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1期-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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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大胡子一边出牌一边说:“还费那个劲啊?剁手还得溅一身血。抓住他一把推到旧洞子里得了……”
庄周反复解释他不是那样的人,后来干脆照直说:自己家里人病了,没有钱治,他是急着出来挣钱的,险活累活都不怕,只要快些挣钱把人救活就行。
4
庄周加入了“敢死队”。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大土拨鼠那样,打一个滚儿就钻到了地下洞穴里。他从来没到过这种地方,觉得这里真像连通的坟穴。哗哗的淌水声,走路声,吆喝声,吭吭哧哧的憋气声,凿石头的风镐声,响成一片。他被工头领到最顶端,然后给他一个大个的、不停抖动的风镐说:“来吧伙计,有力气就按住猛凿。”
他一用力,那个风镐的一端吭吭凿他的身子,另一端就凿岩石。他觉得就像一个壮汉在不停地用拳头捣自己似的。它一捣,他就用力地按住,它于是就要不停地狂跳,一下一下轰击他胸脯上的肌肉。他不停地骂着,骂声被它巨大的轰鸣全部盖住了。他在骂:“你这个王八蛋,我要一口气把你凿穿,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么乱蹦乱跳的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我日你祖宗,你妈的!我让你偷懒,你妈的!你妈的!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儿遭七七四十九难也要把你凿透啊!你妈的,我没爹没娘的孩儿谁也不怕,我就是来对付你的!你妈的,你妈的,冤有头债有主,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儿奔到天边也要把你逮住!你妈的!我让你乱蹦!再蹦!”
他骂着,唾沫飞溅,以此来抵消说不出的那股拗气。所有的骂人话、粗话,早就跟那些流浪伙伴们学成了。那时候无论他们高兴还是愤怒,总是撒开丫子在野地里一阵狂奔,一边跑一边骂。有时候他们在秋天的原野里骂着跑着,一脚踢出土里的红薯,然后一个猛子扎过去,就像在海里潜水一样,把半卧在土里的红薯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一擦,咔嚓咔嚓咬起来。流浪汉的头儿喊着:“老天爷饿不死瞎眼野鸡,咱大睁着眼,个个都是大活人,怎么就会饿死了呢?日他奶奶,见了好吃物尽吃尽拿,哪个敢惹了咱伤了咱,咱拿块大石头把他的头砸破,让他死。”“死呀,死呀!”大伙儿喊着、跑着。这不过是在兴头上说出来的大话罢了,其实他们见了村落、见了一群一群的人,都要小心地躲开。他们不惹任何人,只有到了空旷的野地里才高兴地大呼小叫一会儿,这样会觉得身上轻松,从里往外热烘烘的。他们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吃饱了喝足了,躺在太阳晒热的白沙上七仰八叉睡上一觉。“哎呀,好热呀,好舒坦呀!”那时大伙儿都这么喊。晒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脱下破棉衣抓虱子。“虱子这东西呀,是穷人的贴身宝物,没有虱子的人就没有人味儿。尽管咱这么说,俺逮到你还是要咔嚓一下把你整死哩。小日子多舒坦,不愁吃,不愁穿,愁个什么哩?啊?愁的是没个媳妇搂上打转转!”
流浪汉的头儿总是扬着手四下里问和喊。年轻的流浪汉蹬着腿,把沙土蹬一个大坑,一边蹬一边笑嘻嘻地说:“有个女娃搂搂就好了。俺上一回进城,见了个城里女娃戴了眼镜,脸像发面馒头那么白哩,穿了花裙子,高跟靴子在街上一走一颤巴、一走一颤巴。吓!腰上还捆了个电镀裤腰带。馋死俺了,馋死俺了!”大伙儿哈哈笑。接上又有人讲起了荤故事。有人问庄周:“你这辈子搂抱过不少好娘们吗?”庄周粗声粗气地说:“天天搂抱!”领头的一拍膝盖:“坐着飞机吹喇叭,想(响)得高!”没有一个人信任庄周的话,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庄周的身世。庄周就是那会儿学会了像他们那样挠痒:把衣服解开,五根手指弓起来使劲地挠,发出“刺棱刺棱”的声音。这种挠法真舒服啊,只有最粗糙的皮肤才能发出这种声音,也才能享受这种挠痒法……这样的日月啊!这样的好日月啊!
庄周抱住了风镐,想的全是那样的日月。风镐不停地抖,他就用力把它固住。他说:“嘿!你抖哩,你抖个狗!你就是俺怀里的娘们儿,你越抖,俺越搂哩!搂住你,叫你抖,叫你抖!嗯,俺按住了,像按住一头小肥猪。奶奶的,我日你妈,嘿!你再抖,你再抖!”
