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1期-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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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丰就是不喜欢在他那套逼仄的屋子中做爱。除了那第一次。或者还有公共场所能引发的刺激?当第一次露天被杨丰往下扒拉内裤时,黄玉蝉吓坏了,压低了嗓门连连叫道:“你疯了?!你疯了?!”杨丰不听她的,什么也不说,只是手上动作。这次几乎要成功了,要不是远远的一对老头儿老太太挽着胳膊走来,把黄玉蝉吓得一猫腰钻出树林。等那两个老眼昏花步履蹒跚的夫妇从五十米开外走过之后,黄玉蝉后悔了。在露天……从前没有过,也从未设想过,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细一想,这是一桩多么刺激的事!比做爱本身还使人血液沸腾。黄玉蝉等着身后跟出来的杨丰下一步的举动,可是,杨丰那天再也没有表示出他的欲望来,两人平淡无奇地遛了一圈,最后吃了一顿湖南菜,就各自回家了。回去的路上,黄玉蝉恨得不行。恨杨丰后来的虎头蛇尾若无其事,更恨自己的古板死脑筋。
杨丰还是跟从前一样,习惯带着书出来。但是书很少打开过。黄玉蝉也再没提过要借书看。只是有一次,躺在地上的黄玉蝉觉得太硌人,抓过一旁的书就塞进屁股底下,杨丰立即拍拍她的屁股,“这不好这不好。屁股怎么看得懂书呢?”使劲扯了出去。黄玉蝉本来想生气的,但是先没忍住这句让她觉得好笑的话,哈哈地笑了一阵,就忘了恼恨的情绪。
黄玉蝉提议一起去跳舞,就是他们相识的那块地儿。杨丰想都没想,就否了。
“陪我再去一次嘛!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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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们认识?那都是些什么人呐!”
“怎么了?他们都是挺好玩儿的人。”
“是好玩儿,都是笑话。”杨丰从鼻了里哼出来。黄玉蝉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感觉出杨丰的轻蔑态度,就回敬道:“你不想去拉倒,我自己去跳。我好久没正经跳个舞了。”
“跟我厮混了这么久,你居然还会惦记那些个人,品位真低!”杨丰晃着脑袋遗憾地说。这下把黄玉蝉惹着了,“好哇!你骂我品位低啊!你干吗跟一个晶位低的人上床啊?还使劲地上?你这个文化人!你以为我是你召的妓啊?”
杨丰见黄玉蝉急了,搂了她的肩说道:“别提上床的事,好不好?你这一提,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在这件事上,你绝对品位高,大师级的。——你在床上,能勾人的魂魄!我就跟泥土一样低下。”但是心里接着骂道:“妈的!女人怎么都一个操性!”
黄玉蝉用屁股把他顶开,“去去去,离我远点儿!酸!”
“发自内心的,你听不出来啊?”杨丰啄了她的腮帮子一下儿。
黄玉蝉开心了,回啄了他一下儿,说:“那好,明儿咱们去那儿跳舞啊!看他们对你有没有印象。”
“你傻啊是怎么的?”杨丰低低吼了一句,“谁爱去谁去!”
因为杨丰的一声吼,黄玉蝉在大街上就狂奔起来,决计不再理这个男人。杨丰从她的背影看出她的决绝来,迟疑了一下儿,还是赶上去,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塞进出租车里,回他的屋子。也不是多么由衷的举动,只是一种下意识吧,杨丰后来反省,实在的,拂袖而去才更像他杨丰。他向来看不起大街上那些躬着腰凑近身看着女人怒气冲冲的脸色筛糠的男人。杨丰是不看女人脸色的,但是把这副烂摊子撂在大马路上也不像是他的修养,他的解决之道是快速而冷静地离开现场。
车上,两人谁也没说话,除了杨丰对司机说的地址。下了车,杨丰挽着她,暗中使着劲儿,到了屋门口,黄玉蝉的面部表情还是跟死人一样。进了屋,杨丰把她推进沙发,然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到沙发上,长长吁了一口气,一边打量着黄玉蝉,一边轻啜慢品起咖啡来。黄玉蝉将皮包从肩上撸下来,朝杨丰扔过来,没想到喝着咖啡的杨丰会有好身手,居然手一扬,接住了。
