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中的女人(上)d.h.劳伦斯-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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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现在挺好了。”他和蔼地说,然后又没头没脑地划起船来。 对他这种和和气气但视而不见的样子,赫麦妮着实不喜欢,她感到自己被冷落了,她无法再恢复自己的倨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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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湖 中 岛
此时厄秀拉已离开威利湖,沿着一条明丽的小溪前行。四下里回荡着云雀的鸣啭。阳光洒在山坡上,荆豆丛若隐若现。水边开着几丛勿忘我。 到处都隐藏着一股躁动情绪。她在一条条溪流上留连忘返。 后来她想到上面的磨房池去。 那儿有一座大磨房,磨房早已荒废,只有一对雇工夫妇住在厨房里。 她穿过空荡荡的场院和荒芜的园子,顺着水闸上了岸。 她爬上来,来到了那一泓丝绒般光滑的水波旁,看到岸上有个男人正在修理一只平底船。 那是伯金,只见他一个人又是拉锯又是钉钉地干着。厄秀拉站在水闸旁看着他。他一点都意识不到有人来了。他看上去十分忙碌,象一头活跃而聚精会神的野兽一样。 她感到自己应该离开此地,他是不需要她的,他看上去太忙了。可她并不想走,于是她就在岸上踱着步,想等他能抬头看到她。不一会儿他果然抬起了头。 一看到她他就扔下手中的工具走上前来招呼道:“你好啊?
我紧一紧船上的接缝。 告诉我,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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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他一起并肩前行。“你父亲干这个在行,你是他的女儿,因此你能告诉我这样行不行。”
厄秀拉弯下腰去看修补过的船。“没错儿,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她说,但她不敢对他做的活儿有所评价。“
可我对木工一窍不通啊。看上去做得还行,难道不是吗?“
“是的。 我希望这船不沉就够了,就算沉了也没什么,我还能够上来的,帮我把船推下水好吗?”
说着两人合力把船推下了水。“现在我来划划试试,你看有什么毛病。 要是行,我就载你到岛上去。”
这水塘很大、水面如镜,水很深。 塘中间凸起两座覆盖着灌木与树木的小岛。 伯金在池中划着船,笨拙地保持着方向。 很幸运,小船漂了过去,他抓住了一条柳枝,借着劲儿上了小岛。“草木很茂盛,”他看看岛上说,“挺好的,我就去接你来。这船有点漏水。”
不一会儿他又回到她身边。 她进了湿漉漉的船舱。“这船载咱们俩没问题。”他说完驾船向小岛划去。船停泊在一棵柳树下。 她躲闪着,不让那些茂盛、散发着怪味的玄参和毒芹碰到自己。 可伯金却披荆斩棘地朝前走着。“我要砍掉这些,”他说,“那样可就象《保罗与维吉妮》一样浪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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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在这儿举行一次华多式①的午餐会了。”厄秀拉热切地叫道。“我可不喜欢在这儿进华多式午餐。”他说。“你只想着你的维吉妮。”她笑道。“维吉妮就够了,”他苍然地笑笑,“不过我也不需要她。”
厄秀拉凝视着他。 自从离开布莱德比以后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呢。 他很瘦削,两腮下凹一脸的可怕表情。“你病了吗?”她有点冷漠地问。“是的。”他冷冷地回答。他们坐在岛上的僻静处,在柳荫下看着水面。“你怕吗?”她问。“怕什么?”他看着她问。 他有一种非人的倔犟,令她不安,令她也失去了自己的主心骨。“害一场大病很可怕,不是吗?”她说。“当然不愉快,”他说,“至于人是否真怕死,我还说不准。从一种意义上说无所谓,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很可怕。”
“可你不感到难堪吗?