他用拳头把风镐的一个地方砸了两下,发着狠,咬着牙,干得越来越带劲。旁边一个人竖着手拇指说:“嘿!来了个古怪东西,脑子兴许有毛病,喊着干。嘿!好大力气,好东西。回头该告诉头儿脑儿,给他加上工钱……”
只有后边一句话庄周听得清楚,他哇哇大叫继续干起来。有一个更小的声音在他心里嘀咕:“冉冉啊,小姑娘啊,说不定跟上我一口气走到头的老婆子啊,钱来啦,病好啦,两个人走到老再也不作‘路倒’了。说不定咱相扶着往前走,吃了上顿不愁下顿,高兴了就可着嗓子唱小曲儿,困了拱到草窝里就睡。有了钱割一块花布,给你做个小棉袄,穿上在雪地里打滚儿也不冷。冉冉哪,你这会儿怎么样了?听老妈妈的话,帮老妈妈做点小活计,老妈妈好啊。你伏在她怀里,身子一缩,还不就成了她的娃?老妈妈好哩,闭了眼跟她拉呱儿吧。夜里点上油灯,东拉西拉,拉到热闹地方就嘿嘿一笑,心里就不会有愁事了。你找了个好妈妈,我替你找的。热乎乎的大炕,尽睡尽睡。你只管好生等我哩。你哥,不,你男人这时候手里抱着个摇头摆脑的家伙凿大山哩。只等把大山凿透的那一天,呼啦一家伙,金子就涌出来了。这金子啊,是狗头金,晃得人眼也睁不开,我抓起一块就跑,一口气跑到你跟前,往你怀里一推,你就该笑哩。笑眉笑脸抱着它,一块儿去医院,有病怕个啥?金子一扔,什么病还不得吓跑?只等你治好了病,头发上有了光亮,浑身上下软绵绵胖乎乎的时候,咱搂起来就睡哩。那时候说不定咱还在窗上贴一个小红花,在门上贴一对小春联。咱在荒山野地里搭这么一座小草庵,圈个小院,再养一头猪和几只鸡。囤里的粮吃完了,鸡也下了蛋。咱高兴住这草庵就住,不高兴住就一摆手,沿着大山和平原、沿着大河套子一顿好跑。跑啊跑啊,跑它一辈子,练出个好身板好腿脚,听它一路好故事。热热闹闹,热汤热水。不过呀,冉冉,你可别问来问去,琢磨我的来历,问我的身世。我什么也不讲,跑出来就是跑出来了。跑出来的人就是没爹没娘的孩儿了。我不是城里人,我不是城里那个小窝的人,我是我自己,是光棍一根,吃百家饭串百家门的人,是一个离离拉拉唱歌,走到哪儿都能混上一顿,然后就扯着嗓子喊‘卖锡壶’的人。一个锡壶卖上一辈子,卖到云开日出的时候。那一天,咱就把那个锡疙瘩‘吭哧’一下扔进山沟里。你别问我的来路啊,千万别问;你只要知道我是一个知冷知热、牵上你的手往前走的一个好男人就成了。”
就这样,他咕哝着,满口白沫;他嚷叫的声音谁也听不清,因为风镐的呼叫太大了,它遮去了一切话语。
就这样,他喊着、凿着,两手像卡住了心中的敌人似的,卡住了风镐的把柄。
5
一天又一天过去。后来他就问打工的:“还不发钱吗?”
打工的说:“后天,后天。”
“天哪!了不得了,后天真要发钱了!”
发钱的人手里提一个木盒,喊着号子。打工的人都走上去,一人一叠。临到庄周,一交给他,他就把那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狠狠地捏住,捏住之后回头就跑。他的举止把大伙弄愣了,因为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人会这样。后边有人醒过神来,喊:
“你往哪跑?回来,你这个狗杂种!”
庄周什么也没听见,撒开丫子往前猛跑。
跑啊跑啊,一口气翻过了前边的一个小山包,然后又钻进了山坡前边的一些苇丛里。苇丛里有一对野鸡在叫,它们被突如其来的人吓得“扑棱”一声飞开了。野鸡飞远了,庄周躺在它们刚才高兴的地方,这才把手里的票子松开。钱票被他的汗溻湿了好多张。他一五一十地数起来。
“天哪,说起来没有人信,五百五十块!”
