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1期-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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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击秦那气贯长虹的身姿。
就在人们掀起对荆轲崇拜的热潮时,一个叫鲁句践的人站出来了。他是来给大家泼冷水的。鲁句践年轻时擅长击刺,在剑坛享有盛名。这时为了扭转社会风气,引导人们走出误区,他毅然放下剑拿起了笔。他著述的题目为《荆轲刺秦失败原因之初探》。文章篇幅很大,《初探》以后还有《再探》、《三探》、《四探》,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写《五探》就驾鹤西去了。全文没有公开发表,但是其中不少观点他生前对别人说过,有部分内容被司马迁收进了《史记》中。
鲁句践开始是这样说的,人们崇拜英雄,包括失败的英雄。而失败的英雄比起成功的英雄可能更引人关注,更让人陶醉。人们被荆轲可歌可泣的事迹所感动,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就很少有人冷静地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荆轲因何而败。我们看到,荆轲不仅败了,并且败得很惨。他去刺秦反被秦王刺了;原想保住燕国的土地,却加速了燕国的灭亡。不弄清荆轲失败的原因,我们对这个英雄的崇拜就未免有点盲目。鲁句践接着说,我们回头再看一遍荆轲刺秦的经过,我们会觉得荆轲的失败真令人不可思议。我们不禁要问,他那天怎么了?怎么搞得这样糟糕?他手握利刃,已经捉住了秦王,天底下的刺客恐怕没人能像他这样得便宜。那有毒的匕首只要轻轻一点就能叫秦王命丧黄泉。可他却让秦王跑了,让煮熟的鸭子飞了。照荆轲那时的解释,他本不打算杀死秦王,他是想生劫秦王,好得到秦王退还诸侯土地的许诺来回报太子。哪想贪心却得了一场空,这就是“事所以不成者”。鲁句践指出,荆轲没说实话。按当时的态势,荆轲要生劫秦王是完全能办到的,起码可以劫持他煮熟一锅黄粱的时间,一旦秦王许下了诺言,荆轲就可收取大功唱凯而归了。事实是荆轲一刻也没等,他抄起匕首就要把秦王干掉。没想秦王却让他扑了个空,只捞到秦王撕下的一只袖子,可以想象他那时的样子是多么的狼狈。荆轲后来又有几次进击,均被秦王成功躲过。秦王然后奋起反击,一举叫荆轲致残,再举让荆轲尸横丹墀。
走笔至此鲁句践亮出了他的观点从而揭开了荆轲的刺秦失败之谜。他说荆轲之败在于他剑术不精,他感慨地道:“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这句话被司马迁一字不差收进了《史记》中。鲁句践接着说,荆轲他剑术不精,身上没功夫,也许大家听了觉得心里不太好受,然而这却是个不争的事实。鲁句践认为,荆轲剑术不精是他始终未能有学剑的机会,原因是老师不肯教他。老师不肯教,那是他自己不好。荆轲当年从政未果,便改志从武。他风尘仆仆跑到榆次,叩开了盖聂的门。他是去向盖聂学剑的,一落座就同盖聂论起剑来。可是说了一会话两人就闹翻了。据说一开始情况并不那么坏,盖聂是个有身份的人,一般的人他是不见的,但是他破例见了荆轲,主要原因是荆轲的长相给了他好感。我们看到,荆轲身上有一股帅气,古语称态度轩昂,现在说是有气质,尤其对女孩子有一股挡不住的魅力。荆轲腰上的佩剑同时也引起了盖聂的注意,那是荆轲的家传之物,虽然算不上国宝,但那也不是一块普通的白口铁。它铁质纯,铸得也精致,行内人一看就知那是一把好剑。两人的谈话就从这把剑开始,一会儿转入到了剑术理论。说着说着两人意见发生了分歧。其实人们在论剑时意见有分歧这并不奇怪,剑坛门派林立,剑道歧径纵横,很难都说到一块。问题是荆轲是来向盖聂学剑的,当学生的最起码一条就是要虚心。再说盖聂肯见荆轲就已经给了他面子,能够坐下来同荆轲论剑更属不易。盖聂是剑术大师,他的门生弟子遍布六国,有的已经成为名将。荆轲他算个什么?他什么也不是。他身背一口铁剑,成天在外东游西荡,说得好听一点是游侠。要说游侠,却没有赴士之厄困一类的行状,所以他游而不侠,只能算个游民,或者叫社会闲杂人员。荆轲敢同盖聂意见不合,不能说这小子不野。荆轲说话全然不看对方脸色,说着说着发觉盖聂早已闭了尊口,只把两只眼珠子弹起来看他,盖聂身后的一帮弟子也一齐朝荆轲瞪起了眼睛。荆轲这才知道情况不妙,赶快拍拍屁股走人。