一得病总是很难堪的,病魔太侮辱人了,你不认为是这样吗?“
他思忖了一会儿说:“可能吧,不过人们知道人的生活从一开始就不那么正确,这才是羞辱。 跟这个相比,生病就不算什么了。 人生病是因为活得不合适。 人活不好就要生病,生病就要受辱。”
“你活得不好吗?”她几乎嘲讽地问。
①让。 安东尼。 华多(1684—1727)
,以描绘牧歌式作品而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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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一天天地过,并没什么所为。 人似乎总在碰南墙。”
厄秀拉笑了。 她感到害怕,每当她感到害怕时,她就笑并装作得意洋洋的样子。“那你的鼻子可就倒霉了!”她望着他的脸说。“怪她沉默了片刻,与自己的自欺欺人作着斗争。她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本能。”可我挺幸福——我觉得生活太愉快了。“她说。”那好哇。“他挺冷漠地回答。她伸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小张包巧克力的纸,开始叠一只小船。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她的举动中透着某种楚楚动人处,很温柔,手指毫无意识地动着。”我真地生活得不错,你呢?“她问。”那当然!
可我就是不能活得顺心,真恼火。 我觉得一切都盘根错节乱了套,让你理不清个头绪。 我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人总要在什么地方做点什么。“
“可你为什么总要做什么呢?”她反问,“这太庸俗了。 我觉得最好作一个高雅的人,不要做什么;只顾完善自我,就象一朵自由开放的花朵。”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他说,“要是人能开花就好了。 可我就是无法让我的蓓蕾开放。 可它也不枯萎或窒息,它并不缺营养。 该死的,它压根儿不是什么花蕾,而是一个背时的疙瘩罢了。”
她又笑了,这令他十分恼火。 可她既焦虑又迷惑。 一个人怎么才能有出路呢?总该有个出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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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这沉默简直让她想哭一场。 她又摸出一张包巧克力的纸,叠起另外一只纸船来。“可是为什么,”她终于说,“为什么现在人的生命不会开花,为什么人的生命没了尊严?”
“整个观念已经死了。 人类本身已经枯萎腐烂,真的。 有许许多多的人依赖在灌木丛上,他们看上去很象样儿,很漂亮,是一群健康的男女。 可他们都是索德姆城①的苹果,是死海边的苦果。 他们没有一丁点意义——他们的内心满是苦灰。”
“可还是有好人的。”厄秀拉为自己辩解道。“对今日的生活来说是够好的。可是人类是一株爬满苦果的死树。”
厄秀拉忍不住要反对这种说法,它太图解化,也太绝对了。 可她又无法阻挡他说下去。“如果是这样的话,能说上是为什么吗?”她怀有敌意地问。 他们俩开始发火了。“为什么,为什么人们都是些苦灰团?
那是因为他们成熟了还不离开这棵树。 他们仍旧呆在旧的位置上,直到长了蛆虫、干枯、腐烂为止。“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的声音变得火辣辣的,语言甚是尖刻。 厄秀拉心烦意乱又深感震惊。 他们都沉思着,忘记了一切。“就算别人都错了吧,你哪儿对呢?”她叫道,“你哪儿比
①死海边一城市,上帝以其居民罪恶重大降大火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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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强?“
“我?
我并不正确啊,“他回击她,”我正确之处是我懂得我不正确。 我讨厌我的外形。 我厌恶自己是个人。 人类是一个聚合在一起的大谎言,一个大谎言还不如一个小小的真理。人类比个人要渺小,渺小得多,因为个人有时还会正确,而人类则是一株谎言之树。 他们说爱是最伟大的事,他们坚持这样说,真是可恶的骗子,可你看看他们的所做所为吧!看看吧,成千上万的人在重复说爱是最伟大的,博爱是最伟大的,可看看他们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吧。 看他们做的事我们就知道他们是一帮龌龊的骗子和胆小鬼,他们的话是经不住行动检验的。“
“可是,”厄秀拉沮丧地说,“可这并不能改变爱是最伟大的这一事实,你说呢?他们的所为并不能改变他们所说的话含有真理。 你说呢?”