僵持了半个多小时,杨丰挑了一张美国电影放到影碟机里,两人就像是电影院里的两个正好邻座的陌生人,互不搭理地看起来。当片子进入男女主人公赤裸的床上戏时,杨丰也适时地靠过去,撩了她的裙子,趴到她身上去。黄玉蝉不拒绝也不迎合,像个木头人,眼睛照旧盯着电视。当杨丰进去时,她才叫唤了一声,并且双手环住了杨丰的腰背。现在,黄玉蝉冲着电视,而杨丰看不到画面了,他背对着电视,他听着,让自己的节奏跟电视里的喘气声一致,他觉得这样挺有意思,像是有一堆人举着各种机器在给他拍我该死一样。要是真的有人来找我干这个活儿,我干不干呢?一个坐拥书城的文化人有没有可能是一个我该死演员呢?这算不算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矛盾呢?事实上,是有这种可能的。对大多数人来说难以想象的答案。杨丰心里一问一答的,想了想,偷笑了一声。
电视里的床戏结束了,声音像是到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不知怎么搞的,杨丰突然觉得没有意思了,虽然黄玉蝉已经表示出了响应,身体已被撩拨得跃动起来。杨丰的腰臀没有停顿下来,但是类似于上了发条的闹铃,在机械地完成预定的程序。沙发背后的床沿上搁着早报,还没看过,杨丰就一边在黄玉蝉身上起起伏伏,一边阅读大字标题:“气象专家预测今春沙尘暴频率将会超过往年,但是强度会有所减弱”、“饮料市场大打价格战,京城百姓最关注质量”、“昨晚北二环发生两车相撞事故,两人重伤,两车均严重受损”。那端的黄玉蝉也没有闭着眼睛,而是仍然紧盯着电视屏幕。体内的骚动并不影响她欣赏女主角的那套漂亮套装,她甚至为此而眼前一亮呢!剪裁得这般凹凸分明,简直能从屏幕上走下来。而且颜色又是如此夺目,吻合她一贯的着装风格。穿着它去舞一曲,那种风光猜都猜得到。只是,哪家商场能买到这种款式?哪怕是近似的。
放开黄玉蝉,杨丰一个回身,弹到老地方,继续电影的剧情。真是有趣,居然完全接得上,一点都没有费解之处。这种电影,可见直白到什么程度。杨丰欠起身,伸出一个指头,关了影碟机。“喂!怎么回事?你不看我还看哪!”黄玉蝉嚷嚷起来。“这么无聊的东西。”杨丰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给黄玉蝉的一个解释。
“无聊你看了那么久?!”
是啊,说得对啊!杨丰将头舒服地仰靠在沙发背上,突然悟到他们说的这两句话用来描述黄玉蝉以及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也很贴切。这两句话分别是:“这么无聊的东西”、“无聊你看了那么久?”
万物蓬勃的春天过去了,杨丰的身体应和着季节,也渐渐滋生了烦躁和不耐。黄玉蝉波翻浪涌的海洋当然是一处休憩的好去所,但是,海洋中的宝藏,包括深埋在海底的,都好像已被他一一寻获,再也没有寻宝和探险的激情了。况且,客观地说,黄玉蝉的身上能有多少值得他留连忘返的?一个在舞场上出现的女人,还是那么一种舞场!对杨丰这样的人来说,把黄玉蝉比作海洋也许极不贴切,一汪水池而已。挽起裤腿膛几遍,只摸到些小鱼小虾和芦苇秆,风景单调。是的,他已经熟知他们做爱的节奏、时长、序幕、高潮和尾声,再无新意。重复,又一次的重复,反而把自己的欲望衬得很可笑。无聊,无聊!“无聊你看了那么久?”是啊,男人也跟女人一样,会被惯性驱使,懒得改变。幸好,杨丰是个会思考的男人,总能及时地醒过来。
黄玉蝉把皮包往铺上一扔,靠窗坐下,看窗外从进站口拥人的形形色色的出门人。黄玉蝉的心情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完全不一样,那些赶路的人提着大包小包,表情紧张,还未到夏天,已是脸面通红,汗水涔涔。而她黄玉蝉,一件细羊绒低领无袖上衣,一条紫红半长裙,一道褶皱都没有;随身只有一个玲珑的枣红小坤包,人人都要惊讶她的行装如此轻快。她坐在铺了白床单的下铺,一边像一个提早开始观景的游客,一边等待着对面铺位的杨丰。
玻璃窗外渐渐寥落,稀稀拉拉地站在那儿不走的,是准备与车上的亲友挥手告别的。黄玉蝉看看表,离发车时间没有多久了,不禁疑惑慌张起来。杨丰怎么了?堵在路上过不来了?难道我得一个人去青岛玩?这多傻啊!黄玉蝉的眉头越蹙越深,比方才她观看到的所有的人都焦虑。
“是黄小姐吗?我是杨丰的朋友,于小力。”黄玉蝉扭过头来,看见了一个对她微笑的跟杨丰年龄相仿的男人。
于小力伸出手,黄玉蝉跟他握了握,“杨丰怎么回事?”
