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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芙蓉-2003年第3期-第35节

小说: 芙蓉-2003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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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静捧着她的“粥汤”移过去,为了使交谈不显得那么生硬,她决定先跟白孔雀开一个玩笑:嗳,你这么吸烟,当心男人以为他吻的是一只烟灰缸! 
  白孔雀没有吭声,她沉着地继续吸着烟,一边打量着林静。她的眼神并不友好,但流露出某种焦灼,这使得她的气质明显地超过了她身上的衣服。过了一会儿,一根烟完了她才说:到了我这个年龄,还在乎男人是怎么想的吗…… 
  那么,你也不会介意跟我聊聊吧? 
  你腻味老猫了,换我来替你解闷? 
  没错,其实我们可以互相解闷……要不然,你还不如回家坐到客厅里抽烟呢? 
  不过,很抱歉,我一点都不闷,我坐在哪里都不闷。我的心里总是满满的,一大堆事情,白天,上班,单位里人太多,我没法想事情,晚上回家,先是家务,然后是孩子的作业,最后是丈夫的呼噜,吵得我都没办法静静地想一点东西,你不知道,我现在最缺的不是觉,而是时间,一个人呆在哪儿一动不动、什么都不做的时间,我发现,除了夜里的这五六个小时,我其他就没自己的时间,所以我不能睡觉…… 
  这么说你不是天生睡不着觉,只是因为你要想事情?林静觉得失望,好像碰到了一个冒牌货。 
  谁知道呢,一开始想了之后,我发现我就再也无法睡觉了…… 
  你都想些什么呀…… 
  要想的多了,比如说,孩子、情人、体重、丈夫、性、金钱、工作、同事、父母等等,任何一个问题都会让我连续想几个晚上……比如,要不要给丈夫买“伟哥”还是干脆我自己找个小情人?要不要给孩子学钢琴?要不要给上司送点礼让自己的职位发生一点变化?要不要去考驾照?要不要去做隆胸术?……多可怕,生活却简直像一团乱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选择和岔道,我的头脑里却跟个空口袋似的,老是没有主张,老是在犹豫,永远一事无成…… 
  你不要太钻牛角尖了,日子本来就是这样的……林静敷衍着宽慰道,说真的,她本来是想听到更复杂一点的故事的。 
  是啊,最可怕的就在这里,那么多人就那样兴高采烈、自以为是地活着,我一想到自己跟他们一样,我真恨不得马上死掉,还要睡什么觉?老猫最可笑了,总以为每个人都那么稀罕睡觉,瞧她整天悲天悯人的,我们到这里又不是想要睡觉,要不然,吃安眠药好了……你倒说说看,睡觉有什么好,有什么意义,跟死了一样,张着嘴巴,脸上的皮塌下来……老猫不是我们的人,她只是为了做我们的生意,她不了解,一个真正失眠的人,头脑那么敏感,细胞那么活跃,思路那么清晰,他(她)才不会渴望愚蠢的睡眠,因为那会让他(她)停止思想。这么说吧,我最近总算想明白,这人,只要心里有了欲望、有了思想,他(她)就会失眠,而那些沉入睡眠的人,他们全是空空荡荡的蠢货! 
  “白孔雀”的语气很激烈,像一个狂热而固执的传道士,林静听得一个劲儿地点头,得承认,“白孔雀”说话有点特别,但几乎就在同时,林静彻底对她失去了兴趣。林静想,下一回,得换个男的聊聊天,因为林静突然有个直觉,可能只有男人,才是这个“俱乐部”里最富有代表性的客人。 
  八 
   
