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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

芙蓉-2003年第1期-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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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向往分不开。他的《有一只鹰》,描绘的“鹰”有几个特点:它是强大的——“它飞得多么高啊/白云紧贴着它的翅膀”;它也是自由的——“它的健壮的翅膀能够飞得多远/就有着多么辽阔的蓝天”;它也居于风云变幻的中心——“它的翅膀有时牵引着狂风暴雨/有时驮负着蓝天白云”。这里的鹰,既表现了一个向往自由的知识分子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同时也是他处于厄运中的希望的投射。它的强大、自由、参与现实斗争的热情,处处都显示出以人民战士自居的诗人自己的向往,即使他被剥夺了在自己身上体现这些品质的权利,他内心的向往却不会平息,而且愈加强烈。即使听到一声布谷鸟的鸣叫,他也马上感觉到它的叫声中“溶和着蓝天、绿野”,在“呼唤自由劳动”(《布谷》)。诗人的这种向往即使在“文革”最沉闷的年代也没有失去,在《海的向往》中,诗人拣回了一只海螺,他感觉自己与它一样被搁浅,充满了“海的寂寞”,但同样带着“海的向往”(亦即是对自由的广阔天地的向往)——“平静的日子使我烦忧/渴望着风暴与巨浪/我的心里充满了乡愁/——大海啊,我的故乡”。诗人在单人牛棚中写作的《无题》,其中的英雄主义具有浪漫色彩,诗人在这里与拿破仑对比:“我不是拿破仑/却也有自己的厄尔巴——/一座小小的板壁房就是我的孤岛/外面:人的喧嚣,海的波涛。”他渴望冲破黑夜、扬帆远出,显示出他对自由的强烈“渴望”,其强烈程度也许与其夸张程度成正比。 
  仍然是在“文革”关押中,曾卓写作了一篇《希望与绝望》,对他的这种心态作了明晰的阐释。在这里,曾卓显示出对鲁迅精神具有卓越的直觉。他掂出的“绝望的抗战”一语,确实深得鲁迅精神的三昧: 
  但绝望也是虚妄的。现实黑暗,压力沉重,先生却决不畏缩、妥协,而进行着“绝望的抗战”。…… 
  血和铁,火焰和毒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暗夜的袭来……(《希望》) 
  进行着艰苦的斗争,却看不到明确的希望,这样的战士的心情是多么沉重?! 
  但他举起了投枪!(《这样的战士》) 
  看不到明确的希望,却仍然进行着艰苦的斗争,这是怎样的战士和大勇者! 
  有时搏战,有时哀歌,甚至搏战着同时哀歌着。搏战是战士的本色,而哀歌也反映着渴求的心。所以读着《野草》,读者并不会消沉麻木,却有深思、激动,感受到了在浓烟蒙蔽下的烈火。 
   
