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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柯云路2夜与昼-第34节

小说: 柯云路2夜与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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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她不要这样的幻觉浮现。她还是要集中自己的思路。  
  又是范书鸿的鼾声。这鼾声一旦注意到了,就使人难以忍受。不要听见它。人的感官可以有选择性,对于不想听到的声音是可以“忽略”、转移的。蟋蟀在房间的什么地方叫着。听着它的叫声,眼前浮现出房间里很具体的立体图景,每一件家具的位置。手表在枕下嘀嘀答答走着,一秒一秒消逝着。六十秒为一分,六十分为一小时,二十四小时为一天。人的一生不过两万多天。短暂的人生。谁会想到生命在昼夜不舍地流逝呢?自己二十八岁了。二十岁,对于女性是浪漫的年龄,三十岁,对于女性则是现实、冷峻的年龄。女人一过二十五岁,哪个不感到前面三十岁这个界限越来越近的压力呢?三十岁再找不着自己的生活,一个女人就完了。  
  她二十八岁,只有最后一点残存的青春了……  
  远远的,好像在大地的边际传来隐隐的火车长鸣。那声音苍凉虚渺,使人想到星空下燕幽大地的广袤无边,还使人想到火车在暗夜中闪烁着一两点寥落灯光的开阔田野上奔驰,油然生出一种茫无归宿的怅惘——  
  ……无边的旷寂的黑夜。火车在一个只有两三间小房的偏僻小站临时停车。广漠的几乎没有一星灯光的荒凉旷野。过了一会儿,对面又慢慢停下一辆迎面驰来的客车。一方明亮温暖的车窗,一对年轻夫妇在含笑相视而语,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在吃苹果。林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幸福的家庭。隔着车窗,小男孩也看见了林虹,小手贴着窗玻璃朝她招了招,她也冲他笑笑。孩子的父母也转脸冲林虹笑笑。极亲切、极友好的微笑。在如此广漠的黑夜,看到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使你感到人间之友爱,人情之温暖,感到和谐家庭之幸福。林虹心中漾起一种感动而又怅惘难言的滋味。她感到自己的心潮湿得如被清纯柔和的水浸透了一样。她愿意爱世界上每一个人。  
  两列火车反方向飞驰着分离了。又是单调而有节奏的颠簸声。她紧贴着车窗,眼前一直隐隐闪现着那一方明亮温暖的车窗……  
  她的思路怎么又散乱了?声音的世界也引起她各种联想。她不要去听声音,寂静的夜并不绝对寂静。可是,她不能捂上耳朵。她想到了和尚坐禅:耳听八方,什么都听见,什么又都没听见。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世界,混混沌沌,没有一个兴奋点,声音世界便“不存在”了。她使自己的听觉混沌起来,一切声音都在混沌中若有若无地“不存在”了。她使自己闭着的眼睛,在一片漆黑中去注视脑海中的思考点。她刚才想什么来的?寻找新的住处?考虑今后的生活?调动?……不,这似乎都不是她要开始的思考点。她的目光把自己整个脑颅腔内都看了一遍,更确切的感觉是“想”了一遍。她想什么来的?又是身体往上飘的感觉,像失重一样,钢丝床变成一片云。臀部最沉,还有着对床的实在感觉。她抓住这个感觉,又使自己身体恢复重量,慢慢落下来。清醒而宁静。视觉关闭了,听觉麻痹了,嗅觉异常敏锐起来。怪不得聋盲人嗅觉发达。她分明感到了房间里空气的温湿度,感到了房间里交融着各种气味。陈年书籍的气味,融融的,湿闷的。范丹妮呼出的气息。吴凤珠的气息。自己的气息。  
  范丹妮的身体还散发着混有一丝悠悠的类似檀香型香水的汗气味,这汗气味热而强烈,一缕缕的,织成细股,在嗅觉的世界中清楚地显示出范丹妮的全部特征。三十六七岁的女性,瘦削单薄的身躯,耻辱痛苦的经历,旋风般的及时行乐,带点歇斯底里的性格,是这样一个女人才有的汗味。她那双皮凉鞋也散发着被她的汗水浸濡过、被一天的柏油路烫烤过的气味。  
  吴凤珠的汗气味则是沉重的、污浊的,缓缓地漫过来。没有股缕之分,浑然一体而疲软温弱,让人想到吴凤珠身体的臃肿、松弛和衰老。吴凤珠一晚上翻箱倒柜,终于翻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她又能怎么样呢?不是没用吗?  
