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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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见过男人的大腿?她是为过于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动机而害臊——如此轻率地把自己送上门,这对她来讲,还是平生第一次!
王成好像没有看出这些,他把扶手椅上的一大堆脏衣服转移到床上,给楚老师腾出座,就去撒尿刷牙洗脸刮胡子去了,全然不顾屋里还有一个女人。楚老师坐在那张椅子里,就像置身于一个孤岛:她的右边桌子上是酒瓶子;左边的地上放着一只捆扎好的大箱子,箱子上堆着一摞杂志;箱子脚边,居然还摆放着一盆仙人掌;靠桌的长沙发上堆着衣物……楚老师坐在那里,连个活动的地方都没有。她想去隔壁屋看看,可王成就是不把外裤穿上。他是成心想在她面前展示粗壮结实多毛的大腿,还是就习惯起床不穿长裤?王成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怪人。
等到忙活完了,王成才穿上运动裤,不知从哪里搜出来几块蛋糕和两罐露露,撤掉几只酒瓶子,把她的那一份放在桌子上,用命令的口气道:“没吃早饭吧?把它吃了!”
闻着夹杂在酒气里的蛋糕的香味,楚老师觉得真饿了。她想用手去抓蛋糕,但又怕手脏,正想去洗个手,不想王成及时地扔过来一只用塑料纸包着的一次性叉子,这正是她需要的。她惊讶于王成的粗中有细,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王成则不管不顾地靠在满是衣物的沙发上狼吞虎咽,没几分钟,就把他那一份吃完了。
楚老师尽管饿了,但她吃了几口就难以下咽了。看到王成吃完了,就把自己那份往他面前递。王成用手挡住:“你吃你吃,这是你的。”她又把盘子拿回来,搁回原处,低头用那叉子往蛋糕上戳,戳来戳去,戳下来一小块,叉着送到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又用手去戳。不知怎的,她鼻子一酸,眼泪无法控制地就流出眼眶,眼看着要掉到蛋糕上,她就一缩手,用衣袖去擦眼泪,那戳在蛋糕上的叉子一不小心便被她的手臂碰掉了。她要去捡,王成上前把自己盘中的那只递给了她。楚老师接过叉子,用泪汪汪的双眼看着王成。王成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就一把将他抱住,呜呜地哭起来。
好久没有过了,她的泪水像滔滔江水那样无尽地奔流,多少内心的苦和怨,多少压抑、心酸、忧伤、无助和失望,此时都化作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才一会儿,她就成了一个泪人儿,把王成的秋衣都哭湿了。
王成用肥厚的大巴掌在她后背摩挲,好像要抚平衣服上的折皱,来来回回就是那个地方,始终是一个动作。楚老师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之声如风箱。王成可能被“风箱”的呜呜声感动了,他张开双臂,把她抱起,她顺势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就往他身上糗。王成抱着她坐到沙发上,她把头深深地埋到王成的怀里,自顾自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倾听完楚老师的述说,王成的大手又恢复了在她背后的摩挲。这一回动作温柔了许多,她明显感到了从他手上传递出的同情和安慰。女人是敏感的,对于同情和爱,她能分辨得出。此时,她不要王成的同情,她要爱,火一样炽烈的爱,哪怕把她烧化烤焦,她也在所不惜。可惜王成不爱她。王成呵王成,你是木头疙瘩,对女人没有感觉的?我楚翘不丑不老,送上门来你都不要?楚老师想不通了,她像垂死挣扎的困兽,猛地翻转身来抱住王成的脑袋,把自己的嘴贴在了王成长满胡茬儿的粗糙的脸上。
“我爱你!”她含混不清地低声说了一句,也许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王成猝不及防,他愣了一下,慢慢扒开她的手,犹豫地说:“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你别这样。”
楚老师注视着王成,眼光停留在她给他脸上留下的唇印上。这多么像屠宰场给生猪盖的合格章呀。可怜的王成,居然就这么一嘴被自己屠宰了。她突然想笑,她觉得印有唇印的王成太可笑了。而她,更可笑!她竟然“强迫”一个男人爱她,男人是女人能“强迫”得了的吗?活了三十多岁怎不明白,女人再喜欢男人,也不能用如此方式表达,那会把男人吓跑的。男人是生理上强大,心理上脆弱的动物。所有的男人都生得贱。女人追他们,他们不要;拒绝他们的女人,那才是宝贝。她又失败了。在林磊那里,她失败在无知;在金以云那里,她失败在要独立;在薛教授那里,她失败在不懂得性;在王成这里,她失败得最惨——一个糙爷们,居然不要她。她还算什么女人?
