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白领-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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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丈夫为什么不同意离婚,她曾经多少次问过自己,也问过他。
但是每次丈夫都一笑过去,不做直接回答。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怎样回答才更满易。隐隐的,她害怕丈夫离开她,虽然对这样的结局她早就有思想准备,但她还是害怕那一天会真的到来。
没错,她犯了罪,坐了牢,对于丈夫来说,是一件顶天大的不幸。她能想像得出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照顾惯了,突然一下失去了所有,没有妻子的日子对丈夫来说是太难了。
她希望他能等她。
可是,她要在狱中待上十多年啊!
在监狱里,尤其是那些刑期比较长的女犯,几乎都经历了离婚、想念孩子的痛苦。
王勉没有孩子,这比其他的女犯少了好多磨难。
入狱几年了,丈夫没有跟他离婚,这令身边的女犯羡慕甚至嫉妒。这一点她颇感自豪,常常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种那只有拥有家庭温暖的人才会有的幸福感。
她从心底感激丈夫,她甚至对自己说,无论丈夫在外边寻找怎样的感情寄托,她都应该接受并理解,因为,自从她进了监狱,丈夫给了她太多太多。
因为丈夫的关爱,她才有了今天的自信,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
她无法想像失去丈夫的关爱和鼓励,自己将如何生活下去。
所以暗暗地她告诫自己,将来一定要报答丈夫,无偿的报答他,就为他给自己所做的一切。
然而,由于她对失去他的极端恐惧,在一些事情上她无法做出让自己满意的举动。
她甚至觉得自己伤害了他。
有几次,丈夫来接见时,很随意的情况下,他说他公司的经营资金有点运转有点不灵,希望她能向他提供一些帮助。
在外边的时候,他们各自做自己的生意,资金基本是各自独立,如果有哪一个人遇到困难,相互相拆借一下也是常事。
但是她入狱以后情况不同了。
一系列意外的遭遇,使得王勉固执的认为,除了自己曾经放在银行保险箱里的存款单是真正属于她的,她还能够支配的东西,其他她都已经无能为力。
丈夫对她好是丈夫自己的事,如果哪一天他对她不好了,她觉得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就是说,丈夫是否爱她,她根本控制不了。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她所有的权利和义务都是瞎扯。
这一点她非常明白。
就在她的身边,一个女犯,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女犯,为了她的男友放弃了自由,把男友做的一切全都自己揽了下来,结果,她坐牢了,男友却拿着她的钱跟另外一个女人跑了。
这名女犯不止一次的对她说:“你现在能够控制的只有你自己的钱,你连自己的自由都控制不了,怎么能去控制别人。千万不要把钱给了别人。因为一旦你把钱给了他,我敢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你能保证他现在这样对你她不是因为你的钱?”
这名女犯的经历和话语对王勉的影响非常大。
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搞不明白自己了。
的确,入狱使她失去了太多,她必须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十多年的狱中生活,消耗了她人生的最好的时光。
十年以后,她出狱了,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她都不敢保证自己还能重新振作起来做事情。她要生存,她需要钱。她必须给自己留下一笔钱,作为自己将来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第一次丈夫跟她借钱的时候她没有太过在意。因为那次团聚丈夫并没有主动跟她提钱的事,两个一起聊天,聊起了他公司的事。当时真的是偶然的情况下提起来的,不是丈夫事先“预谋”的,这一点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在那之后,接连几次,丈夫在一种看似无意其实有意的举止当中,她发现,丈夫其实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她的存款数额。
虽然他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少存款,但他知道那些年她赚了不少钱,而她的入狱在钱财上她除了把那5000美元的钱物退还之外,并没有其他损失。
他知道她有一些钱,有一笔不小的存款。
他向她提出借钱之后,她曾经向周围一起服刑的姐妹们征询过,十个人中有九个人劝她不要借,而剩下的那一个人的意见又是“你自己决定”,不置可否!
