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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1970索尔仁尼琴:癌症楼-第6节

小说: 1970索尔仁尼琴:癌症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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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那么恳切,表情也富有生气了。 
  卓娅伸手抓住桌子的抽屉把手,犹豫了会儿。 
  “书就在这儿?”科斯托格洛托夫猜到了。“卓英卡,给我吧!”他已把手伸了过去。“您下一次值班是什么时候?” 
  “星期日白天。” 
  “那好,到时候我一定还给您!行了!一言为定!” 
  这个流有金色刘海、眼睛微微凸出的姑娘多好啊,一点也不傲慢。 
  幸好他没有看到,自己长久与枕头接触的脑袋上那卷曲而蓬乱的头发,怎样向四面八方翘起;由于医院里比较随便,他那平纹粗布病号彩的一只领角,从没有扣好的外衣领口里边钻了出来。 
  “是的,正是,正是,”他翻开书看了看目录。“很好。我会从这本书里找到一切答案。这可要谢谢您。否则,鬼才知道会不会把我的病治过了头。要知道,对她们来说,填一下表格也就算完事了。我说不定会设法逃出去。良药有时也会缩短人的寿命。” 
  “您竟有这样的想法!”卓娅两手一拍。“不该把书给您!算啦,还给我!” 
  说着,她就用一只手去拽书,随后又用两只手拽。但他还是轻轻把书抓在手里。 
  “是图书馆的书,这样会扯破的!还给我!” 
  她那胖乎乎的肩膀和胖乎乎的胳膊被罩衫绷得紧紧的。脖颈不胖也不瘦,不长也不短,非常匀称。 
  他们在拉扯这本书的同时也互相挨近了,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他那五官并不端正的脸洋溢着微笑。就连那道疤痕似乎也不怎么可怕了,不错,这道疤已经有很久了,颜色也早已变淡。科斯托格洛托夫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从书上扳她的手指,一边悄声劝说: 
  “卓英卡。我知道您是不会赞成愚昧无知,而是主张启蒙的。怎么能妨碍人家扩大知识面呢?我开了个玩笑而已,不会逃到任何地方去的。” 
  她语气坚决地低声回答: 
  “您怎么那么放任自己?单凭这一点您就没有资格读这本书。您为什么不早点儿来住院?为什么要等到像个死人似的才来?” 
  “哎呀,”科斯托格洛托夫叹了口气,声音也高了些。“还不是因为没有交通工具。” 
  “这是什么地方啊,竟没有交通工具?可以坐飞机嘛!为什么要等到万不得已呢?为什么不早一点转到比较文明的地方去?你们那儿有什么医生或者医士吗?” 
  她松开手,不再争书。 
  “医生倒是有的,是妇科医生。甚至有两个呢……” 
  “两个妇科医生!?”卓娅十分惊讶。“莫非你们那儿全是妇女?” 
  ‘哈恰相反,缺的就是妇女。妇科医生有两个,可其他医生一个也没有。也没有化验室。验血不能验。我的血流率竟达到60毫米,可谁也不知道。” 
  “真可怕!而您现在还拿不定主意——治还是不治吗?如果您不可怜自己,至少也该想到您的亲人,想到您的孩子!” 
  “想到孩子?”科斯托格络托夫仿佛醒了过来,仿佛这场争书的婚戏是在梦中,而现在他又回到自己的面目粗犷、说话慢慢吞吞的状态。“我哪有什么孩子。” 
  “那妻子呢,不也是亲人吗?” 
  他更为迟缓地说: 
  “妻子也没有。” 
  “男人们总是口口声声说没有妻子。既然这样,您还有什么家里的事情要安排的?您对那个朝鲜族医生说什么来着?” 
  “那我是对他撤了个谎。” 
  “说不定现在对我也是在撒谎吧?” 
  “不是,真的不是。”科斯托格洛托夫的脸色变得有点阴郁。“我这个人对自己要求很严格。” 
  “您的性格使她受不了吧?”卓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科斯托格洛托夫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从来不曾有过妻子。” 
  卓娅困惑莫解,心里在想他究竟有多大年纪。她食动了一下嘴唇,不过忍住了没问。嘴唇又龛动了一下,可她又忍住了。 
  卓娅是背对着西布加托夫坐着的,而科斯托格洛托夫是面朝着他,所以看得见西布加托夫怎样万分小心地从坐盆里站起身来,两手按着腰部等待晾干。他的神情表明他吃尽了苦头:再大的痛苦不可能有了,可任何事情都不能引起他高兴。 
  科斯托格洛托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这呼吸是他的一项工作。 
  “哦,真想抽口烟!这儿绝对不行吗?” 