  物理课之后,陈克带着满手的粉笔灰回到了教研室。他放下教具去洗手,当冰冷的水流过他的双手,陈克的思维似乎又重新陷入了早晨的纠缠:到底,那只是梦,还是事实。上午的太阳穿过窗户射进他的眼睛,这给了他一个绝好的灵感:打个电话给林静,跟她谈谈最近的梦。是啊,就跟她谈谈那些梦。多简单的事情。 
  电话里的林静像在另一个星球,她的声音因为过分礼貌而显得分外冷漠。 
  是我呀,我是陈克。 
  哦……林静并没有更多的表示。这让陈克感到失望,上班时间通电话,这在他们夫妻并不是很常见的举动,林静为什么不能表现得亲热一点、惊喜一点。 
  林静,我最近老是会做些奇怪的梦,而你知道,我的梦总是与事实有所联系的……我梦见你半夜里离开家跑出去啦,真的,我手里还握着你的睡衣呢,我一直在纳闷,大半夜的,你为什么要出去?你到哪里去了?你瞧,我那么爱你,却突然发现你不在我身边,许多次了,我完全一无所知……陈克把梦里的困惑一口气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委屈乃至气愤。然后他专注地贴着话筒,以捕捉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 
  是吗,很好玩嘛……林静的声音像一条水平线,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陈克有点摸不着深浅,林静该不会因为梦境的无聊以及自己的当真而生气吧,不如换一个话题。嗳,你还好吧,怎么听上去无精打采的? 
  陈克,我困得很,我还没睡醒……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让你晚上早点上床……人是铁觉是钢,这人一天两天不吃饭没事,一天两天不睡觉可不得了……没睡醒那滋味确实难过,林静,记住喽,中午一定要趴会儿,补点觉……亲爱的,明天早上,我保证不碰你,让你一口气睡到上班…… 
  他很能想象林静现在的感受,大学里的第一节课,他就是这样,因为没睡醒,人像浮在空中,头脑胀胀的,眼睛睁着却在心里闭着,老师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令人厌倦,甚至有轻微的呕吐感……可怜的林静,也许她都没听清我刚才到底在说些什么。挂完电话,陈克稍稍平静了一点,但这种平静又是浮在半空中的。因为他有个极其清晰、挥之不去的细节:他揉着空无一人的真丝睡衣,像揉着一只陌生的乳房。那瞬间的空虚和激动,绝对不可能是梦境。那么,林静难道真的在夜里出去过?怪不得,她那么困……做丈夫的,终于接受并承认了自己的疑心,而且,这疑心,还像草籽一样,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悄悄地越长越高:林静夜里出去到底干什么? 
   