到现在,她也没有明确表态这钱是借还是不借。
丈夫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改变对她的态度,他们的婚姻至今没有解体也不会全都是因为钱。
但是她相信,她的那些钱财是维系他们夫妻关系的一个不可忽略,或者说是相当重要的因素,是他每次能够不辞长途跋涉,不畏辛苦如期到监狱去看她的动力之一。
6。在监狱里错过生育时期
早的时候忙着创业,我原来想等事业有成,生活稳定了之后生一个孩子。但是,12年的刑期,出狱时我已经超过了40岁,那个时候的身体状态恐怕是由不得我了。一个女人,因为她自己的失误而错过了她生育时期。当不成母亲,我想这是我一生都无法面对的残酷。坐牢给我带来所有后果我都可以尽力去弥补,唯有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作为妻子,在肉体上她不能给予他丝毫。即使是享受温馨接见,最多也只是拉拉手。因为监狱对于她的行为细节是有明确规定的,她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则她会受到取消接见的惩罚,而偶尔的同居,王勉享受的机会就更少。
感觉上,她觉得他的性事肯定是找到了补偿。虽然他不说,可是从他和她在一起时的许多细节上,他都表现出一种非饥渴状态。
由于她表现不错,监狱特别批准她有一次与家人团聚同居的机会,这个机会他们当然不会放过。她记得那天他来得挺早,但是,当他们一起吃过团聚餐,晚上住在一起的时候,她明显的感觉到他表现的并不特别急迫。
在那之前,她曾经有过猜疑,那之后,她基本证实了自己的猜疑。为这,她曾经痛苦过好一阵。
虽然在道理上她早就意识到了他的变化。他变化是正常的,不变化是不正常的,多少次她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当她真的证实了自己猜测的时候,心里还是觉得非常别扭,甚至有点生气。
“人哪,有时候真的是宁愿生活在一种想像中或者说在虚幻里,特别是女人。”王勉这样对我说。
丈夫拒绝跟她谈自己的感情和性事,他不想让她知道。
王勉认为,每次见面都回避谈这个问题,那已经说明他真的是有人了。而他们两人的状态是,他不说,她也不再问,彼此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
她明白,将来她真的出狱了,能否再跟他重叙情缘,她对自己并没有把握。
她甚至怀疑自己因为他曾经没有介意她入狱、因为他每个月的探视而心存感激,是不是有点太傻了。
一名狱友对她说:“其实你没有必要把自己搞得压力那么大,像是欠人家什么似的。只要你们一天没有离婚,那作为丈夫,他到监狱来看你,为你买生活用品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他对你所做的都是一个丈夫应该做的份内事。”王勉觉得这名女犯的话虽然有点偏激,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她把自己压得太苦了。她老觉得自己欠他的,她把自己搞得好沉重。
王勉说,至今她没有借给丈夫钱,监狱里有人说她做得有点绝。可她的确害怕失去了钱便同时也失去了丈夫。因为这样的故事这样的情节在王勉的周围不止一例。
不是她不相信丈夫,而是她不相信自己。
她不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魅力——除了钱财之外的魅力去留住丈夫。
她经常陷入一种误区不能自拔。
她为丈夫所做的每一个细节而感动。
有时候她想,自己目前能够给予他的,除了钱,还能有别的什么呢?
好几次她都特别冲动的想,他们是夫妻,现在他有困难她应当帮助他。但是冷静下来她又想,如果她把钱给了他,那她对他就完全失去了控制。
万一他拿了钱以后,从此消失怎么办?
他不来监狱看她,她有什么办法找到他。可那钱是她后半生的保障,也是她入狱后能够不去担忧以后的生存的唯一依据啊!