他琢磨这么多的钱怎么办?揣在衣兜里?不保险;藏在头发里?那当然也不行。路上遇到强盗怎么办?他想来想去想得好累。后来,他决定把这五百五十元分成几沓,一沓放在靴子里,另一沓藏在短裤里,然后用一根草梗捆住。剩下的一沓最少,他就把它们装在了内衣口袋里。就这样,他才撒开丫子往前赶。走在路上,他觉得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明白了,所有的力气都使尽了,所有的力气都变成了这五百五十块票子啦!不过他还是高兴。他离离拉拉地唱着,登上高高的河堤往前走。他像一个胜利归来的将军,差不多完全忘掉了会遇到什么凶险。就这样走着、走着……
第二天,他翻过了最高的一座山,开始跨过岈山的分水线,往北麓走去了。走在一条小河边上,他看到一个人蹲在那儿,很专注的样子。他觉得很奇怪。过去他遇到人总是绕开,而这一回他心里高兴,就迎着他走去。原来那个人在钓鱼。他身边一条鱼也没有,可是他仍然在那里钓着。天色将晚,四周再无一人,他觉得孬好也是一个伴儿,就蹲在那人的旁边搭讪着。那个人不吭声,脸色铁青。庄周说:“伙计,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捣弄这东西?”
那人瞥瞥他,勉强一笑说:“馋了。”
庄周觉得有趣。他就看着他钓鱼。他想亲眼看他怎样把一条鱼从水里拽出来。可是这会儿那个人就问了:
“你做什么去?从哪里急匆匆赶回来?你该不是在那边打工发了大财吧?”
庄周拍拍胸脯说:“你算看出来了,咱就是在那里打工的人。不过发财嘛,可谈不上,做得不久嘛……”
谁知他这话刚刚说完,那个钓鱼的人就把钓杆从水里拽出来。他一看奇怪得很,那线绳上根本就没有拴钩子。怪!他立刻想到了“姜太公钓鱼”的故事。
“嘿嘿!”他望着那个脸色铁青的人一个劲地笑,而那个人却把长长的钓鱼杆像旗杆一样抱在怀里。他钓杆的尖顶上还绑了一朵鲜红的苘缨。这苘缨在高空里晃动了几下,只一会儿,旁边就传来了刷啦刷啦的脚步声。庄周一看,有四五个人从茅草棵里蹿出,有的一露脸就张大了两手。
他大喊一声:“不好!”撒腿就跑。就在他刚刚挪动脚步的时候,那个钓鱼的人一下子伸出绊子把他给撂倒了。他的嘴巴磕在了地上,磕出了血。
“妈呀,匪徒!”他喊着爬起,刚想跑,那几个人上来把他按住了。
“慌什么伙计?”钓鱼的人说,“你自己凑上来的,不是吗?”
庄周说:“我瞎了眼!”
“哪能这么说?”钓鱼人和颜悦色,“伙计们凑到一块儿,互相帮忙,你发了财,也不能眼瞅着别人受穷啊!见一面儿分一半儿,是不是?来来来,咱看看……”
庄周眼看急得牙齿都快咬碎了,他跺着脚:“就不!就不!”
那些人就把他按住。他给按得牢绷,一动也不能动。他们把内衣口袋里的一点钱掏走,又全身按按摸摸,说:“还有没?老实说。不老实,一拳把你捣死!”
庄周说:“没哩没哩,明人不说暗话,就这些,尽拿,尽拿。”
他们都站起来,拍拍手,连连叫着:“霉气哩,就这么点东西……”
庄周说:“没事了,我走了。”
庄周转身就走。可是也许他走得太轻松了,引起了别人的怀疑,几个人复又追赶过来,一下子把他按住。
庄周说:“还要怎么?还要怎么?”
那个年老的人重新在他身上搜起来,什么也没有搜到;刚要松手的时候,那个老人突然笑嘻嘻地捏了捏他的下体。庄周大喊一声:“羞煞我也!”他想用这一声叫喊来蒙骗对方,谁知那个老者心里明白了,让人把住,“呼”地一下把他的裤子脱下,接着又把他的短裤给揪下来。那一叠钱也被取走了。
庄周发出了哭声。实际上他一滴眼泪也没流。他说:“唉呀我日你妈,好狠的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呀……”他这样喊着,连自己也感到奇怪:在关键时刻怎么有那么多流浪语言脱口而出?最后他们总算把他放了……
就这样,庄周仍在心里庆幸。因为鞋底下还放了二百多块钱哩。他在心里赞扬起自己来:“妈呀,我真有心眼!”
撒开丫子跑啊,不歇气地跑啊,庄周一个劲在心里念叨:快!快!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