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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柯云路作品精选-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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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后,妮妮一直托着下巴在朦胧状态中。她似乎很受刺激。 
  她没有吃晚饭。 
  为什么自杀?我想知道。 
  妮妮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也似乎不需要回答。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死了。或是自然死亡,或是自杀。两种死法,本质是一样的。 
  小城着实议论了一番。也算是红火热闹的内容之一。小城的电视台还特意重播了《吉他王子与小天鹅舞蹈》的电视片。让人们又观赏一次小城中美人的表演。 
  她算小城的骄傲。 
  她死了,她还在继续装点着小城。 
  这一天,我心不在焉地弹着吉他,琴弦崩地断了一根。 
  我抬起头,妮妮正目光发呆地看着我。 
  我们相视了好一会儿。 
  空气中都是凝固的思想。 
  小老鼠在啮啃着人类的灵魂。 
  夜很晚了。妮妮送我回那严肃的高楼。我不肯让她送。她说,想和我一块儿走走。 
  街道是灰色的图画。没什么风,也没什么人。房屋店铺都死了一样排在那儿。偶尔看见几点灯窗,像是鬼的眼睛。 
  小天鹅……妮妮说。 
  她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接话。 
  又过了很久很久,妮妮双手抱着我的胳膊,把脸埋在里面,贴着我一步步走着。 
  我感到了她浑身的战栗。 
  你怎么了?我问。 
  我觉得冷得厉害。她可怜兮兮地说。 
  把我的大衣给你披上吧。我想脱下大衣。 
  她紧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这样做。过了好久,听见她说:真怕。 
  怕什么?我问。 
  好久好久,听见她梦幻般低弱的声音:这个世界太脏了,小天鹅不能在这儿生活…… 
  好长一段时间,妮妮脸上霜打一样。偶尔绽出一丝笑意,却显得那样弱不禁风,一吹就没了。 
  她还是在大楼里夹着文件走上走下。头头们还是总设法把她叫到自己身边。然而,看得出,妮妮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空间变得朦胧模糊。 
  我看不清各种空间关系了。到底是远是近,是内是外,是上是下,是前是后,是左是右,都辨别不清了。 
  这个社会需要辨别真假的能力。真假,也是一种空间关系。 
  于是,我对真假也辨别不清了。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好坏也是一种空间关系。 
  我也无能力辨别了。 
  空间彻底模糊了。 
  你我也快分不清了。才能,劳动,血汗,肉体,是不是你的,也是分不清的。一切空间秩序都荡然不存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却常常不是我的。一切都莫名其妙地转移着,聚集着,乱七八糟地归属着。 
  我除了在音乐中感到自己的存在,常常对自己没有印象。我的位置在哪儿?我在空间中有没有自己的地位?这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一个出奇寒冷的夜晚。我和妮妮在街上走着。她还是双手紧搂着我的一只胳膊。她还是瑟瑟地怕冷。 
  街道上冷冷清清。一片黑暗中有一个小铺灯光雪亮。那是窄窄的一间长条房。里面热气蒸腾。七八个乡下面貌的男女穿着白褂子,在里面打饼子。和面,切面,抹油,旋上几圈,摊成饼,洒上芝麻,一屉屉送到烤灶中去烘烤。 
  我们站住了。黑夜中,只有这里光明而温暖。 
  这七八个男女不说不笑,不看我们,相互之间也不看,机器人一般分工明确地忙碌着。看着一大团一大团的面撂上大案板,看见刀子在飞快地上下,看见手在灵巧地活动,看见一屉屉饼子送进烤灶,看见一屉屉喷香的饼子又从烤灶里撤出来,流水一般。 
  我们久久地站在门口。光明和热气倾泻在我们脸上、胸前。我们感到背后的寒冷,还有广大的黑暗。   
  陌生的小城(26)   
  终于离开这儿走了。才发现满街更加黑荡荡,空得可怕,空得恕!�
  走远了,回头一看,那里还是一小方明亮。周围全是黑暗。那方明亮出奇地寂寞。那黑暗也格外空旷。 
  真虚无啊。妮妮说。 
  那七八个白衣男女,他们在忙什么,他们的一生就这样耗尽而终? 
  黑暗中的路真长,真没尽头啊。妮妮更紧地靠住了我的胳膊。站住了。 
  她要说什么。 
  我等着。 
  她说:我们能不能结婚了? 