“两个小时前杨丰突然接到他老家来的电话,说他母亲突发心脏病,他得立即赶回去。他托我带你去青岛玩。你,能接受我的陪伴吗?”于小力坐到了对面铺位上。文质彬彬。
“真是的!这杨丰!哪有这么干的呀?我又不是货物,还能托运啊。”黄玉蝉是噘着嘴带笑说的。
“你别这么想啊,你就当作是换了一个舞伴p巴。”
黄玉蝉为此笑起来,“你说话挺好玩的。——你知道我喜欢跳舞?”
“不知道。你会跳舞?我对会跳舞的人有一种崇拜心理。” “为什么?你不会跳?” “岂止不会,我连跳舞所必备的心理素质都没有。”
“跳舞有什么难的!出脚呗!还要什么心理素质?!”
“你有天赋,你就不明白跳舞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先说出脚的问题。出脚容易,但是出哪只脚,什么时候出脚,出大步还是小步,这些都不允许你有充分的时间去考虑,你得在零点几秒内作出选择,并且立刻由你的大脑皮层通知双腿,再由腿带动脚,这绝对是一项非常复杂的活动。再说心理素质。我认为跳舞的人都有了不起的自控能力。男人能搂着一个女人——
握住了她的手,抱住了她的腰,其他部位还会在跳舞的过程中不断接触,两个人的呼吸在几毫米之内,他居然能镇定自若地跳下去,不会心跳加速,血液上头,全身发硬,意乱情迷,这哪还是男人呢?简直就是太监!我做不到。我非崩溃了不可。”
黄玉蝉一直在于小力的话语中咯咯地笑,笑完了说:“刚才我还以为你是个特文雅的知识分子呢,才几句话就露馅儿了。你挺坏的啊!”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啊!黄小姐!请原谅我的坦率。没有冒犯你吧?”
“没有没有。其实你说得不怎么对,跳舞嘛,你能碰到各种各样的舞伴,哪能都是一本正经的?有的人就跟你说的似的,不怀好意,把你搂得紧紧的,恨不得把你的胸全贴到他身上,还问你多大,有没有男朋友,跳完了这支曲子能不能单独找个地方玩。这种色迷迷的坏男人多的是!”
“哎,黄小姐不能这么说,要是我跟你跳舞,我肯定也这样,你能说我是坏男人吗?这再正常不过了,这叫情不自禁!”
黄玉蝉抿着唇,微笑着但是不说话了,把头转向车窗外,发现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饿了吧?一起去餐车吃饭。”于小力提议道,然后把外套脱了,扔在铺上,只穿着浅灰色衬衣等黄玉蝉的决定。
黄玉蝉拎上她的包,“走。”
在晃晃悠悠的行走过程中,于小力伸出手扶了黄玉蝉好几次。一次抓住她的胳膊肘,一次有力地摁在她的肩膀上,一次是环住了她的后腰。黄玉蝉都没拒绝,所以最后一次于小力也就没松手,两个人是以于小力搂着黄玉蝉腰肢的情侣般的姿势走进餐车车厢的。
坐稳当了,点完吃的了,两人面对面,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听得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随着这声音,他们的身体也作着不由自主的摇晃。看着眼前衣着打扮干干净净像个细致文人的于小力,所谓的杨丰的朋友——鬼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朋友,黄玉蝉不禁又想起了那个杨丰。在这个短暂的失语的空白里黄玉蝉倒有心思思考了。他这么一声招呼都没有毫不迟疑地把自己扔给另外一个男人,他安的什么心哪?哪个正常男人会这么做啊?最最起码也会请一个女人来陪伴,怎么会大方到让我跟一个比他顺眼比他温柔比他会讨女人喜欢的男人同去旅游?还要住饭店?同进同出,一天三顿,他不怕出事?除非他有意如此!黄玉蝉一下子感到自己洞悉了所有,原来你杨丰是这样的用心啊!是的,他看来是玩腻了,玩腻了就想把我当作一颗烂柿子扔出去,管它扔到了什么地方,管它扔到了谁的手里,接到的人再有层次也跟他无关。他就是这么一个不仁不义的坯子!这么说绝不会冤枉了他,他的狠劲儿黄玉蝉回头一想,全想起来了。你狠?你不知道我也狠吧?!黄玉蝉想到这儿,不由得牵动一线脸上的肌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