  不过虽然看到了鲁迅精神的这一面,曾卓实际上并不十分了解这种绝望中抗战、即使无路可走也决不颓唐的现代精神的全部含义,他最后仍然要寻找希望作为依托。也许由于接受以往的鲁迅研究的阐释,他认为鲁迅最终“找到道路”、“获得希望”,因而“只有绝望才是虚妄”: 
  这样的寻求者当然会找到道路的,因为他原是不停地战斗着,一步一个足印,甚至一步一个血印地走过来的。他“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他也敢于“无情地解剖自己”。现实主义的战斗精神是最有力的抗毒素,先生终于完全摆脱了悲观、颓唐的心情而走向了大希望。 
   ……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执著的战斗总是必要的。只要有着真正渴求的心,总能找到道路,获得希望。先生在另一处说过:“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那么,只有绝望才是真正的虚妄。 
  说鲁迅“走向了大希望”,恐怕并不对头,至少这种解释过于简单。对于作为“精神界之战士”的鲁迅的现实战斗精神,笔者比较赞同这样的评判,这是“从‘独自觉醒’的骄傲、优越感(常常伴随着自卑感)中被拯救出来,回到这个世界的日常生活中(即成为对世界负有真正自由责任的主体),以不倦的继续战斗的‘物力论’精神,坚持下去,直到生命终了之日为止”。这种战斗精神“出于一个主体对于现实世界的自由责任。对于现实的自由责任,是构成这个主体的核心因素,处在主体的内部,对于主体来说,它不是来自外部的动力。”鲁迅并不是看到了大希望才去抗战的,如果那样,未免小觑了这种精神的意义。正是出于无上的责任和意志力,他才坚持绝望的抗战,对他来说,绝望绝非虚妄,他是在用“一只手挡住笼罩命运的绝望,用另一只手草草记下在废墟中看见的一切”,“且以极大的精力投入到了由现实的具体性展开的混战——中国的颓败的现实中死缠烂打的混战”。其中既表现出“一贯的坚韧性和彻底精神”,同时也反映了鲁迅作为带有强烈现代意识的“精神界之战士”意识深处冲撞、分裂的一面。曾卓是一个单纯古典气质的诗人,对这一点虽然注意到了,但并没有更加深入地体会,但这种理解却也显示出曾卓自己精神中的重要倾向——他对希望的执著,他并没有真正绝望,而仍然怀抱着大希望。这是曾卓学习鲁迅但又与鲁迅不同的地方,精神力量自然有异,气质也绝然不同。所以,曾卓会有这样的诗句:“微火,在一阵风前/灭了,失去了光亮/理想的烈焰/在狂风中愈烧愈旺(《火与风》)。他是不会放弃歌唱理想与希望的,像他在《我有两支歌》中所说的:“我的口中有时停止歌唱/我心中的歌声永远嘹亮……”他也是愿意向前看的:“心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肩负着那个累人的‘明天’。”(《向前看》)他也坚信“黎明”会到来:“你使有翅膀的飞翔,有口的歌唱/在长夜中人们期待你的来临/你从不使希望者失望。”(《黎明》)。所以,他的《希望》听起来就像是对“希望”的颂歌: 
  谁说你是虚妄的呢,希望? 
  当我受伤倒地, 
  你是轻轻抚慰我的母亲的手掌。 
  当我在长长的隧道中摸索, 
  你是呼唤我前进的一线光芒。 
  你 
  柔声地为我歌唱, 
  当我难以忍耐寂寞、孤独。 
  你牵着我的手跨越乱石,绕过泥潭, 
  当我在旷野里迷失,彷徨。 
  你总是与我的呼吸一道呼吸, 
  与我的心一道跳动, 
  像我的影子一样守候在我的身旁。 
  我失去了一切,是的,一切 
  但你从来没有离开我, 
  我也从没有失去你啊—— 
  希望! 
   
  曾卓与许多诗人,如牛汉、蔡其矫一样都寄希望于将来,知道黑暗长不了——这一点给了他们无比的信心,使得他们即使在最不堪的时候也能够坚持下来,始终保持乐观精神。为了克服弥漫全身心的颓唐的情绪,他对自己进行了决死的搏战: 
  而我的心有时干涸得像沙漠 
  没有一滴雨露来灌浇。 
  我将嘴唇咬得出血,挣扎着前进, 
  为了不被孤独的风暴压倒。 
   
  我常常推开颓废奋身而起, 
  如同推开梦魇奋身而起。 
  我必须像对敌人那样 
  对自己进行决死的斗争。 
  ——《我期待,我寻求……》 
   
  可以看出:曾卓的乐观精神不是说教,也不是口号,它不是轻而易举获得的,而是经过了精神上的巨大痛苦与对自我的搏斗才得到的,他对理想与希望的歌颂带着自己的痛苦、鲜血与生命能量——这是曾卓的理想主义的最可爱也最有感染力的地方。在最终,它也不再指向乌托邦,而是指向生命意志的对未来的自由的向往。 
  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成全了诗人的人格——他的身上伤痕累累,但仍旧对爱、生命、希望与理想永远张开双臂……这在他身上已经成为一种信仰,给了他力量,也证明着他的意志的胜利。这让我们联想起他的著名的《悬崖边的树》来,这棵树“是靠了坚毅而又倔强的意志,没有栽入深渊之中。但是,它的形貌是被时代的风扭曲了。这是一幅奇特的画面:在风暴、厄运降临之时,顽强抗争,顶住狂风,同时展开着向光明未来飞翔的翅膀”。这里概括了“文革”时代知识分子的典型姿势和共同体验。短短的小诗浓缩了整个“文革”时代知识分子曾进入的精神境界。”作为曾卓1955年同案的难友,也作为一个与曾卓有很多相似之处的诗人,牛汉的评论也许更准确一些,他说: 
   那棵树,像是一代人的灵魂的形态(假如灵魂有形态的话)。……我们觉得它能表现出那一段共同的经历与奋飞的胸臆,是一个鼓舞人的形象。 
   
