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6年第4期-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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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的戏台搭在长茅屋前的河堤上,堤坡上挤满了看戏的人,堤坡下的水边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
锣鼓一响,各种摊贩就应运而生了,陆地上的小贩卖月饼、糍粑、凉薯和甘蔗,船上的商人就卖红菱角、白莲藕和秋莲蓬。许金禾的女人煮了一锅甜酒舀进两只木桶,摘两片硕大厚实的荷叶盖着,一只葫芦瓢漂泊在酒桶里悠悠晃晃在荷叶底下招摇。
买酒的人揭开荷叶,倒进青花瓷碗里,浅尝一口,啧啧舌头,然后望望周围说:
“好!这酒颜色好,通红的,味道好,蛮甜的。”
水边泊的船越来越多了,有花船上的姑娘过来买酒给官人喝,看看这通红的酒便说,这酒养颜呢。那些姑娘们便买一碗先喝了,果然好。然后跑回花船上,捧着一个青花瓷坛来,满满地灌上一瓷坛,说是要用荷叶严严地封了坛口,藏在船上,留着慢慢喝。那些打鱼的、运货的、砍芦苇的人,便用大碗筛着,站在河滩上喝。
那些在船上居家的女人,便问许金禾的女人:
“娘子,你这甜酒煮得这么好,有甜酒药子卖么?”
许金禾的女人满脸盈笑地将荷叶包裹得精精致致的甜酒药子拿出来一颗一颗卖给那些三山五岳的船民们。
许金禾的女人用荷叶包裹着的甜酒药子在八月十四的那一天卖到了一块银元一粒的高价。八月十四的那一天,戏场里的热闹达到了高潮。戏台下面人山人海,疏河里帆樯如林,那一天,有人看见男王老师和女谢老师也在人堆里,船边上挤进挤出,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
那一天,在波推浪涌的人群里,笼罩一层神秘的氛围。窃窃私语和交头接耳的人们总是把一双双恐慌和好奇的眼睛投向河面,因为那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船上有一个人叫小满司令。小满司令到这种地方来,不仅仅是为了看一场甜腻圆润的花鼓戏,而且还为招兵买马而来……
太阳即将落水,东家准备请戏子们入席饮酒,观众准备找一个更好的位置欢度良宵,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划破了疏河和谐的黄昏,惊起了河湾里那一滩白鹭,陆地上的人群和河面上的船只纷纷闻风而逃。
黄家洲子唱花鼓戏带来的热闹在八月十四日的黄昏烟消云散了。
手里接过那一枚枚敲得叮当作响的银花边的时候,黄仁贵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许金禾说,难道你连年饭米都不背几升回去?把所有的粮食都换成银元是不是想攒下来买田?看来你已经有了买几亩田的本钱啦。
许金禾没有和东家多说什么,只是口中喃喃地把话题引开,说东家过年要是想吃湖藕的话,他可以挑些送来,当然价钱不会比别的人贵。听说这大洋浃的湖藕特别好吃,有洞庭湖的“血藕”之称。
黄仁贵嫣然一笑说:我吃湖藕还用得着买你的?
许金禾揣着银花边回到家里,就带着明庭、梅庭兄弟俩到大洋浃的湖泊里去挖藕,从污泥里挖出一枝枝比扁担还长的湖藕,那湖藕细长匀称,洗去泥巴,见风就红,蒸熟以后,可以完整地揭下一层藕皮来,掰一截,藕丝飘逸的藕眼里洇出丝丝血红的汁来。
许金禾父子三人从天亮时分下湖,一直挖到天黑,明庭和梅庭兄弟俩各用箢箕挑了满满的一担,许金禾挑着的那一担湖藕不是用箢箕挑的,而是用挑稻草的草夹子挑的。身材颀长的许金禾带着两个儿子挑着湖藕路过黄仁贵家门口时,黄仁贵用脚踩住了拖在地上的藕尾子说:禾鸡婆,你格狗日的,要发财呀?你看,你一担草夹子挑湖藕,你是一条龙嘞,后面跟着两只虎嘞……
许金禾谦虚地说:东家高看了,高看了,年货都准备好了?东家是准备热热闹闹过年了,儿女都回来了么?
