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暖翠寒 作者:潘灵-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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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份神圣,常敬斋还在金塔寺体会到了艺术的魅力。在常敬斋眼里,这金塔寺的每一建筑都美不胜收,那些庞大、陡峻的屋顶,那些轮廓丰富的屋面,那些素淡的色彩与浓墨重彩,都那么和谐地体现着一种感性之美。在这里,佛是神圣的,同样,佛也是亲切的。
迦耶住持带着常敬斋走进了大殿。这个大殿内的氛围是着意渲染的。室内光线昏暗。从门窗到斗拱到处都是彩绘和壁画。一座高大、丰腴、饱满、肃穆、匀称、安详的大佛像立在殿中,修长的眉目,微微上翘的嘴角,不仅显出了佛的伟大与神圣,更显出了佛的慈祥与和蔼。
迦耶住持告诉常敬斋说:“缅甸就是佛教,佛教就是缅甸。在缅甸,如果一座村庄没有佛寺,这个村庄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村庄。”
尹家山对佛寺中那些壁画产生了兴趣,那些壁画都是以故事的方式来宣扬善恶报应的,它们描绘的是天堂、人生、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等“六道”之中的升降沉浮,轮回不已的故事,特别是佛寺上刻绘的白象投胎、树下圣诞、离家出游、禁欲苦修以及禅坐、降魔、说法与涅粲的“释迦八相图”,更是让他看得如痴如醉。连迦耶住持都禁不住称道他有佛缘和慧根。
住在金塔寺内的和尚们,似乎跟常敬斋过去见过的寺院的和尚有些不同,他们似乎对政治都有浓厚的兴趣,对佛学都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而不是“当日和尚撞日钟”式地虚度流年。寺院内除了讲经论道,和尚们还聚在一起谈论一些国家大事。形成这样的氛围跟迦耶住持有极大的关系,这个皓首穷经、博学多才的高僧对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忧心忡忡。他是著名的“缅甸佛教青年会”重要的发起人之一,参与了“缅甸佛教青年会”宗旨的制定。他要他手下的僧侣们牢记会员互相亲睦、健全缅甸社会宗教及唤起舆论、健全佛教知识的普及、增进体育的五项宗旨。他在寺院里公称金塔寺要以缅甸独立为己任。1886年,缅甸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英国人将缅甸划为印度的一个行省,亡国的悲痛让僧侣们没齿难忘,加之英殖民者不对佛教作正式承认,还在教育上与寺院争抢地盘,这就加剧了僧侣们对英殖民者的仇恨。在英国殖民缅甸前,佛教寺院普及全缅,教师亦多由僧人担任,寺院事实上就是学校。英国人统治缅甸后,普通学校后来居上,西化教育有取代佛教寺院之势,这就让有志僧侣们忧心如焚。1886年,处在亡国之痛中的施泊王曾向缅甸国人公布:“英人意图侵略缅甸,目的为毁灭佛教。”殖民者如此昭然的狼子野心,让像迦耶住持这样的高级僧侣们不得不将精力涉及政治,力图挽救国家,挽救佛教。
常敬斋被安排住在离迦耶住持住处最近的一间房子里,这表明了迦耶住持对常敬斋的重视。后来的事实证明,迦耶住持对常敬斋抱有很高的期望,他希望常敬斋能为他培养出像救唐王的十二棍僧那样的通明大义的豪杰。所以,每天早上练武的时间,迦耶住持都会不顾身子的年迈。坚持跟众僧一起习武。他的行为不仅感动了常敬斋,也激励了那些习武的僧人。他们每个人都练得很努力,学得很认真,这久而久之下来,不免让常敬斋这个老师有了捉襟见肘之感。对中国武术缺乏系统了解的他,在教日渐精进的僧人的武功时,不免有些力不从心。
迦耶住持不仅在佛学方面是一个博学的大师,他在绘画、雕刻方面,也有着极高的造诣。他曾在年轻时代到印度学习过佛教绘画,对中国的敦煌艺术有全面的了解。他认为用绘画和雕刻的形式来宣传佛教,有易于接受,生动形象的优势。常敬斋在教授中国功夫之余,向迦耶和尚学习绘画雕刻,他的聪慧和悟性,得到了迦耶住持极高的评介。常敬斋在学习绘画和雕刻的过程中,对佛学也有了粗略的了解。这段重要的人生经历。对他未来从事玉石雕刻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成为他终生受益的弥足珍贵的财富。