鲁句践惋惜地说,荆轲的遗憾在于他没有遇到明师,否则他很可能在剑坛成材,而不必后来去燕国当歌手。鲁句践接着批评盖聂不该对荆轲摆这么大的架子,不该稍有“不称”就不屑与论。起码应该把话说下去。因为他们讨论的话题很重要,甚至关系到后来荆轲刺秦的成败。
行文至此鲁句践笔锋一转,他没有继续荆轲与盖聂讨论的话题,却以十分沉重的语调叙述了自己与荆轲的一次交往。鲁句践说,当荆轲来投奔他时,他也没能善待荆轲,这件事成了他的终生遗恨。
关于荆轲去见鲁句践的事,司马迁说:“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荆轲一进门,鲁句践就请他坐下谈一局。不是嘴谈,而是手谈,两人下的是六博棋。棋由两人对弈,一方执六子,一名枭将统领五名散兵进行搏杀,棋盘上行军有道,分曹并行,对着进棋,以斩首对方枭将为目的。棋局未开,鲁句践手握骰子一声吆喝往棋盘上一撒,这就叫喝采,决定谁先动手。骰子依次刻有五白黑寨幺卢六个采,鲁句践得个幺采。接着荆轲喝采,荆轲得个白采,荆轲便不谦让,先走一子。两人正走着没多久,就发生了荆轲“争道”的事。
应该说荆轲他下棋还是有一套的,棋坛上他总是能占上风得个先手。可他忘记了他以往的对手都不过是些业余棋手,称不上段级,偶然遇到个把高手,见荆轲一副求胜心切的样子,也都让着他点。可今天荆轲遇到的鲁句践却不是一般人物,鲁句践对六博棋极有研究,他这一辈子除了剑就是棋,他可都是拿来当饭吃的,多年的磨练使他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棋谱。而荆轲成天在外奔波哪有工夫去想这事,荆轲他没有谱,只有一股蛮劲。面对着荆轲的狼奔豕突,鲁句践却是以逸待劳,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进棋至十二步就把荆轲逼到了死角。荆轲被逼急了,就横下了脸来争道。由此可以看出荆轲没有在盖聂那里吸取教训,依然是一副争强好胜的脾性。棋没法下了,鲁句践当即恼起来,对荆轲“怒向叱之”。这一骂,骂醒了荆轲,荆轲毕竟是块英雄的料,他明理,他知耻,他没有回一句话,默默地离去了。荆轲是上门学剑的,结果剑没学成,两人不欢而散。后来鲁句践得知荆轲刺秦失败而死,非常伤心。鲁句践说他不该意气用事骂走了一个朋友,他还说要是荆轲留下来跟他学剑,把功夫学到家,刺秦定能成功。鲁句践就这样摆出了高姿态,把荆轲刺秦失败的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现在我们大致上可以找到荆轲在出发前那几日行为反常的真正原因了。荆轲犹豫不前,并非贪恋享受,也不是舍不得他的那些女人,而是对自己缺乏信心,凭他那个能耐能取到秦王的性命?但荆轲这个人太爱面子,不肯当众承认自己没本事。他身上总是挂着那口铁剑晃来晃去,歌唱时他也总爱拔出来耍一通,那都是花架子,不实用的,他知道,可别人不知道,俗话说外行看热闹,他那些歌迷发烧友未必懂武术。于是在人们眼里他就成了剑客大侠。这很满足他的虚荣心,也很符合他逞强好胜的秉性。可马上要起程了,那是身赴险地西去刺秦,是动真格,不是闹着玩儿。但是荆轲又不肯对太子挑明这一点,他便只好支支吾吾说等准备充分了再走,荆轲一方面敷衍太子,一方面抓紧时间四处联络寻找一位高手做自己的搭档。这就是他要等的一个朋友。联系工作也许有了眉目,荆轲于是眼巴巴等了他一整天。没想那高手临事变了卦连个影子都没有,荆轲便只好硬着头皮上路了。他是怀着羊入虎口的古怪心情踏上征程的。这就很糟糕。荆轲还要带着这种古怪的心情踏进咸阳宫去与气撼五岳的秦王进行一场生死搏杀,其可悲的下场可想而知。
四 咸阳宫
