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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贾平凹短篇小说和散文集-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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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松在景阳冈上敢打虎,面对嫂嫂能杀淫,如果武松在今日,胸 
毛是够茂密了,或许会演出更惊天泣地的业绩来的。但古时的标准为 
他定了性,梁山泊的头把二把交椅轮不到他,只能是个将领而已,所 
以上了梁山,他的贡献就十分之小了。 

  但武松当然还是英雄,我就要画出个英雄来。画毕,有一远路朋 
友来,却以为武松模样窝囊了:戴了颈枷,瑟瑟作抖,虽然以你的名 
章按在额上作罪犯烙印而构思奇妙。我说,英雄也是血肉长的,对死 
谁个不恐惧,面临失败和委屈谁个不沮丧,愈是这样活下去,才是英 
雄!我们的现代意识里,以为男子汉一味阳刚,让他不爱生命,如归 
一般地死,那么,鼓励一个人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爱,他还能爱别的什 
么吗?再者,不画英雄万众欢呼,画一个英雄落难,使我们懂得人生 
的艰辛了就更爱英雄,而不是以为英雄是轻而易举的风光的事体而许 
多人去做荒诞的梦。 

六、《鬼才李贺》 

  我喜欢那个李贺,却不明白怎么世人就称他是鬼才,有了非凡的 
才能只能归之于鬼的作用吗?细读他的诗,除了大写阴阳之事外,他 
的思维是与一般人异同的。记得数年前见到大作家汪曾祺先生,他说 
李贺是黑纸上写白字,先生的话使我顿开茅塞。今日为李贺造像,当 
然是一团黑气涌涌而来,他是没地位之人,家境贫寒,潜心了艺术可 
能人缘不会好,过早地就驼了背,眉眼就画在黑团之中吧,那头寻诗 
所骑的毛驴却是极瘦极瘦的了。年轻时爱读蒲松龄的狐狸精,盼不得 
夜深人静有个女子破窗而入,今画李贺,我还是不怕鬼,爱鬼,则更 
希望能得些李贺的鬼气以匡正我的思维定式。 

七、《百年孤独》 

  读了马尔克斯的书,就永远记住了“百年狐独”四个字,但我没 
有以此而冲动着作画。1991年元月6日,得知台湾作家三毛自杀 
消息,心中无限痛惜。世人对三毛之死的原因猜测纷纷,我认为她死 
于天才的孤独。大凡世界上进入了大境界的人都是孤独的。夜幕降临, 
寒星闪烁,立于高楼凉台仰天怆悲,返回画案作下此画。树是枯桩形, 
人是老井状,一个不以红花繁叶热闹炫世,一个风吹不走,日晒不干 
的深茂虚涵。用不着再在画面上行文题字了,用不着的。 

 

                                 贾平凹文集                   敲   门
  

  人问我最怕什么?回答:敲门声。在这个城里我搬动了五次家,每次 
就那么一室一厅或两室一厅的单元,门终日都被敲打如鼓。每个春节,我 
去郊县的集市上买门神,将秦琼敬德左右贴了,二位英雄能挡得住鬼,却 
拦不住人的,来人的敲打竟也将秦琼的铠甲敲烂。敲门者一般有规律,先 
几下文明礼貌,等不开门,节奏就紧起来,越敲越重,似乎不耐烦了,以 
至于最后“咚”地用脚一踢。如今的来访者,谦恭是要你满足他的要求, 
若不得意,就是传圣旨的宦官或是有搜查令的警察了。可怜做我家门的木 
头的那棵树,前世是小媳妇,还是公堂前的受挞人,罪孽深重。 

  我曾经是有敲声就开门的,一边从书房跑出来,一边喊:来了来了! 
来的却都是莫名其妙的角色,几乎干什么的都有,而一律是来为难我的事, 
我便没完没了地陪他们,我感觉我的头发就这么一根根地白了。以后, 
没有预约的我坚决不开门,但敲打声使我无法读书和写作,只有等待着他 
们的走开。贼也是这么敲门的,敲过没有反应就要撬门而入,但我是不怕 
贼的,贼要偷钱财,我没钱财,贼是不偷时间的,而来偷我时间的人却 
锲而不舍,连续敲打,我便由极度的反感转为欣赏:看你能敲多久?!门 
终于是不敲了。可过一会儿,敲声又起,才知敲者并没有走,他的停歇或 
许是敲累了,或许以为我刚才在睡觉或上厕所,为此敲敲停停,停停敲敲, 
相信我在家中,非敲开不可。我只有在家不敢作声,越是不敢作声,喉 
咙越发痒想咳嗽,小便也憋起来,我恨我成了一名逃犯。 

