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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芙蓉-2003年第1期-第3节

小说: 芙蓉-2003年第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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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闪了一下。我发现他的眼睛很亮,好像与年龄不符。他的眼睛简直是贼亮贼亮。 
  “赶工夫你也可以看一下我的自传嘛,提提意见。” 
  “我资历短浅,没有经历过战争年代;我恐怕提不出什么意见。” 
  黄科长笑了:“嗯,不能这么讲嘛,再说我的自传也不全是写战争的,只是对过去生活的一点回忆吗,兴许对你的学习和工作会有一点点启发。” 
  “它准备正式出版吗?” 
  “出版那是不成问题的,不过要精益求精啊。干我们这一行的,当然了,你也是搞文字的吗,懂得千锤百炼的原理啦。小冷同志也读过,她在抄写当中有时候就忘了神,停下读起来。我问她,她说喜欢。” 
  这一说我倒很想早一点读到他的自传。我想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 
  他闲聊了一会儿,就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这一天我大着胆子敲了敲门。 
  黄科长开了门,不过我觉得那一刻他的脸色不好。可我已经不能后退了。他把身子闪开一点,把我让了进去。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屋子:一个朱红色的写字台,旁边是一个又矮又长的书架,再旁边是一张小小的行军床。看起来,黄科长工作累了的时候还要躺在上面歇息。床的旁边还有两张很大的笨模笨样的沙发。墙上到处悬挂一些古旧字画。我看这些的时候,他就把写字台上的什么收起来了。我好像觉得他不愿让我看到。走到一幅裱得很讲究的长联跟前,发现那字迹真是稚拙得可以。上面写了“每临大事有静气”,落款是“静思庵主”。这个名号使我愣了一下。黄科长凑过来:“这是‘静思庵主’赠我的一幅墨宝。那个人你该结识一下。” 
  我想这一定是位老者了。黄科长接着却说:“他的年纪比你大不了一岁两岁,常到我这里来,到时候你会认识的。我这里朋友不多,不过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些很有学问的人。后生可畏呀。‘静思庵主’就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正说着小冷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稿子。她把那叠纸放在写字台上,黄科长走过去翻了翻,然后指着一个地方,大概发现了什么抄写错误。他更正了几句,可是那个小冷蹙起鼻子,差不多碰到了黄科长的脸上,发出“嗤”的一声。那是顽皮的、极其亲昵的一个动作。与此同时,黄科长的鼻子也蹙了一下。当他们转脸时,我仍然在看“静思庵主”四个字。 
  小冷正往外走,发现了黄科长上衣有几个饭渍斑点,就“哎哟”一声转过来,然后旁若无人地用手搓起来。 
  黄科长说:“不碍事,不碍事。” 
  她搓了一会儿,用手弹击着:“你看你你看你!刚洗的衣服也不小心,真是的!”她埋怨着,扑打着,还在黄科长脸上点划两下。 
  黄科长发出烦腻的叹息,推开她。 
  小冷拿着那叠稿子咕咕哝哝往外走:“就是不听话,就是……” 
  营养协会 
   
