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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维迪亚爵士的影子-第12节

小说: 维迪亚爵士的影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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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军人吆喝着:“杀了他,咱们好走了。”
  我的印度朋友说:“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快一点啊!杀了他,我们就好走了!”
  那个乌干达军人前后来回地,摇晃着他的来复枪,同伙叨念催促与印度人颤声求情,扰得他心猿意马,他就让那印度人站在他车子外边,害怕地叽咕嚅嗫。来不及杀他,时间不够。多少人命,就是滥杀断送在这样暴力、随意的情况下:“杀了他,我们就好走了。”
  维迪亚说:“那可真把我吓死了,老兄。”
  不过,没多久路障就消失了,我们也开上坦直大道,阳光普照,从一条名为卡通加的溪流附近的沼泽地带,一路向西南方向挺进,卡通加溪再向南奔流几英里,就注入维多利亚湖。这条溪流以沿岸芦苇密生闻名──大片漂浮的纸草,可爱的淡绿色植物,草茎顶端簇生羽毛状的冠环,总让我想起乌干达与尼罗河的依存关联。埃及之美尽在纸草;古墓碑石上,纸草的形象就刻画在象形文字一侧;世人赞颂纸草之功用多样──不只是制纸纺布,纸草的髓心可口,须根还可以充当柴薪。然而,在乌干达,纸草不过是一种植物,堵塞水道,一无用处。
  “你会不会觉得那些非洲女孩美丽得要命呢?”维迪亚问道,“吧台附近那几个?”
  “其中几个,没错。是很美丽。有些人还让我想起悠默。”
  “你后来还有听到她的消息吗?”
  “她拿掉了小孩,计划再回学校念点书。”我最近才接到她一封充满忧伤的短笺,以及她兄长的一封信。“小孩的父亲不肯跟她结婚。”
  “喔,天哪。”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我非常地怀念她,她走了以后,我的生活空洞虚无。我们前行了十英里之后,我才再度开口。
  “你觉得她们美吗?”


关于女人(2)