不过荆轲一到咸阳就及时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虽然他对于刺秦毫无一点把握,但他想既然来了,那就干吧,成与不成是水平问题,干与不干是态度问题。向成功的方向努力,往最好的可能争取,即便失败了,也可以无愧地说一句,我尽力了。荆轲这么一想,就想通了,想通了的荆轲立刻排出了计划表同秦舞阳对练刺秦。可没想到秦舞阳心思全在女人身上。到了对练的时间老不见他人影。荆轲就只好单练,对着想象中的秦王左手捞一个大圆弧,右手出直拳朝前捅。荆轲很清楚自己的功底,笨鸟应先飞,熟必能生巧,剑术不精就只好死练。他一遍又一遍,练得呼呼生风,那样子有点像现今街心花园里老人的晨练。遗憾的是现实中不可预见的因素太多,到时候全没用上。
可秦舞阳不在眼前,荆轲总觉着心里不踏实。荆轲怕秦舞阳对性欲的恶性透支不仅自己伤身,严重的是还会误了刺秦大事。荆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一进咸阳宫果然出了乱子。那时荆轲手捧樊将军头颅走在前,秦舞阳手捧地图走在后,走着走着秦舞阳迈不开步了。荆轲回过头去看,见他面色煞白满头都是虚汗。旁人以为秦舞阳是临场心怯,而荆轲心里明白秦舞阳这种天煞星怎么会怯?他是累了。这小子泡妞昏天黑地的干,昨又一宵没睡怎能不累?早晨进得宫来,因为秦王朝会一些事没办完,两人只好在殿前广场等,这一站就是老半天。正遇上岁暮小阳春,冬天里难得的好日头。两人被晒蔫了,好像庄稼田里脱了水的黍子。等秦王召见令下来,秦舞阳便撑不住了。秦王的诏令由九个傧相依次传呼,那都是百里挑一的金喇叭嗓,一句未尽,一句又起,如山鸣谷应,撼人心魂。两人不由自主上了台阶,咸阳宫按秦王的意图建在城北的高陵地带,据说与紫微星座相对应,碧瓦红墙犹如世上灵霄人间帝居。秦王的伟大创意使他每逢临朝摆足了威风,也让那些袍笏登梯的臣下练足了腿劲。每当傧相吆喝声起,文臣武官们一个个跑歪了帽子跑散了玉带,像赶一场登山比赛。此时更苦煞了秦舞阳。汉白玉的台阶反射着耀眼的日光,让人目眩头晕,简直看不到个尽头。荆轲见秦舞阳已抬不起脚,手中的木匣也几乎要拖地,只好退后一步伸手去搀他。这时从丹墀上飘下一句沙哑的声音:怎么回事啊?荆轲觉得那声音怪怪的又不知谁在发问,正在张望,殿前一名卫尉厉声喝道:大王问你话呢!荆轲急步上前朝大殿中央行个大礼道:北藩蛮夷之人,未尝见过天子,他吓怕了。大殿一侧站着专职记事的史官把这句话记下来并且载人了史册。荆轲原想拿这句话来蒙秦王的,没想到蒙了历史也蒙了几千年的国人。说来也巧,荆轲话音刚落,宫中钟鼓并发,群臣齐呼万岁。荆轲的恭维如此及时如此到位,让秦王高兴得笑出声来,那笑声更是沙哑,还伴着干咳,笑过之后秦王说道:来吧,走近些。
荆轲走进大殿朝殿中央的御几看去,没看到秦王,只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状若侏儒的人,摊开四肢斜倚在御几后面。荆轲在燕王府里看到过这种人,太子说那是养在后宫专给嫔妃娘娘们取乐的,荆轲也听说秦宫中有一个叫优旃的侏儒歌唱得很好,荆轲不明白后宫的侏儒跑到秦王的朝会上来干什么。正愣着,侏儒开口了,还是那沙哑的声音:谁呀?可是荆卿耶?荆轲听得此问,两眼直直地看看他,一时忘了说话。这时一旁站着的执掌外事的典客提醒荆轲道:回大王的话呀!荆轲这才一激灵上前行礼,道:燕使臣荆轲叩见大王。秦王对荆轲刚才的无礼倒并不计较,大约初见秦王的人都会怔,他也惯了。但秦王还是有些疑惑,他说:怎么,阿丹没告诉你我过去生病的事?
太子这人真浑,说了那么多的赵政,偏偏漏了生病的赵政,差一点让荆轲惊得摔个筋斗。秦王的病很少有人知道,最高统治者的健康自古以来就是国家的最高机密。而秦王因为他的生理和心理的特殊,便将这个秘密藏得更深。秦王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既然长相这么丑,就别去丢人现眼,这一点他有自知之明。近年来秦王常常在影视中出镜,因为当年秦军扫六合平天下所向披靡,主创者便将秦王想象成英武威猛的军事统帅,甚至纵马扬刀亲手将敌方将领砍落马下。秦王这身残躯骑毛驴还凑合,哪能骑战马?秦王从未上过战场,大秦朝“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秦王这人差不多万事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