就在楚老师绝望的时候,王成出去了一下,回来拿了两把钥匙:“他要以后再来找你,你没地方去,就来这儿。”“木头疙瘩”放下钥匙,就兀自穿衣,准备出去了。
两把小小的钥匙,仿佛是希望之光,倏然间点燃了楚老师灰暗的心房。她取过钥匙,放在手里掂了掂,好像在揣测它在她生活中的分量。
王成撞上卧室的门,走了。他把卧室外一个杂乱无章的家扔给了她。很少有人会这么快给出居室的钥匙,王成却这么做了,这是信任。楚老师深深感动了。就在王成走后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她脱掉毛衣,把披散的头发挽起来,撩起袖子就开始做家庭服务员的工作。整整一个下午,她扫地、擦门、擦桌子、擦灶台,把个屋子收拾得霍亮透净。她想,王成回来后一定会高兴的,这毕竟是他的家呀。如果他高兴,他就没有理由把她忘掉。这就够了。他可以不爱她,但他不能觉得她没有用;她是一个能提高他生活质量的女人。仅此一点,他就会忘她不掉,离不开她,最终爱上她。
“等着瞧吧。”楚老师走出屋子,用王成给她的钥匙锁上防盗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林磊又来了,这一次是在傍晚。武术教练的脚步沉稳有力,所以当这脚步声一响起,楚老师就警惕地抬起了头。林磊一进来,楚老师就看到有街坊在门口探头探脑。她不由分说,马上关上了门。一关上门,她就后悔了。“婚介”的大门朝社会敞开,林磊来找她,她应该大大方方开着门,现在这样,不打自招地说明了他们非同寻常的关系。一个把做媒当职业的少妇,本来就够让人嚼舌头了,现在又加进来一段不明不白的男女关系,她想象得到,这以后街坊四邻的餐桌上枕头旁,还不定有多少议论。
想到这一点,她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林磊再来了。
林磊这一次来表现得比上次随意多了,他自觉地脱掉了鞋子,把外衣挂在椅背上,然后就拿杯子倒水,坐在沙发上还跷起了二郎腿。
“吃饭了不?我请你,咋样?”林磊掏出一根烟来,在沙发扶手上磕了磕。
“我吃没吃饭,不用你费心。”有了上次胜利的经历,她在林磊面前自信多了。
“咋不识好人心呢?今儿个我是特地请你吃饭的。我是你老公,你是我夫人,你不心疼我,还不许我心疼你?”林磊的脸上变幻出一副无赖样。
“我不要你请我吃饭,不要你心疼我,我只要你别来找我。”楚老师依然很平静。
“我咋不能来找你呢?你是我娶来的媳妇,我不来找你,难道还要让别的野男人找你?你咋内外不分,家野不辨呢?咋越活越不懂事了呢?真是的。”林磊点上烟,笑起来很坏。
“你找我没有意义,我已经有男人了。这话我上次也同你说过。你也是快四十的男人了,别在我这里做无用功。好不好?我跟你说吧,有这时间,说不定都能找着比我更年轻漂亮的女人了。”楚老师像招待客人一样,主动替林磊续上水。
林磊狠嘬一口烟,收起笑脸,大声地:“楚翘,你咋这样说话呢?我找你,那是因为爱情!你当我找不着女人。我告诉你,别逼我乱搞,别让我犯错误,这一阵子我还真饿得心慌,满世界找荤食呢。”
她笑了,让他觉得莫名其妙地笑了。她的笑是由衷的,她为他已经陷入她的圈套而得意。可以说从他第一次露面起,她就在想如何激发他做男人的尊严,要让他觉得,他来找她让她看不起,是没本事,找不到女人,才来死缠她。他决不会承认自己没有本事,他一定要证明他的本事,只要他愿意去证明,她的“婚介”就可以全方位为他提供服务。她可以免费——就是收费他也给得起——给他介绍年轻漂亮的未婚女人,等他喜新厌旧了,她也就解脱了。这叫什么?移花接木。她有的是花,只怕他接不到。
于是,她笑得更由衷了,仿佛与他又成了夫妻。她站起来走近他,压低嗓音,就像妻子对丈夫说私房话:“这才像男人!”