  他想了好半晌。“不,”他说。然后,又“不”了一次。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不”了一句。“不过,德瑞克·沃尔科特娶了个混血女人,长得倒很美丽。”他思忖着这一点。“我可以想像自己跟她在一起的样子。你对沃尔柯特的诗熟吗?”他朗诵着:
  这个岛是天堂──远离尘土飞扬的城市之血
  看着港湾的弧度,凝视零散的花朵,美哉
  徐风动摇树声,净染无尘的天空,熠亮
  入夜。因为美丽已经环绕着这岛黑色的孩童,叫他们忘怀无家可归的小调
  他说:“‘小调’这个字眼,听起来满矫揉造作的,不过,不知怎地,用在这里倒挺适合的。”接着,他扮了个嫌恶的鬼脸,说道:“我小说里的叙述者会找妓女。”
  他总是有办法让他的叙述者代替他发言,因此,我也心知肚明,他究竟意在何方,于是,我们就专心讨论他的叙述者。
  他说:“经常临幸妓女。”他在彻底试用这么文绉绉的措词。他脸上的表情也就够酸了。“完事以后,你就会恨自己为什么要身为男人。”
  这倒让我惊讶。跟女人做爱,对我而言,从来就不会产生那种后果与负担。完事以后,我只觉得平静,欢喜,疲惫,无忧无虑,完全大异于嫌恶。我感受到回馈与充实饱满。性爱如此神妙,幻觉如云,事后回味,自己的姿态活力十足,回想自己跪着、站着,跟女人纠结在一起,四肢着地。那也是学问啊──不光是盲目的性欲,虽说野猴子一样的狂热还是占了一部分,动作因此而更见精彩,性反而能让我沉淀疑虑,心平气和。
  我享受性爱的每一个方面,从一开始的暗示,女人回眸一瞥,到全身微颤,满心期待,体会到自己为云雨欲来而头皮紧张,体温煨暖皮肤,手指战栗,血液奔向我的双眼,涌浪拍岸一般,我的呼吸急促,我胸口紧收,我口干舌燥,恍如自己走在一条羊肠小径上,跟着一只翎羽灿烂的带路飞鸟,鸟尾不时摇曳召唤,带着我缓慢地推进丛林深处。
  抚摸喜欢让我摸的女人,在我而言,是最高度欢愉体验;亲吻她,让她以相同的欲望回吻,感受被她抚摸的极大兴奋,每根指尖的触感,都是不着言语的承诺。我一点一滴地,从一个省思微笑的灵魂,筛过我的梦想,化铸一具性欲引擎,我全身也灼烧成灰。不论性行为表面上如何随意即兴──因为,我提起的时候,总爱将性欲包裹伪装起来──过程总是认真而热情的。身体厮磨,骨骸相互撞击,让我屏息凝神。欢愉的呻吟,深刻的全神灌注,肌肉极力张转:不可儿戏,不容轻忽。如此坠入我躯体最深处之际,我感到一股无言以喻的动物性狂怒,就像工蜂在寻索女蜂王一样,十万火急,急于做爱。性爱使我筋疲力竭,我得以领悟欲望驱使你专心一意,性冲动迫切的偏执狂热。
  当时,我无意过于自我剖现,只是简简单单地跟维迪亚说:我喜欢跟女人在一起;有时候,我之所以独处,是因为我的日子里没伴;我希望找到对象,与她相恋。
  他说:“不过,有时娼妓可以让人沮丧。”
  “在欧洲,也许是吧,不过,在这里不会。顺便提一下,我们到马萨卡了。”
  到马萨卡上午已过了一半,整条路边占满了一整排的印度商店:水果摊子与叫卖小贩蹲在阳台附近,露天修理脚踏车、补鞋子的,还有衣着鲜艳的非洲乡间妇女。维迪亚指头摩挲着相机,却没拍下任何照片。
  “在英国,我想她们应该很讨厌她们的顾客,”我说,“她们不是出了名的痛恨男人吗,是吧?这里的女人就热切多了,她们饥渴得很。她们以性交为乐。她们有一半是顺便在找老公。她们不算是阶级意识下的妓女。很多时候,她们根本不会提到钱。她们只想事后再去跳跳舞而已。”
  “有一阵子,我也经常找妓女。”维迪亚说,“有一天,我跟一个伦敦的妓女在一起,那时候正好是下午。我们进了她房间以后,她说,‘我昨天晚上在电视上看到你。’那种几个人凑在一起讲话的益智性谈话节目。”他笑那种情境的突兀,接着,又喃喃重复了一次那个女人讲的话。
  “后来呢?”
  “我们就聊起那个电视节目。”
  那我倒是可以了解。非洲吧姐的意见可多了,关于其他种族的,关于政治,关于接壤邻国,关于印度人。这些女人有时虔信宗教,几乎每个都迷信。许多女人有孩子,有的也有丈夫,不过,她们都是独立自主,不受羁绊的。我知道维迪亚在这里接触到有如天壤之别的文化差异,文化差异当然存在,不过,乌干达生活亦有其共同基础与人同此心之处。我就在乌干达人身上,看到和自己殊无二异的性情。
  “我经常去阿姆斯特丹,害自己生病,暴饮暴食,”维迪亚说,“然后,再去找个女人,那种荷兰妓女。”他做个嫌恶的鬼脸,惨痛地蹙着眉头,看起来像给人下了毒一样。“你会恨你自己的。”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关于女人(3)


  “那真的好恐怖。”他还不住地说着,眼睛盯着前方道路。只不过,或许他只看见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或是妓女窄小的房间,墙上俗丽的装饰,挂钟与日历,还有一只可怕的小狗。
  “我从来没去过阿姆斯特丹。”
  维迪亚说着:“你要是个男人的话,那里就会让你恶心。”
  “我最讨厌听她们说‘快点,快点’了,不过,在非洲就没那回事了。”
  “或是说‘你好了没’?”
  “那恐怕是你那些死盯着墙上的钟看的西方妓女比较会这么讲吧。”
  维迪亚大笑,说道:“格雷安·葛林隔三插五地去找妓女。他绝对是上了瘾的,人家是这么跟我说的。葛林会在半夜三更,走过一整条街。他见到一个,就跟她四目接触,然后再走下去。十分钟过后,若他心里还想着她,他就会折回去找她。你看,他已经积重难返了。”
  “这种事情也发生在我身上──很多次呢。”
  维迪亚故意装做不在意,实情却要深入许多。每当我工作告一段落,我就会去找女人,而且也总希望找到正在寻找我的那个人。
  “保罗,你还年轻。再说,我也看过你的诗。性冲动泛滥啊。”
  “罗契斯特勋爵,那就是我。”我说,“不过,有时候,要是我看到我认识的吧姐跟别的男人在一块儿,我也会嫉妒。怪吧,不是吗?”
  他像个父执辈一样地说着:“保罗,保罗。”
  我们沿着飞尘走砂的道路慢跑,经过刺棘灌丛。
  我说:“我想找个女人结婚。”
  “我跟帕特是在牛津认识的。我们在1954年结婚。婚礼规模很小。她一直上班工作。那样很好,你知道。而且,在英国女子学校里教历史,听起来也堂而皇之。她挣了不少蹦子儿。”
  “跟有钱女人结婚应该很不错。”
  “这我不知道,”维迪亚说,“不过,我在大学里有个研究马洛理的朋友。他没钱。不过,他未婚妻却很有几个银子──按月领津贴之类的。我经常说:‘你们这样是珠联璧合。你有你的马洛理,她有她的五斗米。’”
  他躲在太阳眼镜后面微笑,他说自己喜欢“好多钱”这种说法。若有人说“我有好多钱”,就会引他发笑。我们一边开车上路,他一直地反复体验这句话,拿不同腔调与方式说着:“好多钱……好多钱……”
  