  《有赠》:爱与柔情的呼唤 
   
  曾卓的气质中既有呼吁希望的理想主义的一面,又有着敏感柔情的一面,二者实际上都来自于他的生命体验,他由此产生一种对自由的强烈向往,同时生发对爱与柔情的期待,这是必然的事情。这种期待与向往也是他所无法摆脱的。理想主义与敏感柔情交织,构成诗人曾卓气质中的双重因素——这在他的潜在写作中有着充分的体现。作为对理想主义的补充,《有赠》一辑中的诗典型地体现了他的气质中的另一面。 
  《有赠》一辑中的诗是写给一个名叫“雪”的女人的。作为写给所爱的人的诗篇,这些诗的感情特别真挚动人。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自然是那首同名的《有赠》。诗人写这首诗时,与相爱的人已经分别六年,虽然同在一座城市,却彼此失去音讯。这不是一般的分离,而是充满风暴、泥泞、孤独、辛酸和悲痛的分离。它不仅带着心理的压力,而且承受着政治压力的重荷。作为一个被政治隔离的人,诗人一开始就发出深长的叹息,为归来的囚徒描出一幅剪影:“我是从感情的沙漠上来的旅客/我饥渴、劳累、困顿。”在这种情境中,诗人感到远远地看到的爱人窗前的灯光,如同“生命的灯”。接下来的一段朴素而细腻地描述与相爱的人会面时的情形: 
  我轻轻地啊门,如同心跳。 
  你为我开门。 
  你默默地凝望着我 
  (那闪耀着的是泪光么?) 
  …… 
  我的行囊很小, 
  但我背负的东西却很重,很重, 
  你看我头发斑白了,背脊佝偻了, 
  虽然我还年轻。 
   
  这里描绘的与相爱的人见面时的感情是胆怯而小心翼翼的,这不仅因为一般的分离,也不仅因为诗人敏感的气质,更因为在长期的感情沙漠中的隔离,只能感受到仇恨与敌视的目光,所以对温柔与爱已经有些不适应。这种胆怯的感情中混合了对爱的渴望、惟恐失去爱的恐惧感以及突然面临巨大幸福时来不及调适的心态。我们可以发现:诗句非常温柔,但带着刺痛感的句子不时跳出,使得诗的基调变为两种情绪的变奏和对位。刺痛的句子不断加入到温柔的诉说中:爱人引路入门,“囚徒”却满怀不安;“囚徒”的脚步很慢很轻,但每一步还是留下了“灰土和脚印”;爱人温柔地招待,囚徒却感到“不能习惯”;囚徒的行囊很小,年纪还轻,但背负的东西却非常沉重,头白腰曲………诗句的情绪变奏着,甜蜜中不断有苦涩冒出,使得诗歌的前半段带上了一种压抑的调子。 
  在下面,压抑的调子在发展,但真情也在渐渐喷散,那囚徒感觉一点点温柔就使得他陶醉,而不能承受的感觉也在感到这种温柔与好意时突然加强: 
  我全身颤栗,当你的手轻轻地握着我的。 
  我忍不住啜泣,当你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 
  你愿这样握着我的手走向人生的长途么? 
  你敢这样握着我的手穿过蔑视的人群么? 
  对于一般人来说,从相爱的人得到“好意”和“温情”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囚徒的感觉却的确是出乎所料,那种轻微的“好意”与“温情”在他的身上引起那样巨大的反应,不仅是心理上的,而且是生理上的。的确,这不是诗人的多情的气质可以解释的。正如我们在上节所分析的,“胡风集团”冤案造成的心理上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它不是一般地将人排除,而是使得被排除的人感觉到自己是废物,在某种程度上被排除的人甚至感觉到要被抽空其人的主体性。在这种背景下,《有赠》中的囚徒的反应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还不失其主体性,这依然是敢爱敢恨、仍旧保持了爱的能力的人——想想多少人在精神的重压之下只能感觉到人的恶意与残酷的一面,从而彻底自外于人群,你就不能不为这囚徒以及那仍旧勇于接纳这囚徒的“爱人”感到欣慰,毕竟,他还可以向她问出这样的问题:“你愿这样握着我的手走向人生的长途么?/你敢这样握着我的手穿过蔑视的人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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