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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

柯云路2夜与昼-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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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不在北京工作。”李向南回答。这无疑是靳一峰的女儿了。  
  “那你在哪儿工作?”  
  “在一个县里,说了你也不一定知道。”李向南答话中含着一种对自己身份很自信地卖关子。他希望能引得姑娘追问下去。  
  果然。  
  “你说说看。”  
  “我在古陵县。”他不大有把握地等着姑娘的反应。既然靳一峰知道自己,他女儿可能也听说过自己吧?  
  “你是不是叫李……李——向南?”  
  李向南笑着点点头,感到满足,而且有了信心。既是姑娘知道自己,那么他就相信自己的名字还是会有些感召力的。  
  “听说你在县里改革搞得不错。”  
  “众说不一吧。”  
  “我就对你有看法——我看过对你的报道。”  
  “是吗?”李向南有些意外,等着姑娘往下说。  
  “到我房间来吧,我叫靳舒丽,在人民大学上学,念经济系。”  
  单人床,写字台,书架,落地台灯,轻便自行车上搭着游泳衣,到处是凌乱堆积的书籍纸张,一个无拘无束的姑娘的房间。两个人坐下了。  
  “我觉着,中国的大权都要落到你们这号人手里,就完了。”靳舒丽坦率地说。  
  “为什么?”李向南有些震惊。  
  “你们这些老三届政治意识太重,爱搞权术,缺乏民主思想,我就不喜欢这种人。”  
  李向南受到了刺激。他微微皱了皱眉,感到一种要论证自己的冲动。他不能让更年轻的一代对自己这代人有这种看法,他更不能让眼前的这位姑娘“不喜欢”自己。“老实说,”他沉稳地笑了笑,“我经历过最不民主的政治生活,可以说是专制的历史阶段,最知道民主的宝贵。可现在,你要建设一个民主繁荣的社会,就必须革除那些封建专制的、愚昧的、官僚特权的腐败。要革除它们,除了拿出强有力的铁腕,没有别的办法。你没到过下面,很难想象那些愚昧保守的东西有多顽固……”  
  “我能想象到。”靳舒丽毫不为李向南的话所动,“少数人的铁腕并不能决定历史的进程,重要的是经济领域内千百万人对旧关系的批判。”  
  “当然。你要在经济领域批判旧关系,就首先在政治系统、权力系统中引起冲突。你不采取铁腕,不解除守旧力量的武装,就根本无法推行新政策——连提出都不可能,你怎么开展经济领域内对旧关系的批判?”  
  “我知道。你们的铁腕是历史情势迫使的,现在历史除旧布新可能也需要这样。可一旦你们真上台了,大概也是一批挺专制的人。”  
  李向南含着善意的讽刺笑了,他幽默地诘问:“你不喜欢他们,可这个除旧布新的历史阶段却需要他们,又不能跨过他们,那可怎么办?”  
  “等他们完成了历史使命,就让他们退下去。”  
  “那谁上啊?”李向南问道。  
  “我们哪。”  
  “那我心甘情愿退下来。”李向南很有魅力地微笑了。  
  靳舒丽也笑了:“你们大多数人到时候是不会心甘情愿退下来的。”  
  “那怎么办?”  
  “用斗争‘请——’你们下来。”  
  “那你们用不用铁腕哪?不是那么好‘请’的。”  
  “该用就用点。”  
  “那你们不是也和我们一样用铁腕了?”  
  “反正比你们民主。”  
  李向南若有所思地颔颔首:“是。因为那时经济基础与现在不一样了,政治上进一步民主应该是必然的。”他看着靳舒丽非常郑重又带有玩笑地说道:“那我的毕生将不是为我们掌权而奋斗,而是为使你们尽早登上历史舞台而奋斗。”  
  靳舒丽快活地笑了:“那我就喜欢你了。”  
  李向南知道,他并不是在理论上,而是在性格魅力上征服了这位女孩子。  
  黄平平已撩起竹门帘出现在门口:“舒丽,你喜欢谁啊?”        