  我看着她。 
  这一句话似乎早该说,但也就该现在说。那么重要,但也就这么平常。 
  我说:能。 
  我的回答也平常极了。比决定吃一碗羊汤泡馍还平常。 
  二十七 
  遥远的结婚临近了。临近的结婚又遥远起来。 
  春天没有独立人格。似乎只在注释冬天的余威。料料峭峭,面孔极为严峻。活过冬天的人,春天里却一片一片地病倒了。 
  小城中传染病多。 
  妮妮的母亲先是感冒,然后是肺炎,然后是生命垂危。 
  我和妮妮轮流守护在病床边。 
  只有在这时,我才知道了什么是相依为命。看着妮妮与母亲相互凝视的目光,我心里常常发酸。 
  妮妮从小失去父亲,是母亲把她拉扯大的。这就解释了一切。 
  妮妮显出镇静。她总是温温和和地安慰着母亲。她脸上总浮现出轻松愉快的微笑。她坐在母亲身边,剥着橘子。母亲说,她不能吃。妮妮说:那就放在你床头。 
  她把橘子皮花叶一样张开,橘子瓣还像花蕾一样聚着,在“花叶”中间含苞欲放。 
  母亲的枕边朵朵“橘花”。 
  病房里好几张床位。其他的病人呻吟着,哭嚷着,陪护的家属唠叨着,很乱。然而,妮妮静静地守护着母亲,轻声地和母亲说着话。 
  她看不见周围的嘈乱,母亲也因此看不见了。 
  我来了,小心翼翼地站在妮妮身后。妮妮偶尔吩咐我拿个什么东西,做件什么事,我就立刻照办。 
  母亲总用慈和的目光看着我,说她什么都不用。 
  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这一天,太阳斜斜地照进窗来。母亲的生命正在熄灭。她已经难以言语,只用目光照着我们。 
  妮妮强忍着泪水,还是温和地笑着,安慰母亲,她很快会好起来的。 
  母亲微微地摇着头。那意思是不会好了;我自己知道的;没关系;我不怕。 
  我像路边的石标一样静静地立在妮妮身后。 
  母亲用微弱的声音,大概只有将耳朵凑在她嘴边的妮妮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她为妮妮和我们存了一笔小小的钱,存折藏在柜子的夹层里。 
  妮妮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说:妈妈,我不要,你会好的,你会活下去的! 
  然而,最后一丝气息离开了老人。 
  母亲安静地与世长辞了。 
  妮妮趴在母亲身上久久地哭泣着,像孩子一样抽动着那嫩弱的肩膀。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只是体会到了一个男人活在世上应该负有的责任。 
  母亲安葬了。 
  在市郊一个半荒不荒的黄土坡上,在一片坟头中,添了一座新坟。 
  我和妮妮在坟前种了两棵小松树。 
  清明时节,没有雨,只有阴云和浓雾。 
  我们又来到坟前,献上白花。 
  我们在坟前立了很久。 
  阴云同雾气灰灰茫茫地笼罩着天地。 
  这个世界只有妮妮,我,还有妮妮母亲的新坟。 
  其他都看不见了。 
  妮妮挽着我,从悲伤中很坚毅地昂起满是泪水的脸。 
  她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第 八 章 
  二十八 
  大概是森林全被砍伐光了,春天风沙滚滚。西北来的沙石,山上煤矿的煤粉,小城自产的烟尘、垃圾土在天空中搅和在一起,空气被压迫得呻吟。空间快成固体了。风也快成固体了。 
  你便顶着这固体困难地走着,步履艰难。喘气是极为不易的。 
  灰色的小城更黯淡了。它像没睡醒的病人,恹恹地缩在那儿。一切伟大的叫嚣都难以触动它。它的神经是没有任何反应了。 
  贫民区的污水灾区黏黏稠稠了很长时间。原来的“防洪水利工程”,土坎、垃圾埂都被踏平了。风又搬来新的灰土。水来土屯。正好,和在一起,使整个地面高了半尺。就有伟大的人物发愁了:这样下去,小城的海拔高度,是否需要重新标算了呢? 