都回来了,都回来了,只有柏荣还在街上打牌,说是这几天手气好得很,准备赢个过年盘子再回来嘞。
大年三十凌晨,疏河两岸有钱人家就开始燃放鞭炮、煮年饭敬祖宗菩萨。
许金禾父子三人踩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往大洋浃的湖泊里走,河湾的白鹭一定是被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惊醒,它们也早早醒来,或飞或落嘎嘎叫着。阴沉沉的天,飘着雪子儿,寒风吹着湖边的枯苇和蒲草,浅水处有银白色的冰。来到湖滩,湖滩上早就有人在挖藕了,凭借这些日子挖藕的经验,许金禾指着那一片残荷稀少的滩头说,把它围起来。明庭和梅庭蹬掉脚上的草鞋,把一片浅水域用湖泥围起,然后兄弟二人操起戽斗把水戽干。
在戽干的藕勘里,有鱼在污泥里跳,梅庭就弯腰去捉鱼。明庭说,你别顾着去捉鱼,耽误挖藕呢。梅庭把捉到的鱼往岸上扔,有巴掌大小的鲫鱼,有筷子长短的赤眼佬,梅庭把这些鱼扔到岸上以后,它们在黎明的亮光里蹦跳,跳得各奔东西、妻离子散的,梅庭就踩着齐膝深的湖泥越过去,走到岸上把它们捡到一起,用箢箕罩着,明庭挥舞着铁锹挖泥,就朝岸上的梅庭喊,快来挖藕,鱼又不能当饭,梅庭就说,过年吃鱼。
正在埋头挖藕的明庭一锹挖过去的时候,哗啦一声,把湖泥激起乌黑的木桩子搅得泥水四溅,哗哗不歇,明庭扔下手中的锹跨过去,双手按住那木桩子的头,那木桩子的尾巴啪啪啪,把污泥搅得明庭满头满脸,满头满脸污泥的明庭欢快地叫:梅庭,快来,豺鱼!一条好大的豺鱼!
远远近近有挖藕的人在喊:发财呢,大年三十挖藕捉到了大豺鱼。
许金禾喜笑颜开,好!藕还没挖,先捉了一条这么大的豺鱼,儿子!我们快点挖藕,早点回去煮了这条豺鱼过年……
过年的天气就是过年的天气,寒风呼啸,草木凋零,天是苍茫悠远的天,地是苍黄苍白的地,但疏河两岸的茅屋前挂着亮闪闪的凌杠子,千门万户都贴着那猩红的春联,火辣辣地暖着人的心窝窝,就连那疏河里漂泊着的船上,都在篾篷上贴了鲜红的春字,有的甚至把写着春字的红纸贴到了桅灯上,高高地挂在桅杆上,在疏河里扬帆航行。
过年真是人生的盛典,过年才是人间最好的光阴。特别是堂屋中间的那一堆飘逸着火焰的火,真叫人感受到那就是神仙也无法得到的享受。
从大洋浃挖藕回来的许金禾父子没有看到自己家里的那一堆火。
许金禾的女人带着幼小的儿女在蒙眬的夜色中悄悄溜进了家门。
许金禾用眼睛斜视着蹑手蹑脚的女人,首先在屋中间燃起一堆熊熊大火,然后偷偷把讨米的袋子掖在胸前,将讨来的米倒进米桶,然后把讨米袋和讨米棍绑在一起,悄悄藏在屋后。把讨来的剩饭倒进饭锅和炖藕焖在一起,女人把讨来的肉一块一块从饭钵里夹出来,将黏在上面的饭粒剔除,用大蒜炒了。……
很快,这破庙里便飘出了鱼的鲜味,大蒜炒肉的香味,有了过年的气氛。
饭菜摆在破庙的神案上,儿女们请父亲上桌吃团年饭,许金禾先拜了天地祖宗,便大老爷们一样在上方端坐,一家人紧密团结在他的周围,拿起筷子吃饭,女人走过来,用衣襟擦拭着一只酒杯,然后从衣腋里摸出半瓶酒来,倒满了,双手端起,齐眉举起说:
当家的,一年一度,喝杯酒吧,苦了你啦……
火光照着许金禾黑红的脸膛,一杯浊酒让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一家人立刻兴高采烈起来。
年夜饭吃得很晚,吃完年夜饭的许家很热烈地围着火堆,火焰像盛开的花朵,花瓣把一家人的脸灿烂得幸福无比。喝了酒的许金禾神采奕奕地拿出那本破旧发黄的薄薄的《增广》来,像模像样地教儿女们读书。许金禾读一句,儿女们也跟着读一句:“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这本书上的许多字,其实许金禾并不认识,但是他平时听人说了,便记在心里了,今天有时间翻开它,有些字他便能猜出来了。他带着儿女们读,穷灶门,富水缸,儿女们更知道了这是要注意火烛的。儿女们就跟着读,他又读,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不信但看筵中席,杯杯先劝有钱人。儿女们便知道这是要奋斗自强的。儿女们又跟着他读。儿女们的记忆从来没有接触过书本上的东西,偶尔为之,便如种籽撒在肥沃湿润的土壤里,很快就能生根发芽了。当时许金禾正在带着儿女读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砰!砰!砰!”