加力骚


  路上尘埃更重了,而且,在这种车辆难得一见的乡间,非洲人总爱走在马路中间,总是打着赤脚,有时候还牵牛赶羊的。女人将沉重的物品擎在头上走路,有的是几篮水果,有的是一家子的薪火。
  我们沿着干燥的大草原前往木巴拉拉(Mbarara),看到瞪羚与羚羊和非洲水牛,以及牧童照管着的山羊。我在木巴拉拉一处意大利国营汽油公司新建的加油站加满油。我们买了些水果,饱餐一顿。维迪亚不吃任何不能剥皮的水果──在非洲,这可是项健康守则。接下来,还要开几个小时,蜿蜒攀越山丘,一直到卡巴勒(Kabale),路上都不会有汽油和食物。路况拖缓了我们的进度,不过,路上人车稀少,只有几辆从卢旺达与刚果开来的,硕大无朋的货柜卡车闯荡路中央,超越我们。
  一路上,维迪亚都精神抖擞,而且谈兴很浓。当他一度提及纪律之时,还引述了一首加力骚,说自己深表同感。
  我说:“我还以为你讨厌音乐。”
  “没错。不过,加力骚可不一样。”
  “哈利·贝拉方提?”
  “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我唱着:“玛─蒂─达,她偷我钱──”
  “不,不。”
  维迪亚猛地喘气,吆喝涤荡,通畅气管,清理嗓子,稍停片刻,他喉咙里传出一阵芦笛一样细而尖锐的声音──他的嗓音,当然,不过歌词听来喑弱,沙沙作响,就像慢慢地撕开灰尘厚重的卫生纸。我劈头就听出发条式留声机噼啪的杂音,唱针走在黑色的旋转唱盘上面,颤音唱出丧曲般的歌声,从扇形边饰的喇叭中传出来:“就是爱挨挨挨唉,只有爱,艾德华国王,才会下台。”
  我说:“听起来像一张老唱片。”
  “我就是从老唱片听来的。”
  那首歌也是《米奎尔街》书中一篇故事的题目,这本书用了十首加力骚歌名。这么说来,他整个讨厌音乐的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没问。
  他可以完美无暇地模仿音效,就像我的鹦鹉,哈米德,精确无误地模仿房门铰链痛苦地吱嘎旋转。我心想,现在,这会儿我还有什么没听说过的吗?
  一讲到千里达岛上的加力骚歌手,他不但如数家珍,而且还颇为热中。他们所歌颂的文化,坚韧,轻松,毫不滥情。在《走道中段》(The Middle Passage)一书中,维迪亚曾经写道:“千里达人只有在加力骚的歌声中,才会体触到现实。加力骚纯粹是本土性的表达形态。”这种歌曲,既重要又特殊,以本土语言咏叹本土生活。叫你姊姊下来,小弟,我有好东西要给伊。那是强力麻雀的歌,维迪亚就喊他“麻雀”。另外一名加力骚歌手,进攻公爵,他也熟门熟路地管他叫“进攻”。
  进攻公爵有一首歌,《古早九尾鞭》(The Old…Time Cat…o…Nine),维迪亚用他“唱针磨唱片”的声音唱出:
  不让混混再让岛民惊慌,只有一个处方;
  就这样,我路过官房,
  说他们需要其他重罚,
  我说,要想冷却犯罪
  只有起出古早的九尾鞭──
  他换了口气,再以同样盲于音调的声音,继续唱起副歌部分,这种声音倒对我起了些奇怪的作用:
  古早的九尾鞭
  拿出来
  古早的九尾鞭
  重重地给他鞭!
  通通赶到卡瑞拉,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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