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小说网 > 传记电子书 > 施蛰存作品选 >

第55节

施蛰存作品选-第55节

小说: 施蛰存作品选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与“春秋笔法”比美的,有官僚词汇。官僚词汇,我们从现存的汉代官文书中已可见到。因为官文书有一定的程式,有一定的用语,这些用语就成为官僚词汇。不过官文书的程式历代不同,故官僚词汇也历代不同。明清两代的公文告示中,最常见的是“照得”、“查”、“该”等语词。这种官腔词汇,一直到民国时代,还为办公牍的人所沿用,真可谓积习难返。抗战时期,我领到一个重庆政府教育部的副教授证书,上面就有“审定该员为副教授”的字样,看到“该员”二字,我就联想起“该犯”了。  
  解放以来,官僚词汇换了一套,而且与党八股相结合,已普遍地为人们所常用,很少人能感到它们是官僚词汇了。举一些例子:“比较好的”、“有一定的贡献”、“基本上是正确的”、“可能有些问题”、“有相当的影响”、“原则上是可以同意的”。  
  这不是官僚主义加党八股的常用词汇吗?为什么要使用这些词汇呢?只有一个答案:不作肯定,不负责任。  
  有一篇文章,说李白、杜甫是唐代“比较伟大的诗人”。我不禁要问:唐代最伟大的诗人是谁呢?如果对李白、杜甫舍不得称之为“最伟大的诗人”,那么,就说是“伟大的诗人”也可以,为什么偏要说是“比较”呢?和谁“比较”起来,他们才是“伟大”呢?  
  一九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光明日报》有一篇综合报道,题为《对“古怪诗”的不同评价》,第一句就说:“近两年来由少数青年作家写出了一些为数不多的‘古怪诗’。”这一句话是记者煞费苦心构造出来的。这些“古怪诗”的出现是“两年来”的事,是“少数”、“青年”作家的事,他们写的只有“一些”、“为数不多”的诗。总之,是为了要向读者说明这些“古怪诗”的出现是像微生物那样小的事。但是,既然是这样一件小事,为什么有《诗刊》社特地为它们召开座谈会来讨论呢?为什么有人赞成,甚至预言“他们必将掀起诗歌发展的大潮”呢?为什么又有人反对,甚至害怕赞成者会“助长”这寥寥几个青年诗人的“轻狂和骄傲”呢?我读了这一段报道,只觉得双方都是“小题大做”。  
  今天,新华社报道了四川道孚县发生强烈地震的消息,说“县城房屋已基本倒塌”。  
  我相信,每个读报者都不了解“基本倒塌”算是什么程度的倒塌。全部倒塌了吗?还是大部分倒塌?还是每一座房屋都有些倒塌?再要研究,唐山大地震时,那里的房屋是“基本倒塌”呢?还是“倒塌”?  
  在每天见到的报刊上,这种文句多到不胜枚举,我把它们称为“官僚词汇”,因为它的根子在官僚主义。我并不对这些文句的写者有恶意的讥讽,我不过是举一些典型的例要求我们今天的写家(这是老舍创造的名词)注意,为了说话负责,思想明确,赶快肃清这些官僚词汇。对我自己,也同样有这一要求。因为我过去写的文章里,由于沾染时尚,也是用过这些词汇。今天忽然觉察到,更想到“春秋笔法”,才恍然大悟,感到我们语文发展史上存在着这一种严重的积弊。  
  神仙故事  
  解放以来,人们看一篇文章,都要研究它的主题思想,分析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他的创作动机和目的是什么。这种阅读经验,我们老一代的人可以说是都没有的。当然,对于点明宗旨的议论文章,我也能了解它的主题思想,但对于某些记叙文字,无论是记名山大川,或奇人异事,一般都是看过算数,决不追究作者意图。  
  六朝小说记下了一个故事:汉代有两个青年——刘晨和阮肇,走到天台山深处,杳无人迹。但看见溪水中流出一碗胡麻饭,于是再往山谷里走去,到达一个茅舍,住着两个美丽的农民姑娘,她们是种胡麻的。刘晨、阮肇就和这两个姑娘结为夫妇,住在那里。  
  后来,这两个青年感到住在深山里已经厌腻,就丢下了姑娘出山回家。岂知到了家里,一个人也不认识了。一问,才知道住在家里的已是他们的七世孙。  
  这是一个著名的故事。刘晨、阮肇入天台,常常为后世文人用作典故,还编成剧本。  
  一般都用以比喻遇到美女,缔结神仙眷属。或者用以比喻“仙家日月长”,所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这就是我们老一代的人所了解的这个故事的主题。最近,有一个青年读了这段小说,他问我:“胡麻是什么?”我说:“胡麻就是脂麻,通常误写作芝麻。这是汉代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因为我们中国原来有一种大麻,所以称为胡麻,以表示区别。”青年又问:“那么,刘晨、阮肇在山里吃了一个时期胡麻饭,就成为仙人么?”  
