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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

余忠老汉的儿女们-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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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仿佛风雨中的一棵纤弱的禾苗。文义不觉对他充满了同情,忙把他往屋里让,
说:“咋不行?快进屋吧!”
    文义把朱健让进屋,又找出自己的干衣服给他换了,才关切地问:“你咋不回
家去?”
    朱健一边擦着头上的雨水,一边神色黯淡地回答:“我回去过!喊了半天,他
们都不开门。”
    “哦!”文义应了一声。他马上想起朱健也进城里打工去了,想问一问他知不
知道文英的消息,可一见朱健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又忍住了。
    两个朋友都不说话,屋子里一下静谧下来。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催眠的柔
板,优美柔和地响着。
    过了一会,文义催促朱健说:“睡吧!”
    朱健坐在一只方凳上,刚刚擦了雨水的头发凌乱地蓬松着,脸色灰白,嘴唇紧
闭,一只胳膊肘支在文义的小桌上,手掌托了头,眼珠直直地翻着,盯着屋顶,似
乎沉浸在了一件久远的往事中。听见文义的话,他头也没抬一下,半天才懒懒地回
答:“你睡吧。”
    文义惊奇地问:“你不睡?”
    “我?”朱健苦笑了一下,随即又淡淡地回答:“不想睡。”
    “这就怪了!”文义说:“这么大一晚上了,你还没有瞌睡?”
    朱健没回答文义的话,他仍那么呆呆地、木然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
塑。可文义发现,他那停止了转动的眼瞳里,分明镀上了一层亮闪闪的泪光。
    文义看见,又不安地问:“你咋啦?”
    朱健这才觉得对不起朋友似的,冲文义摇摇头,说:“莫得啥子,你先睡吧,
我坐一会。”
    文义感到疲倦,只好先躺下了。可是,没过一会,朱健又过来摇着他说:“把
你的纸和笔给我用用。行吗?”
    文义翻身坐起,不解地看着这位深夜间来的不速之客,疑惑地问:“深更半夜
的,还写啥子?”
    朱健没回答,却对文义露出了乞求的固执眼光。
    文义没法,只好又起来替他找了纸和笔,然后回被窝里躺下。可是,文义却怎
么也睡不着了,他为这位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的怪异神情弄得不安起来。难道他
仅仅是因为叔叔、婶娘,不为他开门而难过吗?不,绝不是!看他那副形相委琐、
消瘦的样子,那一对黯淡无神的眼睛,以及刚才那种木然呆坐的姿势,都说明这位
朋友,此时正遭遇着一场重大的打击。可是,是一场什么样的打击,让他这样痛苦
呢?文义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他在被窝里深深叹了一口气,翻过身来,用充满迷惘
的眼睛,像要弄个明白一样,去观察这位正在伏案写着什么的伙伴。
    这时,文义看见了伏在案上的朱健,他的头几乎埋到了纸上,不但握笔的双手
在痉挛地颤抖,而且两只瘦削的肩膀,也像风中的树叶一样,在一上一下地颤动。
一种痛苦的抽泣,经过强烈的压抑,发出的声音像喘息一样涩重。这只有在绝望中
的人才有的痛不欲生的抽泣,让文义刚才那份同情心更重了。霎时,他决心要尽一
切力量,去安慰、劝解自己的朋友,弄明白朋友痛苦的根源,帮助他走出绝望的深
渊。
    想到这里,文义像有一种力量推动他,猛地跳下床,两步就走到朱健身边,一
只手把着朱健的肩,一只手夺过他正在写着的纸说:“你有啥子事信不过我,也不
对我说?”
    朱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文义,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要来夺文义手中的纸,却被文义一把压住了。
    半天,朱健哆嗦的嘴唇发出了模糊的抽泣声,同时,泪水断线般地从那呆滞的
眼睛流了出来。哭着,他把身子伏在了桌上。
    文义迫不及待地看起他写的东西来:

我心爱的文英:
    当你接到这封信时,我也许早已做了阎王殿前的小鬼!
    此时,我感到周围是一片漆黑。我的身子,仿佛是掉进冰河中一样发冷。我无
法对你说清我此时的心情。我只能说,我的心在淌血,一滴一滴殷红的血!
    我爱你,爱得比大海还要深。尽管遭到你的拒绝,可我仍然没有死心。我觉得,
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回心转意的。所以,当听了你进城去打工的
消息后,我毅然辞去了代课教师的职业,进城来寻找你——我心爱的人儿!我也想
在城里找份粗活,好经常看见你,和你在一起。但是,没想到……
    你不知道我最初是怎样寻找你的。我像一个流浪汉一样,在街头踟蹰,又像一
条狗一样,在茫茫人海中四处望你。直到三天前,我才在县皮鞋厂前碰着你。并且
知道你已经在这个厂找了份临时工做,我真替你高兴呀!然而,你连理也不理我,
像一个高贵的公主似的,昂首挺胸地就走了过去。以后,我又来找你,可你连面也
不愿见我。那时,我心里虽然在哭泣,可并没有完全绝望。
    在后来的三天里,我忽然发现,你在悄悄地和那个叫林平的人幽会。你们在一
起,有说有笑,亲热得像一对夫妻似的,我还是不相信你们中间有啥事。可是,在
今天晚上,当我看见你独自一人,走进县报社那幢办公大楼时,我悄悄地尾随了你,
你在楼上敲了一间办公室的门,那门打开时,我看见林平把你迎了进去。接着门关
了,屋里也没点灯。我以为你很快就要出来,可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家家窗里的灯都熄灭了,你还没出来。我把耳朵贴到那扇门上,听见了你们亲昵的
说话声,还听见了一种怪异的声音。霎时,我的心一阵绞痛,仿佛是被钝刀子割着。
我知道我完了,彻底地绝望了。我跑出来,疯了一般在雨中空旷的大街奔跑。然后,
我不明不白地跑回了家。
    文英,我现在啥也没有了。失去了职业,叔叔、婶娘也不愿收留我了,把我拒
在门外。我没处安身,只好到你们家借宿一夜。这封信,就是在你三哥的房里写的。
    文英,我决定去自寻短路。在死之前,我仍要对你说:“我爱你!永远爱你!
不管你做错了啥事,我都爱你!我是为你而死的……”