  1 
   
  我长久地坐在黄科长为我准备好的那张黄色的、简陋的木椅上,倾听自己平静的喘息。那些乱七八糟的关于营养学方面的剪报和资料已经看腻了,什么人体与微量元素;药膳功能;巧用大黄……我不会对它们有什么兴趣。黄科长每次进来,见我俯案看那些资料,就发出了欣慰的笑声。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可笑声还是那么细腻。这时候我才明白:我这副认真工作的模样并没有博得他多少赞许,相反让他觉得很有趣。他果然说道:“这些材料吗,看看也罢,不过也不必看得太细。” 
  原来他对协会也就是那么回事罢了。我发觉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写自己的那份“自传”。但我相信那是一本谁也不需要的东西。正像他赞许的那位首长一样,那其实是一种自娱活动,一种安度晚年的方法罢了。黄科长倒喜欢和我聊天,海阔天空,话题无所不包。这就使我想到:我的主要工作就是陪他聊天。他动不动就扯到了那位首长身上,说: 
  “做为一位领导,重要的就是要发现人才,物尽其用。” 
  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接着又看到了露在外面的一小撮鼻毛。这使我有点厌恶。他摇头晃脑说得来劲,不过一旦安静下来,那模样很像动画片里那只打败了的老鼠。 
  小冷在外面喊:“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老是忘呢?汤放凉了也不喝,再这样不行!” 
  小冷一声高似一声。黄科长笑眯眯坐着,仍然在谈“物尽其用”的原理。他站起身,小声咕哝一句:“你听听多凶。不过这可是个好姑娘。” 
  他说着往外走去。我从窗上望了望,发现小冷从一边端出一个冒着白汽的碗。我想那一定是什么营养汤水。小冷已经把自己交给了这个烟火气十足的小四合院;有时候她免不了要为一些细小的事情吵几句,但我一走到院子里,她立刻就停嘴,只有那双严厉的眼睛时不时地刺一下黄科长。黄科长笑着,总是和蔼。不过这只是一种表象,我很快发现小冷要绝对服从他,她甚至有点怕这个男人。当然,黄科长有着过人的细腻和温柔。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总是发出一种软绵绵的劝慰和安抚的声音:“你看,怎么能这样呢?听话孩子,嗯,这就对了。听话……大叔不愿意了……” 
  原来这个黄科长在小冷面前总以“大叔”自居。这让人觉得有趣。开始的日子我有些好奇,后来也就习惯了。 
  坐在办公室里多么平静。阳子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此刻正在这样一个地方上班。我终于把那些喧闹、不安,把一切都远远地隔开了。我需要这样淡淡的无聊和莫名的沉静。这连我自己也感到奇怪。 
  梅子和岳父岳母像我一样松了口气。 
  这儿听不见街上的喧闹,它地处一个安静角落,远离主要街道,所以那些车辆的鸣笛很难传到这儿。这是一个少有的安静之地,我坐在这间小耳房里,运用一种“内视法”,简直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酣然入睡。谢天谢地,它还在睡着。我在睡梦中被牵引:一开始是梅子纤细的手,再后来是岳父岳母的手,而今是一双陌生的手。它们牵引我走上新世纪的街头,踉踉跄跄。 
  我翻动那一叠又一叠资料,不仅动作轻微,呼吸也放得和缓,生怕惊醒了它。可是偶尔总有什么在心头泛起——每逢这时我就打个战栗,扑扑心跳,左看右看,然后站起。我倚在墙壁上喘息一会儿,等待那阵惊恐和刺痛渐渐消失。可是这一来又要好久才能平静下来,要等待一会儿。难以言说的激动和惧怕使我久久站立。我一时竟不敢坐到写字台前。 
  怎样才能忘掉?怎样才能遗忘?在这个时刻,这个黄昏,究竟怎样才能——继续下去? 
  到底怎样才能——永远在这座城市的街巷踉跄而去、飘忽而行? 
  我想起了西班牙那个不算偏僻的乡村——莫古尔村,哦,那儿曾经有过它自己的诗人希门内斯,那儿曾经发出他的吟哦:“……我认出了你/因为看到了你留在路上的足迹/我那被践踏的心房疼痛异常/我发疯般地奔跑/整日寻觅/恰好似丧家之犬……” 
  我闭上了眼睛,有涩涩的东西被夹住了。天啊,继续沉睡吧,遗忘吧,我渴求。我再也不想奔波,不想寻觅和追逐。我就想在这个人所不知的角落里,告别那种“发疯般地奔跑”。 
  多少年了,我总是在往复奔走。我竟有一多半时间是在那片平原和山区度过的。我那个时候无法更多地呆在城里的小窝,好像一直要用那种奔跑,驱赶着无所不在的疼痛。 
  可是我……为什么疼痛?哀伤的由来? 
  “我认出了你,因为我看到了你留在路上的足迹”! 
  请原谅我——不,没有人能够原谅我。我亲手埋下了伤痛的种子,却没法压制它的生长,它正顶开心膜,越长越高。我没法逃脱,没法躲藏。即便在这个偏僻的四合院里,我也没法掩藏自己。 
  “……你已经离去/仓皇逃逸的时候/你的脚践踏着我的心房/我的心就好像一条平坦大道/一直把你送走/永无转来的希望。” 
  永无转来的希望。果真如此。我祈求,我希望,我在向着冥冥中的神灵祷告。 
   