“会的,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理,他们就会情不自禁地实践它。 可他们一直在说谎,所以他们最终会胡作非为。 说什么爱是最伟大的,这是在骗人。你还不如说恨是最伟大的呢,因为相反的东西能相互平衡。 人们需要的是仇恨,仇恨,只有仇恨。 他们打着正义与爱的旗号得到的是仇恨。 他们从爱中提炼出来的是炸药。 谎言可以杀人。 如果我们需要仇恨,那就得到它吧——死亡,谋杀,酷刑和惨烈的毁灭,我们尽可以得到这些,但是不要打着爱的旗号。 我惧怕人类,我希望它被一扫而光。 人类将逝去,如果每个人明天就消失,也不会有什么决定性的损失,现实并不受影响,不,只能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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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生活之树会摆脱掉最可怕、最沉重的死海之果①,摆脱掉这些幻影般的人们,摆脱掉沉重的谎言负担。“
“所以你希望世界上的人都被毁灭?”厄秀拉说。“的确是这样。”
“那世界上就没人了呀?”
“太对了。你这不是有了一个纯洁美好的思想吗?
一个没有人的世界,只有不受任何干扰的青草,青草丛中蹲着一只兔子。“
他诚挚的话语令厄秀拉思忖起来。 这实在太迷人了:一个纯净、美好、没有人迹的世界。 这太令人神往了。 她的心滞住了,异常激动。 可她仍然对他不满。“可是,”她反驳说,“可是连你都死了,你还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我知道世上的人都要被清除,我宁可马上就死。这是最美好、最开明的思想。 那样就不会再有一个肮脏的人类了。”
“是的,”厄秀拉说,“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人类消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吗?你这是自我吹嘘。 一切都会有的。“
“怎么会呢?不是连人都没有了吗?”
“你以为万物的创造取决于人吗?
压根儿不是。世界上有树木、青草和鸟儿。 我宁愿认为,云雀是在一个没有人的世界里醒来的。 人是一个错误,他必须消逝。 青草、野兔、蝰
①见前面注释“索德姆城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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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还有隐藏着的万物,它们是真正的天使,当肮脏的人类不去打扰时,它们这些纯洁的天使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那多妙啊“。
他的幻想让厄秀拉感到很满意。 当然,这不过是个幻想而已,但它令人愉快。 至于她自己。 她是知道人类的现状的,人类是很可恶的。她知道人类是不会那么容易地消失殆尽的。它还有一段漫长而可怕的路可走。 她那细微、魔鬼般的女人的心对这一点太了解了。“如果人类从地球上被扫除干净,万物创造仍旧会顺利进行,它将会有一个新的起点。人是造物主犯下的一个错误,就象鱼龙一样。 如果人类消失了,想想吧,将会有什么样美好的事物产生出来——直接从火中诞生。”
“可人类永远不会消失,”她知道她再坚持下去会说出什么样恶毒的话来。“世界将与人类一起完蛋。”
“啊,不,”他说,“不会是这样的。 我相信那些骄傲的天使和魔鬼是我们的先驱。 他们要毁灭我们,因为我们不够骄傲。 比如鱼龙吧,它们就是因为不够骄傲才被毁掉的,鱼龙曾象我们一样爬行、蹒跚。 再看看接骨木上的花朵和风铃草吧,甚至蝴蝶,它们说明纯粹的创造是存在的。 人类从来没有超越毛虫阶段,发展到蝶蛹就溃烂了,永远也不会长出翅膀来。 人就象猴子和狒狒一样是与造物主反目的动物。”
厄秀拉看着他,似乎他很不耐烦,愤愤然,同时他对什么又都感兴趣且很耐心。 她不相信他的耐心,反倒相信他的愤然。 她发现,他一直在情不自禁地试图拯救世界。 意识到这一点,她既感到点儿欣慰,同时又蔑视他、恨他。 她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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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为她的人,讨厌他那副救世主的样子。 她不能忍受他噜里噜嗦的概念。 可他对谁都这样,谁要求助于他,他就没完没了地讲这么一通。 这是一种可鄙的、恶毒的卖淫。“但是,”她说,“你相信个体间的爱,尽管你不爱人类,是吗?”
“我压很儿就不相信什么爱不爱的,倒不如说我相信恨、相信哀。 爱跟别的东西一样,是一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