  “我说他呢。”靳舒丽指着李向南笑道。  
  黄平平目光中含着一丝异样扫视了他们一下,莞尔一笑:“我宣布:开饭了。”  
  一桌菜,琳琅满目,从家庭烹调的角度看,色形味香,皆属不凡。  
  四个小盘,四个大盘,一色的白瓷青花,素洁清亮。  
  四个小盘是凉菜:一盘切得非常考究的牛肉,一盘猪肝,一盘雪肠,一盘白糖西红柿,切、放也皆考究。四个大盘是热菜。一盘海米芹菜,海米像食指般大小,金黄,芹菜整齐寸长,脆挺嫩绿。盘子四边,对称地点缀着四朵虾片炸成的“花儿”。一个大盘里大概是豆腐,一色的寸半长七分宽的薄块,油炸成金黄色,整整齐齐码放着,喷香扑鼻,最上面放着用几片青椒围着个小红辣椒装饰成的一朵鲜花。一个盘里是荷包里脊。一个个荷包里脊金黄喷香,盘子中心放着一朵白色的煮得开花的银耳。盘子转圈陪衬着开水焯过的芹菜叶,翡翠般嫩绿。一个椭圆形大盘里是炖全鱼。  
  “靳伯伯,您这手艺可真不错呀。”李向南站在桌边由衷地赞叹了。  
  靳一峰从厨房里端着最后一个盘子进到餐厅来,笑着张罗道:“来来来,你们都坐下。先趁热尝尝我做的拔丝,你们猜猜看,这是拔丝什么?来,快。这可不能凉了吃。”大家热热闹闹一起上手伸筷,你夹一块,我夹一块,拉着糖丝,蘸着凉水,送到嘴里。糖稀一蘸凉水冰糖般脆硬,一咬开,里面鲜嫩多汁,异常可口。“是不是苹果?”“是不是香蕉?”满桌人都纷纷猜测着。  
  “不对。”靳一峰得意地笑眯了眼,“今天看看你们的想像力。”  
  “反正不是土豆,土豆是面的,是不是桃子?”李向南问道。  
  靳一峰摇摇头,更开怀地笑了:“你们都猜错了。你们都往一个方向想,就没有往最普通的菜蔬这儿想?告诉你们吧,这是我的发明:拔丝茄子。想不到吧?”  
  人们都笑了。舒凝温和地看着得意的丈夫,也笑了。  
  “用最普通的东西做出最新鲜美味的菜来,这种发明创造才最有价值。你们再看,这叫什么鱼?”靳一峰又问道。  
  “还不就是个清炖黄鱼?”舒丽说着伸过筷子。  
  “那你就是外行了。”靳一峰用筷子指点着,“这是按菜谱做的,叫醋椒鱼,是用桂鱼做的,这道菜的特点是鱼嫩汤鲜,还带点酸辣。向南,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真鲜。”  
  靳一峰又指着豆腐问道:“这个叫什么豆腐,你们知道吗?”  
  “知道。你做过,锅塌豆腐。”靳舒丽抢白似地说道。  
  “你们知道怎么做吗?”  
  “不知道。”李向南摇了摇头。  
  “先要把豆腐切成一寸半长,七分半宽,一分半厚,摆好在盘中,撒上姜末,葱末,味精,各是二分左右,盐一分,再淋上点黄酒,然后,把鸡蛋磕在碗里……”  
  “行了,爸爸,你又津津乐道烹调术了,让我们自己用嘴实践吧,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笑着打断靳一峰的是他的大女儿靳舒华。她正是李向南刚才听到的在楼上格格笑个不停的女子,三十八九岁的样子,确是胖乎乎的,脸和脖颈都像被油浸润过的发着光亮,不耐烦听别人说话,自己却极爱说话。李向南心中笑了:两个女儿在爱说话这一点上,完全像她们的父亲。遗传是伟大的。  
  “好好好,我不讲了,大家用嘴检验吧。”靳一峰笑着收住自己的谈兴,同时才略有些遗憾地发现:黄平平没有挨着自己坐,中间隔着个李向南。“平平,我们的小灵通,有什么新闻给我们讲讲啊?”靳一峰一边吃着饭一边问。他此时言谈和蔼温厚,是个慈祥的长者。  
  黄平平一边吃饭一边说着各种见闻:房山县一个窗纱厂每天把六十吨含酸污水排入河道;清河某农村大队为了以治理排水渠为由逼使周围几个机关筹款五十万,竟截堵污水沟,结果下雨淹了一所小学;一家糕点厂用换包装的方法变相大幅度涨价……  
  “这都是你这个大记者前往调查干预的事情吧?”听着黄平平的讲述,靳一峰偶尔还提两个细节性问题,污水里含废酸浓度有多大?窗纱厂是不是用硫酸对盘条(即钢筋——他特意用了一个建材术语)做除锈处理?表明他对这些动态的关心,有深刻的眼光。其实,他对这些事情的关心是一般的。  
  “靳伯伯,您知道臧文书吗?”黄平平问。  
