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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柯云路2夜与昼-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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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向南脸微微一热,他想到林虹了:“我在古陵的时候,有人说过我。”  
  “是那个林虹吗?”  
  “你怎么猜到她那儿了?”  
  “很容易想到那儿。你对别人说教,别人又说你说教,这里有特定的人物关系。农民总不会说你说教吧。我猜得对吗?”  
  “对。”  
  “你和她关系到底怎么样?”  
  “我也很难说清楚。”  
  “她性格有变态吗?”  
  “有一点吧。”  
  李文静看了弟弟一眼:“那你要慎重。”  
  “姐姐,照理说你应该比较同情这样的女性。”  
  “我站在我的立场上可能是这样。可我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又不一样了。”李文静略一停顿,“你觉得矛盾吗?”  
  “人考虑问题本来就有多种角度嘛。”  
  “你搞政治,别人就用生活上的事情攻击你。什么事一和政治搅到一块儿就复杂了,也令人厌恶了。”  
  “还不光是和政治呢。”  
  “还和什么?”  
  李向南一笑,没回答。  
  “有什么不好说吗?”  
  “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李向南把乱糟糟堆满桌子的书籍、稿件往里略推了推,把胳膊肘放在了桌上,“省委书记的女儿也在县里,她对我好像也很感兴趣。”  
  “多大年纪,干什么的?”  
  “二十二三岁,大学毕业,搞文学的。”  
  “人怎么样?”  
  “聪明,可有时候又很可怕。”  
  “可怕?”  
  “嫉妒心、报复心都极强,还是个小权术家。”  
  “她见过林虹吗?”  
  “岂止见过,林虹过去的丈夫就是她哥哥。”  
  “这可更复杂了。你和林虹来往,她很受不了,是吗?”  
  “比这严重多了。”  
  “那你这次来北京,可以摆脱这个三角关系的纠缠了。”  
  “她们两个人都来北京了。”  
  “省委书记的女儿叫什么?”  
  “顾小莉。”  
  “顾小莉?大小的小,茉莉的莉?写小说的?”        
  “是。我刚才告诉你了呀。”  
  “万事怎么这么巧。她有部稿子送到我这儿了。”  
  “稿子?”  
  “一部十七万字的小长篇,通过别人推荐到我这儿的。内容是山村里父子两辈人对土地的不同态度和冲突。我翻了翻,还不错呢。”李文静说着在稿件堆里翻寻起来,“我可能没带回来,在办公室放着呢。她很有点才气。”  
  “是。”  
  “那你更该赶快抉择一下,无非是三个方案。”  
  “嗯?”  
  “一个是选择林虹,一个是选择小莉,还有一个是谁都不选择。”  
  “还有第四个方案呢。”李文敏突然站在他们后面说道。  
  两人吓了一跳。“死丫头,不声不响就来了。”李文静道。  
  “我早就站在这儿了,你们目中无人呗。我补充一下,还有第四个方案呢。”  
  “哪儿来的第四个?”  
  “两人都选择。”  
  “胡说。”  
  “一个当妻子,一个当情人。”  
  “越说越没边了。”  
  “姐姐,你那是旧观念。”  
  “要是秦飞越在外面找情人呢?”  
  “他愿找就找。”  
  “你心甘情愿?”  
  “我就和他离婚。”  
  “闹了半天,你的新观念都是用来对付别人的。”  
  “姐,我不跟你说了。我找哥来了。你们俩聊半天了,该让哥和我说会儿话了吧?”  
  “谁抢你哥了?”李文静笑了。  
  “哥,快到我屋里去吧。”李文敏说着拉起李向南就走。“哥,快拿扇子给我扇扇。热死了。”李文敏靠着被子舒服地半躺着,懒在床上。  
  “又要耍赖。”李向南笑道。  
  “你对我不像过去好了。过去一到夏天你总给我扇扇子。冬天你坐在那儿和别人说话,我还把脚伸到你棉袄里暖呢。”李文敏撅起嘴。  
  “那时候你还小呢。”  
  “我那时候也不小了,都十六七了,反正你现在对我不好了。”  