  狡兔三窟,我想,我还不如只兔子。这么大的城里,广厦千万间,怎 
么就没有一个别处的秘密房子,让我安静睡一觉和读书写作呢?我当然不 
敢奢想有深宅大院,有门子在前可以挡驾,有那么一小间放张桌子和小床 
即可,但我不能。以致于我在任何地方去上厕所,都设想有这么个地方, 
把蹲坑填了,封了天窗,也蛮好嘛。我的房间从来是一室一厅或二室一厅, 
前无院子,后无后门,什么人寻我,都是瓮中捉鳖。 

  事实是,我并不是个不需要朋友的人,读书写作之余,我也要约三朋 
四友来喝酒呀,谈天呀,博弈搓麻将。但往往是想念的朋友不来,来的都 
是不想见的人。我曾坚持不开门,挡住了几次我的从老家来的亲戚,他们 
是忙人,敲几下以为我不在家就走了,过后令我捶胸顿足。我挡不住的是 
那些要我写条幅去送他的上级的人,是那些有什么堂会让我去捧场的人, 
或是他们什么事也没有,顺脚过来要解闷的,他们有的是闲功夫,上午来 
敲不开门,下午又来敲,今日敲不开明日再来敲,或许就蹲在门外和楼下。 
他们是猎人,守在那里须等小兽出来。 

  明代的陈继儒说过:闭户即是深山,闭户哪里又能是深山呢? 

  或说,那是你红火啊。可我并不红火,红火能住这么小的房子吗?如 
果我是官人家,客来又有重礼,所求之事谈完即走,走时还得说:不打扰 
了,您老辛苦,需要休息。找我的双手空空,只吸我的烟,喝我的茶。如 
果我是歌星影星,从事的就是热闹工作,可我热闹了能写出什么文章?又 
是读陈继儒的小品,陈先生恐怕在世时也多骚扰,曾想去作隐者,但他说: 
“隐者多躬耕,余筋骨薄,一不能;多弋钓,余禁杀,二不能;多有二顷 
田,八百桑,余贫瘠,三不能;多酌水带素,余不耐苦饥,四不能。”我 
同陈继儒一样,我可能者,也是“唯嘿处淡饭著述而已”。但淡饭几十年 
一贯,著述也只是为了生计和爱好,嘿处竟如此不能啊!想想从事写作以 
来,过几年就受冲击,时时备受诽谤,命运之门常被敲打,灵魂何时有过 
安妥?而家居之门也被这般敲打不绝,真是声声惊心。小儿发愿,愿明月 
长圆,终日如昼,我却盼永远是在夜里,夜里又要落雪下雨,使门永不被 
敲打。 

  但这怎么可能呢?我还要活的,我还有豪华的志向,还有上养老下哺 
小,红尘更深,我的门恐怕还是不停地被人敲打。我的命就是永远被人敲 
门,我的门就是被人敲的命吧。有一日我要死了,墓碑上是可以这样写的: 
这个人终于被敲死了! 


 

                                 贾平凹文集                   秦  腔 
 

  山川不同,便风俗区别,风俗区别,便戏剧存异;普天之下人不同貌, 
剧不同腔;京,豫,晋,越,黄梅,二簧,四川高腔,几十种品类;或 
问:历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经者,是非最汹汹者?曰:秦腔也。正如长 
处和短处一样突出便见其风格,对待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 
要命。外地人——尤其是自夸于长江流域的纤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 
撼;评论说得婉转的是:唱得有劲;说得直率的是:大喊大叫。于是,便 
有柔弱女子,常在戏台下以绒堵耳,又或在平日教训某人:你要不怎么怎 
么样,今晚让你去看秦腔!秦腔成了惩罚的代名词。所以,别的剧种可以 
各省走动,唯秦腔则如秦人一样,死不离窝;严重的乡土观念,也使其离 
不了窝:可能还在西北几个地方变腔走调的有些市场,却绝对冲不出往东 
南而去的潼关呢。 