  人难道一生都在这样枉然地绝对之探求?        
  范丹妮的自传体小说。她讲述时的激动神情。四个乐章。青春的理想是玫瑰色的。生活是铁青色的。霓虹灯是缤纷杂色的。未来应该是蓝色的?问号。范丹妮现在第三章中。自己的人生呢?似乎也有过相似的第一章,第二章,那么,往下的第三章呢?人生是真正的交响乐。所有交响乐都在某种程度上体现着人生的旋律。  
  不同的人生旋律又都怎样发展呢?  
  她不想跨入范丹妮那种“缤纷杂色”的第三章。那么,她应该有个怎样的第三章呢?白色的,寂寞淡泊,与世无争的,如她这几年在古陵那样?如果一旦调回北京,她还能保持白色的生活色调吗?她感觉不会。红色的,火热的?不。她想也不要想这种颜色。当她十几年前还是中学生时,曾喜欢过红色和白色。  
  她还与李向南交谈过——  
  ……星期日的黄昏,北京公园湖畔的林阴曲径上,李向南和林虹散着步,谈着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最喜欢谈的理想。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林虹问。  
  “红色。”李向南回答后又问,“你呢?”  
  “我喜欢红色和白色。”  
  李向南皱了下眉:“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我从小就喜欢这两种颜色。白色纯洁,红色燃烧,是吗?”  
  被晚霞染红的湖水在他们身旁波粼粼地闪闪发光……  
  ——然而,红色早已从她生活中消逝了。对她来说,那颜色是愚蠢的,可笑的,令人厌恶的。蓝色?冷静、深沉而富有诗情画意?生活不赋予她这种条件。紫色?稳定而凝重?黄色?温暖而和谐?绿色?春天的色调?生命的色调?……这些颜色似乎都不可能成为她人生第三章的色调。那么说,她的第三章莫非也是缤纷杂色的?像万花筒中的无数块碎玻璃,白、蓝、黄、绿、紫、红、黑,不同的颜色在眼前错乱交叠着、闪动着。  
  这就是她的人生第三章?  
  不想这种抽象的问题了,想具体一点的。从哪儿开始想呢?又是纷纷杂杂……静一静,再静一静。集中起自己的注意力。她的脸,她的皮肤,能感觉到一股清新的空气从窗户那儿泉水般流进来,像一股清泉注入浊浑的池水中一样,先沉入底,然后缓缓在房间扩散着,带着月光和树叶的湿凉,从她身上漫过。她感到爽快舒适。  
  突然,那些叠印闪动着的画面都隐退了,一片异常冷静澄清的思想天空在她眼前展现。一切都变得清楚明晰。她犹豫什么?还躲躲闪闪地思考什么?她决不拒绝生活给她的新机会。她第一件事就是要调回北京。不管现实生活有多么沉重,不管未来的新生活将多么不符合她的理想——她理想中的新生活将是怎样的呢?好像头脑中已有一个朦胧的图景。不管在新生活中她将怎样碰疼周身的伤疤(顾晓鹰的嘴脸,团长办公室的灯熄灭了,首长的微笑变成了一张长满疙瘩的贪婪的脸,一群群并不相识的人的眼光,冷蔑的,议论的,讽刺的……),也许这新生活对她将是场痛苦的灾难,她也要踏进来。她要调回北京。她应该生活在这里。告别古陵县吧。  
  (古陵县城那座九层释迦古木塔,起伏的山,直落的土崖,梯田,铺满鹅卵石的河滩,陈村外的河流,陈村学校那间寂寞素雅的单人宿舍……)  
  这一步迈得对吗?她现在来不及自省。  
  接着涌上来的明确思想是:她要为调回北京奔波活动。敲各种各样的门,见各种各样的人。要想方设法,什么机会都不放过。她心中又隐隐升起一种发怵的感觉,这种奔波是充满不快有时甚至是屈辱的,要看别人的脸色,要赔笑,赔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性的笑脸。此时,她又体验到过去敲别人门时和面对面坐着相求对方时的心境。这种心境怎么显得这么切近?无所谓,怵什么?真到那个份儿上,她什么难事都能做,没那么清高。为了生活,人没有不能去做的事。古陵县那头放不放人?那好办。有李向南。他是县委书记,一句话就管用。他在古陵县还待得住吗?  