  最后的结论:不需要。因为,贫民区只是小城的一部分。何况,事物要看本质。真正代表小城本质的是市中心那条堂皇的大街,还有那立交桥,还有十字路口那威严的红绿灯。令行禁止。让你走你就走,让你停,你就不敢不停。 
  本质是先进的。本质代表未来方向。 
  其余可以忽略。 
  认识不一致,有办法,可以层层统一思想。   
  陌生的小城(27)   
  灰色的风继续刮。干枯了一冬的柳枝稍稍敢露个软劲,就被刮得七断八折,满天横飞。抽打在骑车人的脸上,生疼,顿时就有许多车祸。 
  严肃的、高大的楼里便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对柳树加强管理。于是,一夜之间,街边的柳树都剃了光头,秃秃地立在那儿。 
  电线杆们不无讽刺地微笑了:你们柳树同我们一样了。这个世界原本就该这样严肃统一。 
  谁让你舞来舞去,骚包呢? 
  我和妮妮走在街上。风嗖嗖地从两颊,从肩上,从身旁刮过,感到它的力量。稍稍打个正面,你就成了顶风的帆,被涨满了,节节倒退。 
  只能侧着身,让风从胸前滑过去。 
  我们体会到了海上扬帆的奥秘。 
  这是一幢普普通通的灰色砖楼。我们按照门牌号走进了一间普普通通的住房。 
  面前站着一个细伶伶的姑娘。她直愣愣地、陌生地看看我们,然后端着一个小匣走过来,对我说:这是姐姐一定让我交给你的。 
  小姑娘是小天鹅的妹妹。 
  我要打开匣子,小姑娘想伸手制止,她有些不知如何办地看了看我身旁的妮妮。 
  小姑娘说:姐姐让我只交给你。 
  妮妮理解地走到一边,坐下,说:我可以不看。 
  我打开了匣子,里面有几封信,是写给我的,没有贴邮票。 
  还有一大摞照片,是小天鹅的艺术照。 
  有些照片几乎是裸体的,很纯洁,很美。 
  她在照片上的眼睛也那样幽怨地看着你。 
  我没有细看,放好,盖上了匣子。我抬眼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面对我坐着,两只手平平地放在膝上,看着我。 
  她显然知道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但她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你姐姐还说过什么吗?我问。 
  小姑娘目光生生地看了我一会儿,摇了摇头:她只让我把这交给你。 
  我没有话说。我只能坐在那儿。 
  小姑娘又直直地看了我好一会儿,问:姐姐的照片能留给我一张吗? 
  我惶惶然地点头:当然可以。我打开了匣子。 
  小姑娘从里面拣出了一张,看了看,轻轻贴在胸前,目光矇眬地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 
  我们终于告辞了。 
  风刮着我们,放着那匣子的书包在身边摆来摆去。我们相挽着,侧着身顶风走着。 
  只有灰色的风,已经没有灰色的城了。 
  一辆豪华得叫不出名的小轿车斜着停在我们身旁,车门一开,走出来那穿黑皮夹克的黑瘦的男人。小天鹅的丈夫。 
  他看了看我们,很有些为难地说:你们去了? 
  去哪儿?我们有些疑惑。 
  你们去小天鹅家了? 
  我和妮妮一下愣了。这件事显然不该让这位丈夫知道的。照理,他也不会知道。小姑娘讲了,这件事她姐姐只嘱托了她一个人。 
  穿黑皮夹克的丈夫很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了,他看了看街上,伸出手说:我送你们一段路好吗?有话车上讲。 
  我和妮妮拒绝了,生怕这里有什么不测的凶险。 
  穿黑皮夹克的丈夫看出了我们的心思,有些难以解释地自嘲地笑了笑。他说:能把那些东西给我吗? 
  什么东西? 
  穿黑皮夹克的丈夫又难为地苦笑了笑,指了一下我挎的书包。 
  你……我们既愤怒又恐惧。 
  对方却搔了一下头,很尴尬地解释道:我什么都知道…… 
  你这不是太卑鄙了?我说。 
  做丈夫的摇了摇头:不。 
  你怎么知道的?我们问。 
  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说这个吧,我不太坏。我只是有钱。 
  我们无语了。听见风在宇宙中刮着。 
  你们把它交给我,我可以出五十万块钱。穿黑皮夹克的丈夫拉开车门,指了指撂在车座上的一个讲究的小皮箱说:都是现金。 
  我们有些迟钝。不知这是太无耻了,还是太无理了,还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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