  但是,几百年来,秦腔却没有被淘汰,被沉沦,这使多少人在大惑而 
不得其解。其解是有的,就在陕西这块土地上。如果是一个南方人,坐车 
轰轰隆隆往北走,渡过黄河,进入西岸,八百里秦川大地,原来竟是:一 
扶黄褐的平原;辽阔的地平线上,一处一处用木椽夹打成一尺多宽墙的土 
屋,粗笨而庄重;冲天而起的白杨,苦楝,紫槐,枝干粗壮如桶,叶却小 
似铜钱,迎风正反翻覆……你立即就会明白了:这里的地理构造竟与秦腔 
的旋律维妙维肖的一统!再去接触一下秦人吧,活脱脱的一群秦始皇兵马 
俑的复出:高个,浓眉,眼和眼间隔略远,手和脚一样粗大,上身又稍稍 
见长于下身。当他们背着沉重的三角形状的犁铧,赶着山包一样团块组合 
式的秦川公牛,端着脑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蹲在立的卧的石磙子碌碡上 
吃着牛肉泡馍,你不禁又要改变起世界观了:啊,这是块多么空旷而实在 
的土地,在这块土地挖爬滚打的人群是多么“二愣”的民众!那晚霞烧起 
的黄昏里,落日在地平线上欲去不去的痛苦的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镇, 
高音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相交织,冲撞,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 
籁,人籁的共鸣啊!于此,你不渐渐感觉到了南方戏剧的秀而无骨吗?不 
深深地懂得秦腔为什么形成和存在而占却时间,空间的位置吗? 

  八百里秦川,以西安为界,咸阳,兴平,武功,周至,凤翔,长武, 
岐山,宝鸡,两个专区几十个县为西府;三原,泾阳,高陵,户县,合阳, 
大荔,韩城,白水,一个专区十几个县为东府。秦腔,就源于西府。在 
西府,民性敦厚,说话多用去声,一律咬字沉重,对话如吵架一样,哭丧 
又一呼三叹。呼喊远人更是特殊:前声拖十二分的长,末了方极快地道出 
内容。声韵的发展,使会远道喊人的人都从此有了唱秦腔的天才。老一辈 
的能唱,小一辈的能唱,男的能唱,女的能唱;唱秦腔成了做人最体面的 
事,任何一下乡下男女,只有唱秦腔,才有出人头地的可能,大凡有出息 
的,是个人才的,哪一个何曾未登过台,起码不能吼一阵乱弹呢!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 
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当老牛木犁疙瘩绳, 
在田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 
关关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秦腔与他们,要和“西凤”白酒, 
长线辣子,大叶卷烟,牛肉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若与那些年长 
的农民聊起来,他们想象的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首先便是这五大要素。 
他们有的是吃不完的粮食,他们缺的是高超的艺术享受,他们教育自己的 
子女,不会是那些文豪们讲的,幼年不是祖母讲着动人的迷丽的童话,而 
是一字一板传授着秦腔。他们大都不识字,但却出奇地能一本一本整套背 
诵出剧本,虽然那常常是之乎者也的字眼从那一圈胡子的嘴里吐出来十分 
别扭。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乐趣,高兴了,唱“快板”,高兴得像被烈 
性炸药爆炸了一样,要把整个身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 
心裂肠的唱腔却表现了多么有情有味的美来,美给了别人的享受,美也熨 
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当他们在收获时节的土场上,在月在中天的庄 
院里大吼大叫唱起来的时候,那种难以想象的狂喜,激动,雄壮,与那些 
献身于诗歌的文人,与那些有吃有穿却总感空虚的都市人相比,常说的什 
么伟大的永恒的爱情是多么渺小、有限和虚弱啊! 

  我曾经在西府走动了两个秋冬,所到之处,村村都有戏班,人人都会 
清唱。在黎明或者黄昏的时分,一个人独独地到田野里去,远远看着天幕 
下一个一个山包一样隆起的十三个朝代帝王的陵墓,细细辨认着田埂土, 
荒草中那一截一截汉唐时期石碑上的残字,高高的土屋上的窗口里就飘出 
一阵冗长的二胡声,几声雄壮的秦腔叫板,我就痴呆了,猛然发现了自己 
心胸中一股强硬的气魄随同着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起产生了。 

  每到农闲的夜里,村里就常听到几声锣响:戏班排演开始了。演员们 
都集合起来,到那古寺庙里去。吹,拉,弹,奏,翻,打,念,唱,提袍 
甩袖,吹胡瞪眼,古寺庙成了古今真乐府,天地大梨园。导演是老一辈演 
员,享有绝对权威,演员是一定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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