  九 
   
  陈克的电话传递给林静一个信号:陈克对自己的外出有所感知,但显然他又并不确定。因此他采用了一种说梦的形式给了林静一个含含糊糊的责问。 
  林静是在夜幕再次降临之后才开始考虑陈克的那个电话的。在那之前,她一直继续在“睡”着,直到晚上她重新“醒”来,她才像一个善于回忆梦境的人那样一下子记起了上午接过的这个电话。的确,结婚三年,陈克基本上不在上班时间给她打电话。这个电话难道仅仅是为了诉说他的一个梦?电话中的对话只字不差地被林静重新记起,林静严格地检讨了一下自己的回答,还好,既未否认亦未承认,几乎没有破绽,而且恰到好处地转移了话题。但是,那种不置可否的回答同样存在弊端——可以想象,陈克对她的回答是不满意的,这就意味着他的这个疑问还具有一种隐蔽的生命力,只要碰到一点刺激和诱因,这个疑问将会再次激活并爆发出来…… 
  这个危险让林静觉得具有挑战性,她像一个真正红杏出墙的女人那样陷入了自我设计的迷宫,是啊,该如何打消陈克的疑心,该如何继续晚间的外出活动?林静把目光投向窗外,看哪,天那么黑,灯那么亮,人们的脚步都那样匆忙而盲目,像在赶赴神秘未知的约会…… 
  整个夜晚,林静都盘桓在书房里。陈克像以往那样,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就爬上床睡了。睡觉之前,他接着白天的电话苦口婆心地再次劝慰林静早点睡,他说话的口气和神态显得非常忠诚而愚昧,林静怀疑他在假装,因为她记起他在电话中非常逼真的责问:你为什么要出去?你到哪里去了?你瞧,我那么爱你,却突然发现你不在我身边,许多次了,我完全一无所知…… 
  十一点,林静决定上床。这比她往常的时间要早得多。她躺下来,陈克嘟囔着发出满意的哼哼声,他认为他的说教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林静紧挨着陈克躺下来,她的身体非常安详,但情绪却像一个急着把孩子哄睡的母亲那样焦躁起来,茶馆里的场景、气味和声音忽然栩栩如生地游动在她的感官周围,老猫、白孔雀、眼镜猫头鹰,你们今晚会想起我吗?一个可能会失约的陌生女人?对,只是可能会,为什么不继续去?难道存在什么障碍?不,没有,不可能有! 
  林静继续像石头一样地躺着,她这是为了迷惑陈克,好让他睡得更加踏实,因为极有可能,他是在装睡……当然,就林静对陈克的了解而言,他不可能醒着,陈克对睡眠的需要是毫无节制也是随时随地的,他不可能这么安静地躺着、同时却醒着!林静在黑暗中自嘲起来,但她还是像一个敬业而呆板的间谍一样继续保持着略带紧张的神经和肌肉。 
  为了解闷,也是为了让自己在精神上更接近“俱乐部”。林静在黑暗回忆起她在“俱乐部”的一些谈话。在“白孔雀”之后,林静又陆陆续续与一些男人进行了单独的交流,每个夜晚的谈话都因为对象的变化而各有不同。回忆其实也是一种整理和总结。林静发现,在“俱乐部”,绝大多数茶客都是健谈的,他们要么选择一言不发,要么就是滔滔不绝——这可以理解为某种程度上的神经质,对的,神经质,这是“俱乐部”成员的集体特征。林静记起她与一个中年男人的谈话,那个男人很悲伤,却总是戴着一个“孙悟空”儿童面具,男人说:这是我自备的。男人又说,我的儿子,如果他活着,他最喜欢这个面具……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晚上坐在这儿吗?告诉你,我跟别的那些趣味低下的家伙不同,我只是在等我的儿子,想再看看他抱抱他,你别摇头,我相信,只要有足够的诚心和耐心,人们可以办到任何他想办的事情…… 
  还有一个喋喋不休的戴“老虎”面具的男人,像女人一样地喜欢飞短流长,他真真假假地讲了一大堆关于老猫的故事,他甚至说,“眼镜猫头鹰”是老猫最忠实的爱慕者,他身兼数职,除了服务生兼保镖外,还是老猫的性伙伴,哦,当然,老猫的性伙伴很多,当伙伴们相互间争风吃醋论资排辈时,猫头鹰就会作为最后的底牌亮出来击败那些不知轻重的家伙……哦,谁让老猫长得那么美的呢,你知道她为什么戴面具吗?就是怕人们受不了她天使一样的脸蛋!是她,发明了这个面具横行的“俱乐部”,瞧吧,我们就像羔羊一样地全都套上了这个玩意儿,这该死的面具,天哪!简直像安全套,令人激动却又永远有所隔膜…… 
  对了,有一个男人,很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岁,似乎有一点偏执,也是整晚都在跟林静谈老猫,但那孩子很可怜,对老猫几乎一无所知,他按照自己的想象和可怜的一点经验把老猫描述成各种各样的女人,然后再针对不同类型的老猫设计自己的追求方案,他执迷不悟地试图对林静一一求证,到底哪一种方案更可行更快速更准确,总之,林静听出来,他的最终目标就是想跟老猫睡觉…… 
  过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在零碎但清晰的一个又一个的谈话回忆中,林静的精神越养越好了,好了,可以了,够对得起陈克的了——我并没有对他的暗示和警告置之不理——林静无声无息地爬起来,脱去睡衣,穿好连衣裙,梳好头发。整个过程绝对无声无息,就是这会儿有只狗把耳朵贴在地上,它也不会抬一抬头! 
  林静再次扑向了无边无际的黑夜,像扑向一个须臾不可分离的情人。夜的气息拥抱上来,林静快意地呻吟了一声。 
   
  十 
   
  陈克又醒了,毫无征兆地就醒了。最关键的是,他很确定:这次是真的醒了。 
  陈克一动不动,不睁眼也不伸手,他有点害怕,同时也是故意地延长某个悬念:猜猜看,这回林静在不在旁边? 
  天哪,陈克忽然又愤怒又伤感,多么荒诞!一个丈夫,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却不知道妻子的芳踪。 
  陈克又闭了一会儿眼睛。其实不用猜:林静肯定不在。要是在,他就不会醒来——潜意识其实是最准确最敏感的。就像以前的那些夜晚,为什么会做那些梦?很简单,是我的大脑(它并没有真的睡得不省人事)在帮我。这让陈克感到一丝微弱的安慰,他想:命运并不总是帮助那些令人恶心的背叛者。是啊,背叛,自己,一个忠心耿耿的丈夫,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师,却被女人(而且是妻子!)背叛了……可是你瞧,没关系,太棒了,她被识破了,被揭穿了……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物理老师又碰到了小小的障碍。他心平气和地继续躺着,慢条斯理地往下考虑着。这当中,他甚至还想到了明天的物理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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