  2 
   
  还记得那一天,当我们的葡萄园刚刚迎来晚霞的颜色,就突然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吆喝声。我看看狂叫的护园狗,一个人走出了园子。向西走了没有多远——大约就在园门西侧的杂树林子里,一百多米远处,我认出了一个人。 
  他尽管蓬头垢面,比想像中还要苍老十倍,满脸灰痕,穿了一件又臭又脏的破棉衣,上面的棉絮已经变成了泥灰色,但我还是很快将这个人辨认出来。他的眼睛还泛着光亮,那曾是无比熟悉的机智之光。此刻这双眼睛悲哀、急切,带着绝望的神色。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黑乎乎的锡壶,仰起头来叫喊一声: 
  “有买锡壶的吗——?” 
  喊过之后就蹲下来。我刚刚走近了一步,他就低低地、热切地呼唤一声: 
  “老宁!” 
  他双手颤抖,可这手终于没有伸出。原来他明白,在我们四周的杂树林子里就有令人惧怕的眼睛。他把脖子上的锡壶摇动了一下,举在我的面前。远远看来就像两个人在谈生意。他这样举着锡壶,小声问: 
  “我在你的园子四周转了很久……能让我在这儿住几天吗?我又困又饿,被他们追赶着……” 
  他就是我的挚友庄周。 
  几年前他告别了一个暖煦煦的家,告别了妻子,一个人到处奔走,足迹踏遍大江南北。他成了一个地道的流浪汉,我们有时一年里也见不上一面……就在不久前,他卷入了一场可怕的械斗,命案在身,成为被通缉的对象——我曾经在车站电线杆上看过他被歪曲了的、印得脏里脏气的照片。可我永远认定他是无辜的。那会是一次真正可怕的陷害。案子急于了结,有关方面只想尽快逮到庄周。风声太紧,因为谁都知道我与庄周的关系,所以葡萄园四周总有一些人晃来晃去。他们知道那个人总有一天会直奔葡萄园而来。 
  一切如人所料,他终于来了。 
  还好,除我之外,那会儿没有一个人能够辨认出来。他的变化太大了,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脏腻不堪、苍老不堪的乞丐。 
  他嘴唇颤抖着看我,又一次重复了刚才的话。我睃睃四周,不敢肯定此刻正有人盯视我们。还好,他仍然举着那个又脏又臭的锡壶。这不由使我想到:庄周啊,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你怎么会想出这样古怪的主意,装扮成一个卖锡壶的人呢?难道真的会有人要这把又破又烂的、碎了几个大洞的破锡壶吗?你究竟为什么要伪装成这样的角色呢?是慌不择路,还是智商有问题?可这时我已来不及埋怨了,只让泪水在眼眶里旋动。我终于忍住。我不能看他遭受这样的磨难,可又没法让他走进葡萄园,因为那些人已经在这里张开一面捕人的网……我小声说: 
  “庄周,请你……” 
  他在等待下边的几个字。我咽了一口,终于艰难地说出:“请你原谅……” 
  举起的锡壶一下跌落在胸脯上。他两手垂在了身侧,低下头,像看自己的一双脚。我的目光也转到了他的脚上。那两只又大又破的靴子早已露出了脚趾。靴子上用破布条什么的胡乱缠裹了一下,这使人想到他走了多远的路。他在可怕的追捕之路上受尽苦楚。我小声说:“你等一下。” 
  我飞快跑回葡萄园,跑进小茅屋。我拿了一大把纸币,还有吃的东西。我想这是唯一能够帮助庄周的了。 
  我跑出葡萄园时,他还蹲在那儿。我故意高声喊一句:“这锡壶我要了。” 
  我把纸币塞过去,庄周机械地伸出手——可当他终于明白这是一把钱时,又嫌烫地松开了。一叠纸币掉在脚下。他站起大喊:“不卖!不卖!” 
  他一弓腰转过身,像只黑麋鹿一样,倏一下消失在杂树林子里了…… 
   
  3 
   
  那天黄昏当我弯腰拾起散落的纸币时,全身颤抖。我仰天看了看,记住了晚霞的颜色。这颜色暗红暗红,整个杂树林子、葡萄园,整个海滩平原,都被染得一片血红。 
  我觉得身上疼得厉害,像是肠子被一只手给揪住了,正用力地拧着、拧着。 
  “我发疯般地奔跑/整日寻觅/恰好似丧家之犬……” 
  那天在葡萄园里,我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不可复得的恐惧、一种可怕情绪的纠缠之下。后来的日子里我终于不能忍受,抛弃了手边的一切,出去追赶和寻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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