突然,堵在庙门前挡风的破板被人擂得一片声响,且边擂边喊:许金禾,许金禾,开门!那块破板是为了挡风的,其实还没关门,因为今天的门一定要到子时以后才关,那叫关财门。财门还没关呢,难道有人送财来了?
许金禾从从容容地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迎了出去。火光照着门外,是东家黄仁贵和他的长子,东家父子双双在大年夜造访这个一贫如洗借居破庙的许金禾,真是喜出望外。许金禾连连说东家请,东家请,寒窑虽破,倒有一团好火……
若干年以后,许金禾只要想到这个大年夜,他就会沉浸在一种幸福之中。他人生最兴奋的时刻就是这一个除夕,真叫人终生不忘。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除夕之夜,东家会带着田契上门来找他卖田。买田,这是普天之下的农夫终生追求的目标,是许金禾梦寐以求的事。他记得当时黄仁贵带着他的长子,打着灯笼,心急如焚地走进破庙,许金禾的女人接过东家手里的灯笼,替他们熄了,恭恭敬敬挂在壁上,再去倒茶……
许金禾不敢询问东家为何要在除夕之夜卖田,因为肯定要钱要得很急。大过年的,一般农家办年货、添什物,基本上家中的银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如果要一笔钱,一定是周转不过来的。之所以要卖田,是因为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肯定是出了事。要用银子去赎人?难道是他的小儿子柏荣?
东家不说多话,按当时的价格和许金禾的财力,他们很快就成交了两亩水田的买卖。许金禾从土地菩萨的神案下挖出一只瓦坛来,抖抖索索将银元一块一块数给了黄仁贵,这是许家下洞庭几年来全家讨米要饭,省吃不用,靠做工,卖甜酒,卖酒曲积攒下来的所有家当。那沾着许家血汗和辛酸泪水的银花边在火焰之中闪着亮光,发出悦耳的撞击声。黄仁贵的长子一块一块从许金禾手中接过银元,然后用红纸一叠一叠裹好,小心翼翼装进布袋。黄仁贵把田契交到了许金禾手上后,立即转身出门。许金禾急忙为东家点上灯笼,诚惶诚恐地把他父子二人送到河边上,看着他们慌慌张张跳上了去荷花堤的船只。荡船的桨声惊醒了栖息在河湾里的白鹭,它们惊恐不安地扑拉拉飞向黑漆漆的夜空,然后又无可奈何降落下来,眺望着渐渐远去的桅灯。
站在河堤苦枣树下的许金禾感觉不到寒冷,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红光。
他喃喃地念诵着《增广》上的两句话:千年田地八百主,田是主人人是客。
在黄仁贵家的风篷围子里犁田的许金禾看着那一丘丘闪着银光的白水田,许金禾偷偷想,好田嘞,砧板子一样的,田平如镜,又厚又肥,就像一块块肥猪身上的腰方肉。倘若有一天,自己也拥有这么大一片良田,那该多好哟!那自己就成了东家了。
在风篷围子里犁春田的许金禾看着野荸荠的苗很惹人眼,怎么这么多呀!那野荸荠的苗像针管一样,里面是空心的。它们长而笔直,一根根插在白水里,白水把它们衬得碧青碧翠的,像一支细腻的玉簪,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南洞庭的人称它们为碎米荠。春天里总有人去抠,顺着那玉簪深入泥层,能抠出一粒扣珠子般大小的野荸荠来,黄褐色,春光里闪着宝石的光泽。
赶着春牛的许金禾将春田揭书页般一坯一坯翻过来,那露出春水的犁坯上就如星星般缀满了碎米荠。许金禾忍不住俯拾一珠,洗了洗,扔进嘴里,咬破了,渗出一股甜丝丝的糖汁来,渗到舌根,分泌出许多口水来。细品,粉墩墩的。
许金禾突然想,酿酒!把春田里的碎米荠耙到田角,用箩筐挑回去洗净了,放进舂米的石臼里,捣碎了,从家里拿些甜酒药子搅拌均匀了,放进东家的大瓦缸里,拍紧了,泥封了,盖上稻草……
许金禾在那一天黄昏完成了所有的工序,当时黄仁贵看着那一缸缸泥封的碎米荠说:
“禾鸡婆,这东西倘若真能酿出酒来,那你就真正是南洞庭的小杜康了。我与你把这酒平分了。”
许金禾说:倘若能酿出酒来,今年的插田酒就喝它好么?
东家爽快:好!喝插田酒。
许金禾一直认为黄仁贵这个东家是一个饱读《增广》的仁义人,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