  千万别在她调离之前李向南就被排挤走啊。那就麻烦了。  
  怎么这样自私?光想自己?李向南处境到底如何?李向南也不要待在古陵了,也回北京不好吗?自己想到哪儿去了,可笑。  
  一个清楚的问题又浮现在思想的天空上:李向南会和她……会和她结合到一起吗?(李向南又高又瘦的形象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男性身体的气息。她很想在他胸前靠一下。范丹林的形象也在旁边闪现出来。)不,这个问题以后再想。如果解决了调回北京的问题,对于自己最重要的是要有个合适的工作,要干点像样的事情,要使自己成为一个被尊重的人。一个女人如果不能像样地生活,就会丧失自己的价值。一个女人如果不能表现自己的价值,就不会得到爱。  
  她干点什么有色彩的事情呢?  
  绘画?她的国画画得不错。然而,正式走上画坛,她还不敢想。她画得太随便,完全是为着消遣。写小说?像范丹妮那样,能成功吗?眼前又浮现出顾小莉。她也在写小说,而且已经发表过。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写小说?不写。顾小莉已经成功的事,她还这样没把握地企望,这让她的自尊心受到刺激。她自省的目光只一掠,便看清了自己。别想了。具体干什么,很难预计。那要看彼时的条件。  
  (又是李向南的形象。黑炯炯直视人的眼睛,络腮胡,一米七八的个子,瘦削的身材。旁边又有小莉穿红裙的形象在闪动。)  
  自己和李向南的关系会如何发展呢?应该认真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  
  她爱李向南吗?……她爱。这一点,她的心不愿说假话。李向南爱她吗?……也爱吧。      
有没有同情的成分呢?……或许有。但李向南是爱她的,凭着对男人的直觉,她相信这一点。然而,爱,就一定能够走到一起吗?在屈辱的被蹂躏中,又在屈辱的婚姻中,她两次丧失了青春的纯洁。(她身体掠过一阵不舒服的感觉,好像一个脏麻袋盖了上来,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但不美,而且衰丑、邋遢。)像李向南这样一个血性男儿会不顾忌这一点吗?她太理解男人了。  
  但,对于现代观念的人来说,这个问题不应该太看重。可……(她微微摇了摇头)那是女人的真理,不是男人的真理——更确切说,不是丈夫的真理。不过,李向南不是一般的男人,十几年前,他和她有过不平凡的友谊,他能理解她,谅解她,爱护她。但……(她又微微摇了摇头)直感告诉她,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难走到一起。如果她想得到幸福,恰恰应该找一个和自己过去毫无关联的丈夫。  
  她和李向南之间有着一条很难弥合的鸿沟了。  
  然而,真的无法弥合了吗?  
  在李向南面前还有什么女人?顾小莉?如果用李向南的眼光看,顾小莉和自己谁更有吸引力呢?顾小莉年轻漂亮,自己呢?没那么年轻,但还漂亮、成熟,有风度,有对生活更深的理解,有一般女人没有的聪明,能够在思想感情各个方面理解和帮助一个搞事业的男人……她具备很多优势。然而,年轻是女人最大的优势——这个真理在她脑子里电光一样闪过。如果自己是男人,选择顾小莉呢,还是选择林虹?  
  ……她不愿想下去,因为朦胧预感到那答案是于她不利的。  
  人总要欺骗自己。自省的理智之光又掠过脑海。然而,虽然自省到了,却也不愿继续想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要替李向南抉择呢?她还是相信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魅力的。她肯定比顾小莉更优胜。不过,要记住:对李向南务必不可太亲近。要保持女人的骄傲。这一点聪明,她是深知的。她不由得睁开了一点眼睛,露出憧憬的目光,微微笑了。她觉得自己的微笑很迷人。她又感到自己身体的年轻,自己的目光在黑暗中闪亮。明天要去百货大楼买几件衣服,买一双拖鞋。后天应该去北大——  
  ……她双手插在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口袋里,像个外国影星扮演的年轻学者一样,很干练地踏上一座大厦的大理石台阶,很有活力地朝上走着。她听到自己的高跟鞋敲打路面的声音。周围簇拥着一大群争相提问的中外记者,眼前伸过来数不清的录音话筒。她头也不回地径直朝上走着,简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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