  “知道。他怎么了?”这个臧文书是家杂志的副总编。  
  “他老婆正到处告他呢。”  
  “因为什么?”这下不仅年轻人感兴趣,靳一峰也停住了筷子。  
  “他和一个女作者——叫肖玲,写过几篇小说——发生了不正当关系。”  
  “肖玲多大年纪?”靳一峰问。  
  李向南发现,这也正是他此刻感兴趣又不便于问的问题。  
  “才三十来岁,比他小二十多岁。”  
  “长得很漂亮吗?”靳一峰又问。  
  李向南心中不禁觉得太有意思了:这又是他此刻想知道的问题。这位近七十岁的老首长与自己这样一个年轻男性感兴趣的角度和进程竟完全一样。  
  “一般,挺秀气的。”  
  “他们俩的关系是什么性质?”靳一峰又问。  
  “靳伯伯,您问的是什么意思?”黄平平不解地问。        
  “就是……”靳一峰斟酌着用语。  
  “就是他们俩是纯属感情原因呢,还是因为臧文书有权有地位,对吧,爸爸?”靳舒丽抢过话来说道。  
  “啊……是。”  
  这恰恰又是李向南想提而不能提的问题。而靳舒丽对父亲思路的了解,又说明这个姑娘的关心角度也是相同的。有趣。  
  “两种情况都有吧。臧文书要是没地位,肖玲会崇拜他、看上他吗?”黄平平答道。  
  靳一峰点点头。  
  “臧文书是不是准备和他老婆离婚啊?”靳舒华也关切地问。对这种事人人有兴趣。  
  “不知道。”黄平平摇摇头。  
  “我看臧文书不会想和老婆离婚。”靳一峰慢慢摇了摇头。  
  “爸,你怎么知道?”靳舒丽插过话来。  
  “那成什么影响啊?”  
  “离婚,和肖玲结婚,坦坦然然有什么不好?比现在这种伪君子形象好多了。”  
  “臧文书老婆怎么知道的?”靳一峰又问。  
  “肖玲自己写小说披露出来的。”黄平平答道。  
  “小说登哪儿了?”  
  “靳伯伯,您想看吗?这期刊物早脱销了,黑市二十块钱一本。您要看,我可以给您找一本。”  
  “不一定看了,没时间……不过,你找一本来也行……这个臧文书太荒唐了。”  
  饭后,在客厅里闲聊,五个人:靳一峰,靳家姐妹俩,黄平平,李向南。  
  李向南决定突破闲散气氛,简洁地进入主题:“靳伯伯,我很想和您谈谈,有很多事情想请教您。”  
  “好哇。”靳一峰仍然坐在写字台后面的转椅上,和蔼地说。他对李向南的话似乎不感兴趣,垂眼看着茶杯,一心一意吹着水上漂浮的茶叶,“具体想谈什么?”  
  李向南停顿了一两秒钟,强化着自己的决心:“一个,我想谈谈县里情况,一个,我想谈谈政策问题。”应该先从古陵县谈起,在北京的首长们最感兴趣的是下面那些生动具体的情况。  
  “一般的情况不用谈,我都知道。情况,我要听特殊的;政策意见,我要听具体的。”靳一峰眼睛不看李向南,态度愈加冷淡。  
  “李向南,你再约个时间来和靳伯伯好好谈吧,中午靳伯伯要休息。”黄平平连忙乖觉地打断李向南,融洽着气氛。  
  “那倒不要紧。”靳一峰随便地摆了下手。  
  李向南隐隐感到了靳一峰内在的政治家气质,他笑着说道:“靳伯伯,我找您,当然不是谈一般性东西,确实是想谈重要的事情。”  
  靳一峰点着烟,摇熄了火柴:“你能不能先用一句话概括一下你要谈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李向南开始感到了这位首长的真正分量。这绝不是夸夸其谈、随便发挥些政策思想就能蒙哄住的老头,要尽快拿出真格的东西来。“我觉得我们现在制定改革政策,还缺乏综合的、总体的研究。”他抓住自己思想中最具体、最尖锐的一个观点,打了出来。  
  “什么叫总体研究啊?”靳一峰对李向南的观点并不惊异,甚至有些毫不在意。他在桌上随便翻寻着东西。  
  “就是要从经济、政治、思想、组织、动态、社会、心理的总体上进行战略研究,每项政策的实施都要从经济、政治、思想、心理等诸个方面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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