  这一问,对我大有启发。对呀,为什么故事里特别提到胡麻饭呢?显然是暗示这两个青年在山里天天吃的是胡麻饭。翻开《本草纲目》,在“胡麻”条下注云:“久食能轻身不老,白发还黑。”意思是说,青年人久食胡麻,可以不老,老年人常吃胡麻,可以返老还童。于是,这个故事的主题思想被发现了。这是道家中的卫生派在为胡麻做广告。道家所说仙人,原有两种:一种是白日飞升,生活在天上的神仙;一种是长生不老,生活在人间的地仙。刘晨、阮肇天天吃胡麻饭,成为地仙了。两个美丽的姑娘,在这个故事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胡麻饭。不过,如果这两个姑娘并不美,刘晨、阮肇也不会留在山里天天吃胡麻饭,成不了仙。  
  这一次的启发,使我懂得用另外一种眼光去看道家的神仙故事,从而发现它们在玄虚的故事中,埋伏着现实意义。我首先联想到烂柯山的故事。据说,从前有过一个广西人,是个放牛的农民。有一天,他一手牵着牛,一手执着一把砍柴的板斧,到深山密林里砍取柴火。忽然看见有两个老人在林子里下棋。这个农民也喜欢下棋,就把牛拴在树上,把斧头横在地上,权充凳子,坐着静静地看二老下棋。等到一局棋下完,二老收拾起棋子棋枰走了,这农民才站起身打算回家。正要捡起斧头,却见斧柯(柯就是斧柄)已变成一段烂木。回头看他的牛,只看见一堆牛骨。农民大惊,赶忙回家。家里人都是他的玄孙辈了。后人就把他遇到仙人的那座山叫做烂柯山。这也成为古典文学中一个常用的典故。  
  对于这个故事,我从前讲不出它的意义,反正总是六朝志怪小说中的神仙故事而已。  
  现却恍然大悟,发现它的主题思想是教人以寂静养生。看人家下棋,最是心无旁骛,持静守默,这正是李耳以来的道家所主张的养生延年方法。一部五千字的《道德经》,讲的也无非是这些道理,不过那是道家的理论,一般人不会去读,读了也不容易接受,编成烂柯山的故事,就是用形象思维来宣扬这个理论。  
  现在我发现道家的神仙故事,都寓有这样的意义,不过它们不像佛家的报应故事那样明显地教人为善,因而千余年以来的读者好像都没有深入了解。我以为我是首先了解神仙故事的读者。  
  一九八二.十.七  
  题目  
  去年我写过一段随笔,对于专凭画题来评价一幅画的主题思想的人,讥讽了一下。  
  今天,却在文学批评上也找到了一个例子。  
  周邦彦有一首著名的词,调名兰陵王,题曰《咏柳》。清初人贺黄公在他的《皱水轩词筌》中对这首词评论道:“酷尽别离之惨,而题作咏柳,不书其事,则意趣索然,不见其妙矣。”不错,周邦彦这首词是描写自己在作客他乡时送客远行的情绪。从柳到别离,中间有一个折柳赠别的风俗习惯在作为联系。唐宋人诗词中讲到柳,很多是联系到别离的。刘禹锡诗云:“城外看风满酒旗,行人挥袂日西时,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李商隐有诗云:“暂凭尊酒送无聊,莫损愁眉与细腰,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它们的题目都是《杨柳枝》。咏别离,常常提到柳枝;咏杨柳,常常联系到别离。这是稍稍熟悉一点诗词比兴手法的人都能了解的。周邦彦这首词先是描写柳,接着就转到折柳送别,以下就描写了离别时主客双方的情绪。  
  贺黄公不是一个没有文学修养的人,但他这一段评论却使人吃惊。他怪周邦彦写错了题目,或是没有在《咏柳》之下再加几句说明。因此,他以为词题与内容不符合,使读者“意趣索然,不见其妙”。既然如此,贺黄公自己怎么能知道这首词写得“酷尽别离之惨”呢?他怎么能体会到这首词的“意趣”而“见其妙”呢?  