    文义看完朱健这封和着眼泪写就的信,一下子激动起来。他既为自己妹妹做出
的事感到羞耻,同时又为这个痴情的汉子对文英深深的爱而感动。他没有想到,这
个性格内向,平时不大言语的伙伴,早就默默地爱上了文英,并且,爱到了要为她
去死的程度。他被朱健的深情感动了,这时,他一把抓住朱健的肩,把他提起来,
然后,瞪着一对迸射着炽热光芒的眼睛,摇晃着朱健问:“你为啥子要这样?你说,
为啥子要这样?”
    朱健仍旧淌着泪,惶然地看着他,不知该怎样回答。
    文义见朱健惶然的样子,口气温和了一些又问:“你真的还爱文英吗?”
    朱健听明白了,深情地点了点头。
    文义又摇晃起了朱健,同时有些发怒地斥责起来:“那你为啥子要想到死?你
还像个男子汉吗?你死得值吗?”
    朱健怔了一会,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文义松开了朱健的肩,抓起他冰凉的手,推心置腹地一口气说了下去:“你不
该去死!你要好好活着!你要鼓起勇气去追她!林平是有家室的,他不可能和她结
婚,你明白吗?”
    朱健听了文义这番话,*先是茫然地点了点头,接着,感激地望着文义。他还
以为文义会像文英一样看不起他,嘲笑他。可是,文义却是这样支持他,鼓励他。
朱健心里立即又燃烧起一种新的希望之火。然而,这火却又很快黯淡下来。他望着
文义,失望地说:“可是,我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呢!”
    文义也沉默了下来,可过了一会,忽然说:“你还是要进城去!我城里有个老
同学,在滨河公园下面开预制场,我给你写封信去,你去他那里一边干活,一边找
机会去接触文英。另外,我给文英也写封信,你拿去交给她。我要在信上把你的事
给她说说。”
    朱健听了,忽然像绝处逢生一样,反过手来紧紧抓着文义,并且深情地喊了一
声:“三哥——”
    这一声“三哥”,喊得文义心里发热,因为朱健的年龄比他大呢!
    第二天,朱健揣了文义的两封信,像吸饱了春雨,重新抽校发芽的一棵逢春枯
树一样,又充满信心地进城去了。
    朱健走后,文义本想把这件事马上告诉父母,可又拿不准他们,特别是父亲的
态度,就暂时装在心里没说。晚上,文义正睡迷迷糊糊,忽然听见父亲在门边轻声
喊他。文义爬起身,过去打开门,见父亲神色木然地站在门外。文义不知怎么回事,
忙问:“爸,有啥事?”
    余忠老汉半天没说话,父子俩默默看了一会,余忠老汉才勾着头,像喝醉酒一
样走进文义的屋子,在文义床沿上坐下,轻声说:“爹没出息,向你下话来了。这
里没外人,你帮爹拿个主意,文英的事究竟咋办?”
    文义听了,知道父亲心里想文英想得太苦,不然,这个一向倔犟、爱面子的庄
稼人,不会深更半夜来向儿子讨主意的。文义想了想,说:“爸,我知道你舍不下
文英,其实我们也一样,哪天晚上不梦见她呀!”
    余忠老汉听了儿子这话,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说:“这鬼丫头,心也不知
是啥做的,说走就走了,信也不捎一个回来。”
    文义觉得把朱健的事告诉父亲的时候到了,就说:“爸,你也不要太操心。文
英不捎信回来也有她的苦处。现在最要紧的,是想一个万全之策。”
    余忠老汉忙说:“你有啥主意,快对爹说。别看文忠、文富比你大,爹平常也
爱说你,可爹心里清楚,这家里主事,除了爹就是你。”
    文义第一次听见父亲这样肯定他在家庭中的价值,一时十分感激起父亲来,也
就推心置腹地说:“爸,要解决这个事,我想最好是给文英找个对象,让她割断和
林平的关系。”
    余忠老汉说:“找个对象当然好,可一时又到哪里去找?”
    文义说:“爸,有一个人,不知你中意不中意?”
    余忠老汉望着他:“谁?”
    文义说:“你看村里的朱健,适不适合做你的女婿?”
    余忠老汉沉吟了一会,说:“按说呢,这小伙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也诚实,
也念过书,倒是不错的。可是,不知道人家嫌弃不嫌弃?”
    “爸!”文义听到这里,深情地喊了一声,说:“人家早对文英有意了!”接
着,就把昨天晚上朱健来家里的事,一口气告诉了父亲。余忠老汉听着听着,张大
了嘴,似乎不相信地望着文义。及至听完,他的嘴唇哆嚏了起来。十多天来,他算
是第一次听见了女儿的下落,知道了女儿在外没遭罪,还进了厂,一下他放心了。
还有文义这种安排,也让他十分满意。他真想过去搂抱住儿子,像小时一样亲他一
下。事情到此,他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没几天,文义收到了文英出走后写回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三哥:
    收到你的信,我高兴得哭了。我做错了事,你们没恨我,还写信安慰我,使我
感到了亲人间的温暖,我咋不高兴呢?
    你在信中,劝我去爱朱健,这叫我怎么说呢?我知道他很爱我,但我一直不爱
他呀!我爱林平,虽然也知道不能和他结婚,但我还是爱他呀!我这一辈子,大概
不会结婚了,就独身过一辈子。所以,三哥,请你原谅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巴!
我在皮鞋厂做临时工,工作很轻松,希不要挂念。
    爸爸、妈妈好吗?大哥、二哥也好吗?我知道爸爸不会原谅我,我也没有脸回
来见他们。农忙就要开始了,叫爸爸、妈妈、大哥、二哥都保重身体吧!
                                                    你的妹妹  文英

    文义看完信,长叹一声,嘴角裂出一丝苦笑,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滋味。但同时,
他绝不相信妹妹会这样过一辈子,这只是她现在的冲动而已。他在心里默默地为朱
健祈祷起来,希望他坚强,坚强,再坚强,勇敢地走自己的路,早日将丘比特的神
箭射中自己的妹妹。同时,为了不增加父母的焦虑,他也没有把信的内容告诉他们。



  

                                   33

    天气说热就热起来了。
    芒种还有几天才到,夏日的暑气就在大地上到处扩散,地面在耀眼的阳光照射
下,袅袅地向天空蒸腾着一层轻烟似的雾气,这飘浮的热气,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余忠老汉头戴草帽。一步一退地在阳光底下清理着一条小水沟。这条小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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