说着,她从桌子上搬过厚厚一摞文件夹,堆在他面前,以前所未有的推心置腹的口气道:“这是我一年多来的积累,不瞒你说,如果不把你看做还是我丈夫,我还不会把这些材料全部向你开放。跟你说,这些女人,我都见过,对她们都有了解,哪一个都不比我差,你能把她们搞上,就是本事。”
林磊斜眼瞟着文件夹:“你当我搞不上?”
楚老师头也不抬地:“那可说不好。你有本事做生意,并不等于你有本事搞女人。”
林磊弹了弹手中的烟灰,轻蔑地拿起一本翻着:“扯蛋,我倒想试试。”
楚老师把自己手里的那几本搁到林磊面前,把他手里的那一本抽走:“你这本是三十至四十年龄段的,太老了,看这些,是二十至三十的,现在的女人都爱找年龄大的,当然,前提是要有钱。”
林磊好奇地翻了起来,楚老师坐在他旁边跟他讲,某某实际长相要比照片上好,某某脾气好,某某皮肤好,某某家庭条件好,某某刚刚被大款甩掉正需要男人安慰,某某性感魔鬼身材,某某……林磊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已坠入花丛,心旌摇曳。
就在林磊阅尽人间春色的时候,楚老师已刷刷抄下了十来个女人的拷机号、手机号,并在边上注明了她们的年龄、职业、身高等等。她把那张纸递给他:“过几天可以跟她们联系,希望你能成功。”
“咋要过几天?我现在打电话不行吗?”林磊显然耐不住性子了。
“我得先要跟她们打招呼,有我的推荐,成功率更高。跟你说,这要是换作别人,我可是要收费的。”楚老师把文件夹收起来,公事公办地说。
林磊话都不说,脖子一梗,马上从兜里摸出三百块钱,往桌上一拍。
“多了,我这里只收一百五。”楚老师拿起两张两百的,掏钱包要找钱。
“别找了,只要你给我服务好就是了。”他把“服务”两个字咬得很重。
楚老师很干脆地收了钱:“那我算你是贵宾会员,享受优先面见新会员的权利,还有,在联谊会上,我还会把你向大家重点推荐……”
“你还真跟我做生意?”林磊轻蔑地撇了一下嘴。
“人生就是生意。好,我们的生意暂告一段落,我有事要出去,不陪你了。”说着,她起身背包。
林磊跟着也站了起来。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西服口袋,像揣进一百元钱。
“祝你好运!”楚老师主动把手伸向了她的准前夫。
从来没有过的,一贯霸道、蛮横,喜欢向老婆施虐的林磊,只轻轻抓了一下她的手,就马上松开了。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屋子,一左一右走向不同的地方。
从来不喜欢也不会收拾房子的王成,那天深夜回来,一进家门,就惊呆了。他的家好像被魔法师施了魔法,焕然一新。他马上明白这一切与钥匙有关,她为他的信任作出了回报。他感动了。他打开卧室的房门,对照里外的差别,心想要有这样一个女人为伴,自己能省多少事。南方女人能干,会过日子,这是有口皆碑的,既如此,他为什么不接受她呢?是怕她没有户口,生活不稳定?还是因为对她不了解,怕她骗他的钱财?其实都不是。王成担心的是自己不能从肉体和精神上完全接受她。他曾经有过太特殊的过去,他还不能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但是,他已经很想尝试新生活了。
他给楚老师打电话,除了表达谢意,还直接了当地要她过来住。人近中年的男女,甭管离婚还是丧偶,如果愿意成家,他们的恋爱方式差不多就是同居试婚。对于他们来说,恋爱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现实,没有比现实的磨合更重要的了。楚老师和王成就是这样的人。王成的邀请,正中楚老师下怀,她早已不相信山盟海誓,她需要的是一个专一的男人,让她依靠,至于结不结婚,那并不重要。
楚老师惦记着去王成家,那天赶走林磊,她就想去。在胡同口,她用公用电话给王成打手机。王成在天津办事,说当天回不来了。她很失落。
“我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