  “好好,我给你扇。”李向南说着拿过一把扇子,坐在李文敏身边扇起来。  
  “好了,不要这么大风。”李文敏一把夺过扇子来,“你真阴险,不想扇,就使劲扇。”  
  “物极必反嘛。”  
  “讨厌。”李文敏撒着娇,“哥,我来帮你抉择一下吧?”  
  “抉择什么?”  
  “抉择林虹和顾小莉啊。我去找找她们,看看这两个人怎么样。”  
  “不要你胡来。”  
  “你不相信我的判断力?我最能判断人了。”  
  “你?”  
  “我是家庭社会学专家啊。”  
  “这种抉择你可替不了我。咱俩标准不一样。你喜欢的,保不住我最不喜欢呢。”  
  “哥,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  
  “哥,你把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  
  “你说吧。”  
  “你凑过来呀。”李文敏把李向南硬拉过来,在他耳朵边上低声说,“因为我喜欢你。”她调皮地笑了。  
  “那我也不让你瞎帮忙。”  
  “哥,这事我要管,帮助我的哥哥建设一个幸福的家庭,这是我的职责。”  
  “管好你自己吧。把人家秦飞越也气走了。”  
  “我又没让他走。”  
  “这是对你这个家庭学专家的最大讽刺。”  
  “那你才不懂呢,这是对我的最大证明。中国现在需要的不是强化家庭,而是要淡化家庭。这是生产力和现代文明发展的需要。”  
  “那你和秦飞越就这样淡着?”  
  “哥,你帮我把他叫回来吧。”  
  李向南摇了摇头:“我不帮你强化家庭,只帮你淡化。”  
  “你最会气人了。嗳,哥,你在县里当县太爷,摆谱大吗?”  
  “有点吧。”  
  “各种场面能镇住吗?”  
  “镇不住还行?”  
  “在大会上讲话,也是不拿稿?”  
  “当然。站那儿就讲。”  
  “底下人爱听吗?”  
  “反正我往台上一站,会场就都静了。古陵县开会,从来没有像我讲话时那样秩序好的。”  
  “你还挺得意。”  
  “有点。”  
  “哥,报上吹你的那篇文章写得还不错,把你写得特有魅力。怪不得顾小莉要追你呢。姑娘都爱慕强者。哥,你是有点强者性格。”  
  “不算窝囊吧。”  
  “给你竿你就爬。我看你在爸爸面前够窝囊的,讲起话来怯巴巴的,一点光彩都没有。”  
  李向南从妹妹屋里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王妈妈过来劝他早点睡,又唠叨开了她的老话题:三十多的人了,该结婚了。  
  李向南笑笑没说什么。他走到院子里,想冷静一下,理理回到北京这一晚上的头绪。父亲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窗帘也没拉上。父亲正在屋里慢慢踱着。过一会儿,他也来到院子里。  
  “还没睡?”李海山发现了儿子。  
  “我就睡。”  
  李海山沉默地走了走,站住问道:“闷大爷临死前,你见到他了?”  
  “是。”  
  “老人真了不起。”  
  “他一辈子做了那么多好事。临死前还念念不忘用他攒的三千多块钱在山上盖几间房子,给以后的看林人住。”        
  李海山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你和他提到我没有?”  
  “提到了。”  
  “你告诉他没有,我这些年还一直记着他。”  
  “告诉他了。”  
  “他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李海山站住了。  
  李向南看了父亲一眼:“爸爸,他已经记不得您了。”  
  “不能吧?我在他那儿养过两个月伤呢。”  
  “确实是。”  
  “他当时是不是已经神智不清了?”  
  “没有。他对其他事记得很清楚,可他确实记不起您。”  
  李海山呆呆地看着儿子,半天说不上话来。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在院子里慢慢踱起来。“你这两天在北京是怎么安排的?”半晌,李海山又问。  
  “我要去找找我们的省委书记顾恒同志。”  
  “还有呢?”  
  “我还要去看看林虹。”  
  “她也在北京?”李海山又站住了。  
  “是。”  
  李海山看着儿子,儿子也迎视着父亲。  
  黑暗中无言的对视。  
    