  “绝对不行。况且,对您来说抽烟就意味着死亡。” 
  “无论怎样都不行吗?” 
  “无论怎样都不行。尤其是在我值班的时候。” 
  但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要么只抽一支吧?” 
  “病人都睡了,怎么可以?” 
  他还是掏出一支手工拼接起来的长长的空烟嘴,街在嘴里咂巴。 
  “您知道,俗话说得好:年轻的时候结婚太早,老了的时候又太晚。”他把两只胳膊肘支在她桌子上,拿着烟嘴的手指插进了头发。“战后我差一点儿就结了婚,虽然我当时正在上大学,她也在上大学。本来是会结婚的,可事情完全翻了个个儿。” 
  卓娅端详着科斯托格洛托夫那不怎么和善但却刚毅坚强的脸。肩膀和胳膊显得骨瘦如柴,但这是疾病造成的。 
  “是合不来的缘故?” 
  “她……这该怎么说呢……她给毁了。”他紧紧地斜着闭上了一只眼睛,而用另一只眼睛望着她。“她给毁了,不过总的来说,还活着。去年我还跟她通过几封信。” 
  他眯缝起眼睛。看见指头夹着的烟嘴,便把它放回到一只小口袋里去。 
  “您可知道,根据这几封信里的一些话我突然沉思了起来:当初她是不是真的像我想像得那么完美?也许她没那么好?…… 
  在25岁的时候我们能懂得什么呢?……” 
  他的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盯着卓娅: 
  “就拿您来说吧,您现在了解男人什么呢?什么也不了解!” 
  卓娅笑了起来: 
  “要是相反,我恰恰什么都了解呢?” 
  “这绝对不可能,”科斯托格洛托夫不容反驳地说。“您自以为是了解了的事情,其实并不了解。要是就此嫁人,必定后悔莫及。” 
  “好一幅远景!’卓娅晃了晃脑袋,接着还是从那只橘黄色的大提包里取出一件绣花活儿,把它展开。那是绷在绷子上的一小块底市,上面已经绣好了一只绿色的鹤,狐狸和长颈瓶还只是画着轮廓。 
  科斯托格洛托夫瞧着它,像看到奇迹似的。 
  “您会绣花?!” 
  “这有什么好使您惊奇的?” 
  “我真没想到,现今连医学院的女大学生也会做刺绣这种工艺活儿。” 
  “您没看见过姑娘们怎样绣花吗?” 
  “也许除了早年我很小的时候。在20年代。那也要被看作是有资产阶级思想。为此会在共青团会议上把你狠批一顿。” 
  “现在这是很时兴的。您竟没看到?” 
  他摇了摇头。 
  “这您有看法?” 
  “您想到哪儿去了!这是那么可爱,瞧着也舒服。我很欣赏。” 
  她一针接着一针地绣,让他欣赏。她看的是底布,而他看的是她。在黄色灯光下,她的睫毛微微泛着金光。就连露出来的连衫裙衣角也泛出一层金色。 
  “您是一只带刘海的小蜜蜂,”他悄声说。 
  “什么?”她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皱了皱眉。 
  他重复了一遍。 
  “是吗?”卓娅似乎期待着更动听的恭维。“要是您住的那个地方谁也不绣花,那大概很容易买到绣花丝线吧?” 
  “什么,什么?” 
  “绣花丝线。就是这种线——绿的、蓝的、红的、黄的。我们这儿很难买到。” 
  “绣花丝线。我会记住的,一定去问问。要是有,我必会寄给您。要是我们那儿这种丝线有的是,那您干脆搬到我们那里去,岂不更合适?” 
  “你们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可以说是处女地。” 
  “这么说,您是在荒地上工作?您是垦荒者峻?” 
  “就是说,我到那儿去的时候,谁也不认为那是未开垦的荒地。现在倒是弄清楚了,那是处女地,垦荒者一批批到我们那儿去。等您毕业分配的时候,您就要求去我们那儿好了!毫无疑问,不会不批准的。去我们那儿肯定会同意。” 
  “莫非你们那儿真的十分糟糕?” 