2
尹家山进了金塔寺后,被安排到寺院里打杂。手脚勤快的他很快赢得了寺内众僧的好感,在做事之余,他迷恋上了佛学。常常跟在众僧后面听高僧讲经论道。由于在过去赶马帮时学得一口流利的缅语,这让尹家山在学习佛学的过程中减少了许多障碍。加之南传上座部佛教禅修非常平实,既不要去取悦神灵,也没有什么神秘理论,又不追求什么特殊经验,还没有诸般禁忌,更不高深莫测,这就让憨厚朴实的尹家山在学习佛教中很容易地就掌握了经验和知识。他作为一个发心修习之人,在平实的修习中不仅忘却了自己的失败和厄运,还逐渐体会到于他来说极有意义、极具价值的觉悟真理。他的心灵,逐渐得到净化和解脱,整个人也正向善、向觉悟方向迈进,天长日久,常敬斋看他竟有几分“佛相”了。
一日,尹家山找到常敬斋,一起坐在菩提树下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佛学。尹家山说,他目前正在修“八正道”,常敬斋就问他什么是“八正道”。尹家山告诉他,“八正道”是禅修的一种方法,是“培育心灵”的途径。所谓八正道就是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和正定。这“八正道”可以分为“戒定慧”三个不同的范畴来修习。正见、正思维组成“慧学”、“慧学”
培育正知正见;正语、正业、正命组成“戒学”、“戒学”能培育行为品德;正精进、正念、正定组成“定学”,“定学”也就是“心学”。“定学”能培育心灵素质。真正的禅修就是“定学”的修习。一个人完整地修习了八正道,解脱就能由此而生,烦恼就会由此而灭。
听了尹家山的一席关于佛学的话,常敬斋笑问道:“大锅头,你不会是想做和尚吧? ”
尹家山非常认真地点点头,他对常敬斋说:“敬斋兄弟,不瞒你说,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请你帮我在迦耶大师面前说说话,让我出家。”
看着一脸认真的尹家山,常敬斋收敛了笑容,他问道:“大锅头,你真的没有了凡心,你真的忘记了高黎贡客栈的女老板了吗? ”
尹家山没有回答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迦耶住持答应了尹家山出家为僧的请求,并亲自为他举行了剃度仪式。看着剃去头发,穿上袈裟的尹家山,常敬斋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是伤感吗? 不是。是欣慰吗? 也不是。
他只知道,那泪水划过他的脸庞,痒痒的、冷冷的一种感觉。
雨季过去了,旱季也过去了。过了雨季就是旱季;过了旱季又是雨季,没有四季的热带在旱、雨两个季节里轮回和重复。常敬斋屈指算来,自己也在这个金塔寺待了两年多了,自己会的那点功夫,也全部教给了那些求学若渴的僧侣,自己要在这金塔寺再继续待下去,就有些赖着不走的味道了。
他去向迦耶住持告辞。
在迦耶住持的禅房里,常敬斋与迦耶住持相向而坐。迦耶住持手里捻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对常敬斋的请辞深感惋惜。他说:常敬斋是一个有慧根之人,可惜凡心未泯,否则可以像尹家山一样出家为僧。常敬斋笑言自己天生是个凡夫俗子,尘世间还有许多牵挂。迦耶住持又说:“你是一个聪敏之人,你在雕刻上有过人之处,刀锋犀利,一气贯通,浑然天成,毫不做作。
但在雕刻上要避免繁复,简洁才是真理。”
迦耶大师说到这里,扬了扬手上的翡翠佛珠,继续道:“你看这串我先师送我的佛珠,虽然珠子这种东西,是极普通的,但要用手工做出像我这样的翡翠佛珠,就不是容易的事了。一样大小,一样色泽,一样饱满,就是巧夺天工。把简单的东西做得不简单,这是一种大气象。我的师傅将这佛珠传我,不是因为它是翡翠,而是希望我在佛学上能因繁就简,做出大事。”
