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家物语 作者:[日本]无名氏-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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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历寺僧众回山之后,后白河上皇也离开六波罗回宫去了。仅有重盛卿一个人随侍,清盛公因心怀戒意没有去。重盛卿送驾回来后,清盛公对他说:“上皇驾临我家,令人十分惊恐。想必上皇平日里透露过这个意思,民间才会产生这样的流言。你也要谨慎一些,不要太大意了。”重盛卿说道:“从上皇的态度、言语,绝没有表示出这个意思。让人们产生这样的感觉,对我们是非常不利的。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要违背上皇的旨意,对别人也要多关照一些,这样就一定能得到神佛的护佑。这样,父亲也就不用担心了。”说完就走了。清盛公说道:“重盛未免太不当回事了!”
后白河上皇回宫之后,平日亲近的臣僚都前来问安。上皇说:“不知是谁传布这样的流言,我却一点都没有想到。”上皇宫里有一个非常得势的人,叫西光【4】法师,他上前说道:“俗话说:上天无口,叫人代言。平氏过于专横跋扈了,这是上天示警呀。”别人听了都说:“这话可不能乱说。谨防隔墙有耳,可怕,可怕!”
【1】据《百炼抄》,此事发生于永万元年八月九日。这里提前了十天,是为了使故事情节紧凑。
【2】即清盛的长子重盛,因住在京都东山区小松谷,故有此称。
【3】这两处都是利用《妙法莲华经》上的偈语作为问答。“历劫不思议”是说观音济世属于永远,神变无穷,非凡人所能解。
【4】西光是藤原师光出家后的法号。
十
立东宫
这一年因为天子新丧,所以没有举行御禊和大尝会【1】,十二月二十四日,当时还称为东方君的建春门院【2】所生的王子,被立为亲王,是为宪仁亲王。第二年改元仁安,那年十月八日,又将宪仁亲王立为东宫太子,宫址在东三条。东宫是当时六条天皇的叔父,年仅六岁;天皇是东宫的侄儿,年仅三岁;长幼顺序都颠倒了。但宽和二年(986)一条天皇七岁即位,后来三条天皇十一岁立为东宫,这也算是有例可循吧。现今六条天皇二岁即位,今年只有五岁便让位给东宫。东宫二月十九日登基,称为新院,而逊帝还未行冠礼,便有了太上皇的尊号,这样的事无论在中国还是日本都是首创吧。
仁安三年三月二十日,高仓天皇于太极殿即位。这位天皇即了帝位,标志着平氏一家的荣华登峰造极。国母建春门院是平家入道相国的妻子二品夫人【3】的胞妹。大纳言平时忠是她的长兄,是主上的外戚,在朝中很有权势,凡是封爵授官,都由时忠卿定夺。唐朝杨贵妃得宠时杨国忠权倾朝野,与这事正好相象。世人的景仰,当时的富贵荣华,真可谓炙手可热。入道相国对朝中大小事情的处理也都要和他商量定夺。当时人称时忠卿为平关白。
【1】御楔是天皇即位后,在大尝会之前举行的祓禊。大尝会是即位后举行的第一次新尝会,将新谷献给天神地祇。
【2】建春门院,原名平滋子,是平时信的女儿,平清盛妻平时子的妹妹;系后白河天皇皇妃,所生皇子即位为高仓天皇,遂上徽号为建春门院。
【3】二品夫人,原文作二位殿,指平清盛之妻平时子。她官阶二位,后来成为高仓天皇的岳母。
十一
与殿下争道
嘉应元年(1169)七月十六日,后白河上皇出家了。但是出家之后,他仍然摄理朝政,院里【1】与宫中并没有什么区别。院里所用的公卿和殿上人,以及警卫武士,官位奉禄都非常优厚。然而,人心总是永不知足的,气味相投的人常聚在一起,相互表露心迹:“唉,某人若是死了,那个国守便出了缺;如果没有那个人,我就可以补上了。”法皇也在私下里说道:“历代平乱的人也不少,却从没有象平氏这样的。平贞盛与藤原秀乡剿灭了平将门,源赖义灭了安部贞任和宗任,源义家灭了清原武衡与宗衡,论功行赏,也仅是地方的国守而已。现在清盛这样肆意妄为,实在有悖常理。如今是佛法已至末世,王法已趋衰微的时代了。”虽是背地里这么说,因没有适当机会,并未对平家提出告诫,平家对于朝廷也没有什么不满,但是滋扰世间的事却屡屡发生。嘉应二年十月十六日,小松公的次子新三位中将资盛卿,当时任越前守,年仅十三岁,时值微雪初霁,野景诱人,便率领三十多个年轻武士,骑马从莲台野、柴野出发,来到右近马场,放出许多鹰去,猎捕鹌鹑和云雀,打了一天猎,直到薄暮才返回六波罗。
