大作家是文盲,而我们的大学教授是掏粪工人,这将是多么奇妙的情景多么丰富的想像多么为几千年的文明史当中被压迫被侮辱被损害的人们出一口恶气的伟大创举呀! 
  青月咯咯地大笑起来,笑得脸儿通红。钱文的言说是无与伦比的,回忆当中有思考,思考当中有感情,感情当中有讥讽而讥讽之中又有将心比心的理解和宽容。她一辈子还没有和这样的人交谈过,最最普通的一句话里也包含着智慧,包含着善良,包含着无数的思绪和忧伤,包含着对人,对历史,对过往的时间也对现世的那么多深意。你可能与钱文一样聪明,但是你不大可能像钱文一样善良。你可能像钱文一样尖锐,但是你不可能像钱文一样包容。你可能像钱文一样饱经沧桑,但是你不可能像钱文一样仍然快乐健康。你还可能像钱文一样才华洋溢,但是你不可能像钱文一样地务实,叫做人情练达。或者你比钱文还要练达了、精明了,你不会像钱文一样仍然充溢着天真的热情。就说这一段看似笑话看似信口开河乃至嘲讽有加的谈论吧,其实包含了多少辛酸,包含了多少代价,包含了多少理解也包含了多少学问!她想说钱文,“你真可爱!”但她说不出来。他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呢?她不明白,她甚至有点生气了。她佩服,但是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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