常敬斋点了点头。迦耶住持又说:“你在金塔寺两年多,佛学可是耳闻目染,虽谈不上精通,也算了解了大概,今后别荒废了。在滚滚红尘中,活出禅的意境;在快乐的时候,不迷失于快乐;佛陀在人灭前教导弟子,‘自依止,法依止,莫异依止’。意思就是以自己作为明灯来照亮自己,以法作为明灯来照亮自己,除此之外,没有其余的东西可以照亮自己。记住,你是你前行的灯。真理不在外面,真理在你的内心中。你们中国有句话叫无欲则刚,无欲是佛的本意,无欲是一种安静,在任何时候都不浮躁,都如止水,你才会大气,刚强。佛教教什么,佛教就是佛陀的教育,就是要觉悟宇宙人生。世上一切皆空,唯有法有。不要迷恋于物欲和金钱,要生活在物质之上。你有一双巧手,还有一个好用的脑袋,会成为出色的匠人。你跟我学习绘画雕刻,是最出色的学生,但技法是一回事,心法是另外一回事。
在神性中刻画出人性,在人性中找到神性,你做到了这点,你就可以忘记老师,自己成老师了。”
“大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学生敬斋记住了。学生敬斋还有凡尘牵挂,有年迈老母,有糟糠之妻。恕不能跟大师一起学法侍佛。但佛会永远立在我的胸中。”常敬斋说。
迦耶住持折转身拿出一个檀香坐佛来作为礼物送给了常敬斋。那檀香坐佛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檀香。“我把这坐佛送你,你每日抚摸一下它,手上就会留下香味,就会得到佛的庇佑。阿弥陀佛。”
常敬斋离开金塔寺的那天,尹家山送他走了很远。一路上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并排了静静地走。沿途的风景美不胜收,两旁都是扬花的稻穗,发出令人沉醉的香味。路上还时不时碰上骑象的人,见了尹家山,就报以微笑或亲切地打招呼,在一个路边的竹林边,常敬斋还看到了孔雀开屏。在越来越美的风景面前,常敬斋的心里却越来越凄凉,越来越黯淡。他不知道自己与尹家山的离别,会不会就是永别?一个异国的游子,他真的“一切皆空”只有佛了吗? 这些问题纠缠着他,让他伤感。尹家山从表情上看似乎很平静,很释然,但常敬斋还是从他不停地摁捻佛珠的颤抖的手上看出了他内心的不安。
就这样走着走着,尹家山突然就唱起了《阳温敦小引》:
在程途切不可 与人争斗
一路上切不可 与人结仇
酸冷物 不可吃 十分忌口
以免得 生疾病 使我心忧
过夷山 要留心 凶恶野兽
最要者要留心 骑马乘舟
无伙伴切不可独自行走
怕的是遇歹人反被来谋……
常敬斋明白,尹家山这一唱,就该是挥手离别了。他嘶哑的唱声里,裹杂了太多的乡愁,用一段《阳温敦小引》来送自己走,这是真正朋友的独出心裁,胜过任何干言万语。常敬斋紧紧拥抱着尹家山,久久不愿将手松开……
常敬斋乘船从瓦城来到八募,他想在这里跟马帮一起走古道去勐拱,但他在八募连等三日,也没马帮去勐拱。听当地人讲,近日从八募到勐拱,匪事频出。杀人越货的消息,比山风都传得快,让人听了顿生怯意,马帮们谁也不愿冒这个险,谁都怕落得个人财两空。
等不到马帮,常敬斋决定独自前往。但常敬斋从八募出发仅走了一天,就深知自己的这一决定过于草率。先不说什么匪患,单错综复杂的道路和密不见日的森林,就让他晕头转向了。幸运的是,连整个方向感都迷失的他,却在天黑前误入了一个掸族人的村庄。。 常敬斋在一个掸族人家住下,这家的男主人是一个猎手,他用上好的米酒和麂子肉招待常敬斋。他说他知道去勐拱的路,而且是一条近道,但要常敬斋付给他一头牛的钱。常敬斋答应了他。
能挣到买一头牛的钱,掸族人很开心。他刚上路就一路唱个不停,他的歌唱毫无美感,让常敬斋的耳朵觉得怪难受,像是一只乌鸦在不停地叫一样让他心烦。但看见这掸族人快乐无比的样子,常敬斋忍耐着,没有阻止他乌鸦一样的歌唱。
但这掸族人的欢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翻过一道山梁后,就没再听到他的歌声,只听到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了。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后,这个掸族人不愿再往前走,他说前面好长一段路没有了人烟。常敬斋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往前赶,就依了他。傍晚,不知是这个村庄的什么节日,在一棵巨大的大青树下,篝火被点燃了,一群衣衫褴褛,面容肮脏的村民,在大青树下又是击鼓又是敲锣,载歌载舞狂欢起来。那个给他做向导的掸族人也忘了旅途的疲惫,加入到他们载歌载舞的行列中去,兴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