当时的摄政松殿【2】正好从中御门东洞院的邸宅进宫。他应该从郁芳门进入大内,所以要从东洞院向南,再从大炊御门往西走。行至大炊御门的猪熊地方,资盛正好和殿下【3】的卤簿相遇。摄政的随从急忙喊道:“什么人,竟敢这样无礼!殿下正从这里经过,还不快下马!下马!”但资盛十分傲慢,一副把世间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手下的那班武士也都是不满二十岁的青年,完全不懂得下马致敬的规矩,所以也不管什么殿下不殿下,非但不下马致敬,反而想冲过去。这时已是薄暮,没有人认出马上的是入道公的孙子,或者虽是有人认得也佯作不知,于是把资盛卿以及那些武士从马上拉下来,肆意羞辱了一番。资盛卿狼狈地回到六波罗,将这事禀告了入道相国,入道公十分恼怒,说道:“即使是殿下,对于净海家的人也应该有些斟酌,况且对年幼的孩子,毫不留情地加以羞辱,实在太可气了。出了这样的事,从此会被人家看不起的,应该叫殿下认识到这一点,对殿下非报复一下不可。”重盛卿听了说道:“不,这没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假如是被赖政、光基等源氏族人欺侮,那真的是平家的耻辱。现在是重盛的儿子遇上殿下出行,却不知下马致敬礼让,这是十分失礼的。”后来还把有关的武士们召集起来,告诫说:“从今以后你们要小心一点,我还要向殿下赔礼道歉呢!”说完就回去了。
后来,入道相国也不同小松公商量,便召集了乡下的武士难波次郎经远、濑尾太郎兼康等六十余人,他们都是些不懂礼仪,除了入道公谁都不怕的人。入道公对他们说:“本月二十一日,摄政殿下为商谈主上冠礼的事要到宫里去,你们去路上找个地方守候,把卤簿侍从的发髻统统剪掉,洗雪资盛所受之辱。”殿下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为了商量主上明年举行冠礼以及加冠、拜官的事,需要先到摄政大臣在宫中的公馆去,因此,这一天比平时的仪仗更加隆重,这次是从待贤门进去,从中御门一直往西。在猪熊堀河旁边,六波罗的三百余骑,全身甲胄正在那里等着,这些人将殿下包围在当中,同时呼喊一声,将那些今天装束得格外整齐的卤簿侍从追赶得四处乱跑,把他们全都拉下马来,肆意加以凌辱,一个一个地剪下他们的发髻。侍从一共有十人,其中右近卫府的府生【4】武基的发髻也被剪掉了。在剪去藏人大夫【5】藤原隆教的发髻时,还特地警告他说:“你不要以为这是剪你的发髻,这是剪你主人的发髻。”还将弓梢伸到车里去,把车上的帘子打了下来,把牛车的前后套绳也都割断了。弄得凌乱不堪之后,才高兴地喊叫着,回到六波罗来。入道公听说之后道:“干得很好。”随车的侍从中有一个是当过因幡的先使【6】的人,他名叫国久丸,家乡在鸟羽,虽然资历还很浅,却很重情义,他一路哭着侍奉着殿下的御车,回到中御门府邸。象这样用庄严的礼服袖子擦眼抹泪,啼泣而归的卤簿行列,真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大织冠【7】、淡海公时代,自不必说;就是忠仁公、昭宣公【8】以来的各位摄政关白,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这是平家恶行的开始。
小松公知道了这件事,惊骇异常。他把参予其事的武士们都处分了,又说:“入道公下这种极不明智的命令,重盛连做梦也不曾想到。都怪资盛不懂事,佛经上说栴檀在长出两片叶子时就散发芳香【9】,资盛现在已经十二三岁,理应懂得礼仪,以礼行事,如今竟干出这种蠢事,使入道公背负这种恶名,真是不孝之至,全是资盛一个人的罪过。”随后就让资盛暂时到伊势去了。君臣上下都对重盛公这么处置表示赞赏。