虽然在狱中她的心里有许多想法,但是,她对丈夫的情感是深厚的。
可以说在她最最落魄的时候,丈夫没有弃她而去,而且还不辞辛苦那么远每个月到监狱里探视她,帮她办理所有她需要他做的事,包括一些相当细粹的琐事。
她相信丈夫对她的感情。她知道如果没有感情,一个男人花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去那么远的地方去看一个女人,而且他只能看不能摸,此外还要为她买这买那,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但是她害怕,害怕会失去他。然而在不久前发生在她和丈夫这间的一次争执,真的让她以为自己要失去他了。
那天,她打亲情电话让丈夫帮助监狱买一些英语教材。
丈夫如期买了,也及时送到了。但是她们一看觉得教材的内容太深了,想退掉,于是她又打电话给丈夫。
正赶上那段时间丈夫工作特别忙,他实在抽不出时间马上去办王勉的事。结果,两个人在电话里都很冲动,结果话赶话,丈夫一时情急就说出了“离婚”这两个对他们来说极其敏感的字。
放下电话,王勉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她认为丈夫提出离婚,看似一时冲动,但实际上并不完全是。他应该知道王勉最怕也最忌讳提离婚两个字,她入狱整整5年了,他从来没有提过那两个字。可是现在他说出来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无法入睡,她本应该知道他从不提及离婚的理由,但是她不敢正视。因为,作为一个女人她心里的那分虚荣,她自己无法战胜。
现在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在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她想像的那么严重。在当月的接见日,丈夫一如既往,一大早便到狱中来看她,两个人都没有提那天吵架的事。而在那次接见之后,她的婆婆又到监狱看她,向她做了一些解释,并对她说,在她服刑期间,儿子不会跟她离婚,他们全家都不会扔下她不管。
婆婆的到来,让王勉无比感动。同时隐隐的,她感到了事情严重。
丈夫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如果真的在这个时候跟她提出离婚,她会先发制人,竭尽全力想出整治丈夫的办法。而这次婆婆之所以突然到监狱,因为他们两人情急之中的争吵,来做解释,很可能是丈夫从心里不想在这个时候真的跟她离婚。所以搬出老人来从中说和。
这次事件,让王勉更深的体会到了,其实她是不能失去丈夫的!同时她也更明白了,她自己能做的只有被动的接受和享受丈夫的爱和关心,别的,她做不了。
她没有力量做。
王勉入狱前,他们曾经计划生一个孩子。但是,现在看来,可能性不大了。因为生孩子的事比不了别的,现代医学再发达,女人过了年龄也没有办法。就算现在人们的生育年龄比从前晚了,也晚不到45岁。她给自己精确的计算了一下,她原来判决的刑期是到2009年,2009年她已经44岁。出狱的当年她不可能生孩子,她要休养身体,适应生活,这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她45岁,45岁再去陪养感情,等感情培养成熟了,她恐怕已经快到50岁了。这个年龄生孩子,恐怕真的很难了。
一个女人,不能做母亲,这对王勉从小所接受的教育来说,是无论如何难以接受的事。
坐牢给她带去的所有恶果她都可以找机会想办法弥补,唯有这件事她无能为力,她几乎没有办法去弥补。
这成了她永远都无法面对的残酷,是她终生的遗憾!
7。最可怕的是和社会渣滓在一起
坐牢、不跟家人在一起,对于我来说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和一些真正的社会渣滓在一起。那些人做事没有逻辑,不讲信誉。我必须拿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应对那些非常无聊的事。而我自己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不由自主的我觉得我自己已经变化了,变得非常可怕。
王勉具有怎样的变化,我无从考察,也无从比较。因为,除了对她几次几个小时的访谈,我没有办法去了解她的过去。她告诉我说,李晶晶现在北京。我希望我的报道在报纸上发表以后,李晶晶能来找我,但是没有。
尽管我的报道只是王勉一家之言,除了监狱里保存的案卷,我没有其它渠道去核对事情的真伪。而那份案卷,除了法院的判决书,其他内容几乎都是罪犯自己填写的。
据我了解,监狱方面,是没有力量对罪犯所填写的内容逐个人逐个项目去核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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