  “一点也不糟糕。只不过人们对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的观点颠倒了。住在五层楼房的笼子里,让别人在你的上方敲敲打打。来回走动,四面八方都是广播喇叭——这被认为是好得不得了。而住在草原边上的土房子里,成为一个勤劳的庄稼人——这被认为是极其倒霉。” 
  他一点也不是开玩笑,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坚信不疑的神情说的,甚至不愿借助于话音之高去强调自己的结论。 
  “可那是一片荒原还是沙漠?” 
  “荒原。没有沙丘。不过还是有这样那样的草。那儿长着一种‘然塔赫’草,就是‘骆驼刺’,您不知道吗?这种草带刺儿,但是7月里会开出粉红色的花来,甚至还散发出清香。哈萨克人有上百种药都是用这种革做的。” 
  “这么说,那是在哈萨克斯坦。” 
  “嗯” 
  “他名叫什么?” 
  “乌什一捷列克。” 
  “是个村庄吗?” 
  “叫它是村庄也行,叫它是区中心也行。那里有一所医院。只是医生太少。您到我们那儿去好了。” 
  他眯缝起眼睛来。 
  “别的什么也不长吗?” 
  “不,怎么会不长呢,那里有水田作物。还有甜菜,玉米。菜园里种什么都行。当然,得付出不少劳动。月锄不离手。集市上总是有希腊人卖牛奶,库尔德人卖羊肉,日耳曼人卖猪肉。赶集的时候有多热闹啊,您去看看才好呢!人们都穿着民族服装,骑着骆驼去赶集。” 
  “您是农艺师?” 
  “不。土地规划员。” 
  “可您究竟为什么要住在那儿呢?” 
  科斯托格洛托夫摸了摸鼻子: 
  “我很喜欢那里的气候。” 
  “那儿交通很不便,是吗?” 
  “为什么?通汽车呢,要多少有多少。” 
  “可我究竟到那儿去做什么呢?” 
  她斜着眼睛看科斯托格洛托夫。在他们聊天的这段时间里,科斯托格洛托夫的相貌显得和善了些。 
  “您?”只见他前额的皮肤往上一抬,仿佛准备祝酒似的。“您怎能知道,卓英卡,在地球的哪一个点上您会是幸福的,在哪一个点上您会是不幸的?这谁能说自己心中有数?” 





第四章 病号的焦虑


  手术病人,就是说应予手术切除肿瘤的那些病人,由于楼下病房的床位不够,也有一部分被安置在楼上,同放射科病人,即规定用放射线疗法或化学疗法治疗的病人混在一起。因此,每天上午楼上的病房都有两次巡诊:一次是放射科医生看自己的病人,另一次是外科医生看自己的病人。 
  但2月4日,星期五,是动手术的日子,外科医生没到病房巡诊。而放射科医生薇拉·科尔尼利耶夫娜·汉加尔特,开完碰头会以后,也没有马上去巡诊,只是走到男病房门口,往里面瞧了一眼。 
  汉加尔特医生个儿不高,但很苗条。她之所以让人觉得十分苗条,是因为她的腰身特别纤细。她那按老式在脑后盘成髻子的头发,比黑色浅些,但比褐色深些,也就是有人主张采用“栗色女郎”一词的那种颜色,其实可以称做黑褐色——介乎于黑色与褐色之间。 
  艾哈迈占看见了她,高兴地向她直点头。科斯托格洛托夫在读一本大书,这时正好抬起头来,从远处向她行了个礼。她朝他俩微微一笑,并举起一个指头,像人们告诫孩子那样,让他们在她离开之后安静地呆着。她随即闪开门口,走了。 
  今天,她应当跟放射科主任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东佐娃一起,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到各个病房巡诊,但是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夫娜被院长尼扎穆丁·巴赫拉莫维奇叫去后还没回来。 
  东佐娃只是在自己一周一次的巡诊日子里,才不得不放下爱克斯光片子的分析诊断工作。平日,上午最宝贵的头两个小时,也是眼睛最敏锐、头脑最清楚的时候,她总是跟当班的住院医师一起坐在荧光屏前。她认为这是自己工作中最复杂的一部分,20余年的工作经验使她懂得,诊断方面的错误会付出怎样昂贵的代价。放射科里她手下有3个医生,都是年轻妇女,为了使她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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