  问题是“题目”观念在作怪。贺黄公是做八股文出身的文人,而八股文都是先有题目,然后对准题目做文章。文章尽在题目周围绕圈子,可一步也离开不得。一篇八股文,涂掉了题目,就不知它在说些什么。贺黄公用读八股文的心眼来读宋词,读来读去,尽管他已掌握到词的意趣,可是总觉题目与词不对口径,于是写出了这一段谬论。可惜他没有想一想,古诗十九首都是没有题目来说明内容的,可是从来没有人感到“意趣索然”而“不见其妙”。  
  百花齐放  
  三年来,文学艺术界的现象,大家都承认已展开了百花齐放的美景。在目迷五色的视野中,确实令人感到像是百花齐放了。但是,你如果仔细研究研究这些花,可能会发现花的品种还不够“百”。打一个比喻,有人种菊花,培植出新奇的品种,轰动一时。  
  许多人受其影响,大家去种菊花,各自造出了新品种。开一个盛大的菊花展览会,能说是百花齐放吗?我说不能,这只是百菊齐放,还不是百花齐放,因为花还只有一种:菊花而已。  
  唐代诗人有一千多,我们所看到的唐诗研究论文,涉及的总不过李白、杜甫、刘禹锡、李贺等十来家。宋元以来词家也不算少,我们所看到的词学论文,总不过辛弃疾、陈龙川、李清照、纳兰成德等十来家。前几年论词注意爱国主义的思想性,几乎人人都研究辛稼轩;近来又转而注意艺术性了,好像又是人人都研究周邦彦了。姚雪垠在写《李自成》,李自成的专家立刻多起来。有人提出了《红楼梦》作者的问题,向来不研究《红楼梦》的人忽然都考证起曹雪芹来了。等等。  
  有人写了一篇反映十年浩劫的小说,一下子“伤痕”文学排山倒海而来。有人编了一个讽刺老干部的剧本,一年之间,不少老干部被隐隐约约地挖苦得够受了。最近又在话剧、电影题材中出现了“反右”风,看来这种作品正在“方兴未艾”。自从大门敞开,西风吹进以后,科幻、惊险文学顿时席卷文坛,于是我们立刻产生了不少SF作家,连科技出版社也以SF小说为出版任务了。  
  一窝蜂,赶热闹,是我们的文史研究工作者和文艺创作者的老毛玻是的,说它是老毛病,一点也不夸张,自古已然,于今为烈。当然,一个社会,一个时代,文化倾向确有一股流行的时尚性,而且这股流行的时尚性,恰好反映了时代与社会的现实,也造成了学派或创作流派。我并不是反对这些,这个时尚性是反对不掉的,也不必反对,因为它是自然兴起,自然亡失的。我所担忧的,或者说是感到不愉快的,是所有种花的人都走出自己的花房去种菊花,结果就成为只有百菊齐放,而并不是百花齐放。  
  贺年片  
  今年收到十来张贺年片。这个一年一度的社交文件,我满以为一定是美国制品最是现代化,岂知竟估计错误了。美国寄来的两张,无论图画、文字,全是五六十年来的老规格。照例是画着一位穿红大氅的圣诞老人,挟着礼物,坐在雪橇里,向远处一座积雪的小茅屋奔去。祝词也仍然是英国桂冠诗人的诗句。如果我还有年轻时用剩的贺年片,今年拿出来寄给美国朋友,大约也不算古老背时。  
  新加坡寄来一张,印刷是现代化了,上了油的。图画却是平常见惯的风景:丛林、茅屋、湖水、浣女,四周加了一圈边框,好像是一个镜架。给你的印象,仍然是老式的风景邮片。  
  香港寄来三四张,有市容、有风景、有怪里怪气的超现实主义图案,而且一律印在塑料膜上,底下垫一张洁白卡纸,看上去有透明的感觉,摸上去有立体的感觉。噢,真是想不到,倒是香港最为现代化,无怪乎有许多人想往香港跑。  
  有一位青年朋友,寄来了一张很“考究”的贺年片,我才有机会欣赏我们的国产品。  
  一经欣赏,问题就出现了。这张贺年片上画的是一个老人。从上身看,额角突起,一把白胡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1 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