【1】是上皇办公的地方,后白河上皇亦称一院。
【2】即藤原基房,以住所地名称之,以示尊敬。
【3】殿下原是对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皇太子的尊称,后来扩大到摄政。藤原氏历代为皇上外戚,很有权势,所以世人以王族相待,尊称为殿下。
【4】是卫府的低级官员。
【5】藏人所是供奉天皇起居、掌管仪典、节会等宫中事务的机构,其长官称为大夫。
【6】是国司未赴任之前,派到地方对官吏传达训示的人员。
【7】大织冠即藤原氏的先祖藤原镰足。日本第三十六代天皇孝德天皇(596—654年在位)时所定衣冠制度,大织冠居第一位。
【8】忠仁公即藤原良房,昭宣公即藤原基经。都是谥号。
【9】见《观佛三味海经》,意为伟人自幼不凡。
十二
鹿谷
因为发生了这件事,原定商议天皇冠礼的事只好往后推迟了,到了二十五日,才在后白河法皇的法住寺殿上开了一次会议。对于摄政公自然应该有所奖慰,乃于十一月九日宣旨,于十四日升为太政大臣。同月十七日举行了谢恩仪式。然而,民间对这件事的反应好象十分冷淡。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年是嘉应三年(1171),正月初五举行天皇加冠典礼,十三日向上皇和皇太后行朝觐之礼。接受朝觐的法皇【1】和建春门院【2】看了正装冠服的天皇十分喜悦。入道相国的女儿【3】被册立为皇妃,年仅十五,算是法皇的养女。
那时,以内大臣兼领左大将的妙音院【4】太政大臣藤原师长,要辞去左大将。以资格来说,德大寺大纳言实定卿应补此缺;花山院中纳言兼雅卿也颇有希冀之意;另外,已故中御门藤大纳言家成卿的三子——新大纳言成亲卿也想得到这个职位。因为他是法皇的亲信,所以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祈祷。他在石清水的八幡宫里召集了一百个僧人,诵读《大般若经》六百卷全卷,历时七日,在这期间有三只山鸠从男山方向飞来,落在高良大明神【5】前面的桔树上,相互扑啄,最后都死了。主管社寺事务的检校匡清法印【6】说:“鸠是八幡大菩萨的第一使者,在宫寺【7】中不该出现这种异象。”便把这事奏了上去。上边叫神祇官进行占卜,说这种征兆预示着将要发生骚乱,但并非出于君王,而是出于臣下。新大纳言对这个征兆却毫不在意,因为白天人多,便每夜出去,从中御门乌丸的住宅徒步到上贺茂神社,连续参拜了七个晚上。到了最后满愿的那一夜,参拜过后,回到自己的住所,感到非常疲惫,刚一合眼就梦见自己到了上贺茂神社,一推开宝殿的门便有一个可怕的声音说道:
樱花呀,不要怨贺茂河上的风吧,
它无法阻止花的凋落。
新大纳言并没有因此而醒悟,又在上贺茂神社宝殿后边杉树的洞里造了一个祭坛,请一个高僧在那里连续为他施行拏吉尼法【8】祈祷一百天。但是在这期间,雷电击中了大杉树,那杉树燃烧起来,几乎殃及神殿。好多神官赶来才将火扑灭。他们想赶走那个施行邪法的僧人,他却说:“我己立下了在本社连续祈祷一百天的大愿,今天才七十五天,还不能出去。”这样说了,一动也不动。神官们将这情况奏报到宫里,上边传下旨意道:“依法将他赶出去!”于是神官用为预防万一而准备的白木杖打那僧徒的后颈,把他赶了出来,一直赶到一条大路的南面去。俗话说:“神不享非礼。”大纳言因为妄想当上大将而举行祈祷,所以干出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怪事来。
那时候封官叙爵,并非出于上皇天皇的意愿,也不由摄政关白决定,全由平家独断,因此没有论资格给德大寺和花山殿加官,而是把入道相国的长子小松公由大纳言右大将调为左大将,将次子宗盛中纳言,超越了那些更有资历的人补了右大将的缺,这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其中德大寺公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