 
                                                                                          
         

第八章  
  顾晓鹰摁了几下门铃。  
  小莉在黑暗中仰头看了看。这是个红砖高墙大院,想必院子很深很大,听不见里面铃响。好一会儿,才隐约听见轻轻的脚步声朝大门口走来。这脚步声在小莉形象思维的脑海中,立即勾画出一个垂手恭立着的农村小保姆的模样。大红门上的小门无声地开了。昏黄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衬衫蓝裙子的姑娘,或者应该说是少妇。她二十多岁,苗条娇小,眉目清秀,脸蛋甜润,朴素中含着羞怯,一股子令人怜爱的样儿。  
       
  “凌海在吗?”顾晓鹰问。 
  “在。”  
  “这是我妹妹小莉。这是凌海的爱人,总医院的护士,小兰。”顾晓鹰介绍。   
      
  小兰腼腆地笑了笑,小脸微微一红。她侧身往里让着客人,然后推上门,插上门栓,一边轻声说:“你们进吧,人们都在呢。”  
  小莉跟着晓鹰往里走。先是一条走廊,两边有几间黑糊糊没有窗玻璃的空房。走廊尽头,豁然出现一个大院子,同时也便听见了令人兴奋的舞曲和说笑喧闹声。院子迎面是幢二层小楼,亮着乳白的门灯,楼前有很大的葡萄架,黑苍苍阴凉凉的。院两侧各是一排平房,右侧的平房灯窗明亮,人影晃动,舞曲和喧闹声盖出于此。  
  “是晓鹰吧?”顾晓鹰正要领着小莉去右侧的平房,传来一声和蔼的问话。  
  院子里站着个仪表堂堂、慈严兼备的老干部。六十多岁,白衬衫,绿军裤,中等身量,粗壮挺直,一股与世无争的冷漠安闲神情中仍显露出军人气派。剑眉很粗很浓,长方脸线条有力,下巴肥胖而凸重,黑炯炯的眼睛淡然地凝视着来人。  
  这才是这个独家大院的真正主人,凌汉光。原是一位将军,因为上过林彪反革命集团的贼船,这些年失去军权,被免职闲居在家了。顾晓鹰要找的同学凌海是他的儿子。  
  “凌伯伯,您好。”顾晓鹰连忙打招呼,“小莉,这是凌伯伯。”  
  小莉礼貌地笑笑。  
  “这是谁啊?”凌汉光倒背着手注视着小莉,和蔼地问。  
  “这是我妹妹小莉。”  
  “噢,”凌汉光微微颔首,威严地慢慢伸出手,现出一脸长者的笑容,“我这是头一次见你吧?”  
  “是。凌伯伯,我没来过。”小莉连忙握住凌汉光的手。  
  这双手是粗大结实、烘热的,它把小莉的手爱抚地攥在了手心。那较有力、较长久的一握,使小莉细敏地感觉到了什么。这是凌汉光仁慈的笑脸中所没有的一点东西。  
  “又认识一个年轻人。”凌汉光含笑凝视着小莉,他松开手指了指,“好,你们去吧,那是你们年轻人的地方。”  
  小莉和顾晓鹰朝右侧那热闹的平房走去。她急切地想看看:这个周末俱乐部到底是什么样?  
  凌汉光站在那儿,眯眼瞅着小莉年轻婀娜的背影。鲜红色的薄呢连衣裙随着她富有弹性的轻快步子飘曳着。看着小莉进了屋子,凌汉光不由得徐缓地握紧右手,手指和手掌慢慢摩挲着。手掌中还有着小莉的手留下的感觉:小巧、光润。  
  那是很年轻的姑娘才有的手。一丝新鲜的、揪人的刺激袭上来。  
  对面那间宽大的平房灯光明亮,喧声一片。隔着绿纱窗竹门帘,看见年轻人在跳,在笑,在热闹。他冷冷地凝视着,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悻悻然的嫉妒,有莫名其妙的恼火、仇恨,有失去权势威风的酸楚、惆怅,最后,慢慢升上来的是克制这一切情绪的与世无争的冷漠。他放松刚才下意识咬紧的牙关和僵住的面部肌肉,似乎是宽和地微微一笑(这一笑含着对自己命运的承认和自我安慰),便转身背起手朝小楼走去。  
  穿过黑疏疏的葡萄架时,他发现儿媳小兰正弯腰轻轻地打扫院子。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小兰感到了,转过头看见他,眼里立即露出一种羔羊般的怯惧。她恭顺地慢慢直起身子,垂下眼。  
  “到我房间来吧。”凌汉光犹豫了一下,温和地说。  
  “我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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