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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炼狱-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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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有意跟我作对,在我的前面放上了绊脚石。那是整个时代以无形的手在作业的结果。他们看的不错,我从本质上说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个人主义者,是这个时代的蒿草。它要拔出的就是我这种人。你不要糊涂,文革是权力阶层的自我震荡和调整,时代的本质并没发生变化。你一时之间被错置,浮到时代的表面,乃至踏进了它显赫的门庭,但由于我依然是我,所以你早晚要回到我的命运。你表面上是维护一般的世俗利益,在骨子里还是对升迁抱有希望。你不自量力,在恶名传遍全师的情况下还心存自欺欺人的幻想。告诉你,今后你干的再好,也是零。你要翻身比登天还难。难道你真的要在深山狭谷里苦做,为那点虚名、为那点营头小利而和瑞珊长相思、长相望吗?你还因为胆小,把危险夸张了。你还不懂这个时代的虚伪和狡滑。为了向世人和外界显示自己的大度,它的惩戒也有尺度。只要你把住政治上的关口,不放出攻击它的言论,它不会轻易地对你处以开除军籍的极刑。如果因为开除军籍以下的处分,部队马上把你开付到地方,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吗?你不是可以和瑞珊长相守了吗?这个世界,只有私人领域的爱还存有真。为了它,抛弃宦官仕途的道路,值得。你还犹豫什么?快跟我走,火车第五次进站了。

摆脱了现实自我的控制,我向站房走去。但可能是怏怏不睬、脚跟不稳,也可能是后面的来人太急太猛,我一下被撞倒在台阶上,脚脖子还拧了一下。我试图站起来,但试了几下都没成功。我被一个好心的顾客搀扶着,好不容易走了几步路,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这时火车再一次发出长鸣,并有节奏地向远方驶去。

我有点怅惘,亦有点解脱。我可以再去住院,细细掂量今后的对策。我不是装,我的左脚千真万确是支病脚,它疼得钻心,疼得我直冒虚汗。我管我这支病脚叫阿喀琉斯之踵。它两次受伤,一次是骨折,一次是烧伤;全都在脚后跟。因为治愈不彻底,每穿高底儿鞋、硬底儿鞋走路长了,它都生疼。上山伐木和往下拽木时,它不知疼过多少回。

我永远忘不了它第一次是怎么变成阿喀琉斯之踵的。那是一九六0年,弟弟饿死不久,父亲站在屋地上捧着满碗的高梁糠往肚子里咽。他要以身示范,叫我们每顿少吃点粮食,把它们更多地分给绵绵无期的未来岁月。我想像着怎样吞食高梁糠,简直难以下咽。而且听说,高梁糠不消化,容易造成长期的便秘、死人。我实在看不下去父亲被噎住的情景,抢下碗,答应他去偷糖疙瘩渣子——那是经过硫酸腐蚀榨出糖后剩下的丝条,平时用来喂猪喂牛。但把它和苞米面掺在一起做菜团子,比较好咽,能够壮肚。糖疙瘩渣子在城外七八里远的地方,因为要往运往南方,救济灾民,所以有人荷枪实弹地在那里把守。我的行为是偷,是摸共产党的哨,还准备搭上性命。那时我刚刚读完《共产党宣言》,刚刚在全县的演讲大会上获奖不久。那时我还想写中国的保尔。柯察金。这个巨大的反差把耻辱送给我咀嚼,它无情地粉碎了我青春时期纯洁的梦,革命英雄的梦。我还有生命死亡的悲剧感,一枪过来,我完全可能在毫无价值的行为中把可爱的青春交给死神。我拉着耙犁,踏着积雪,奔向目的地。皎洁的月光和皑皑的白雪交相辉应,把宇宙、天空、大地照得分外鲜明,亮同白昼。我越益分明地感到了自身的渺小。我像走向刑场那样,心底都在流泪。我感到,我脚踏积雪的声音也像是一种呜咽,它传达着我的心境。越接近目标,我离青春的理想越远。到最后,我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意念,就是怎么把疙瘩渣子偷到手。目标出现时我看到,在它和站在大道边的我之间横亘着一片覆盖着白雪的沼泽地,越过沼泽地围着三层铁丝网。铁丝网里堆着高高的糖疙瘩渣坨子。它像及金字塔那样矗立在空中,想来也有三十多米高。在大约一半高的坨子上一个护渣使者穿着大衣、背着枪,转圈地巡逻。上,是死;不上,也是亡(饿死)。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来了,幸运的话还能保住全家的命。于是我慢慢爬到目标跟前。当护渣使者转过身去时,我一下钻过铁丝网,当他转过来身时,我趴伏到两道铁丝网的沟间。以此跃了三跃,我接触了目标。坨子摞的不严实,搬起来不困难。我趁巡逻转身之间一个箭步冲上去,背起一块就往回跑。越过第一道铁丝网,喘息间回望,巡逻刚刚转过身来。我如法炮制,一共弄了三块。再准备弄第四块时,巡逻突然在天空放了一枪。我明白这是警告,自己也应适可而止。我把坨子绑严,这时才发现,它竟是那么大一块:长近一米,宽多半米,厚度也有四十厘米。我惊奇我怎么把它们扛出来的。但是我没想到,就在我快拉到家门口,越过一个残破的土城墙时,我连人带爬犁摔到了一丈多深的壕沟里,爬犁重重地砸在我的脚上。我已记不清,我是怎么爬着、推着把疙瘩渣子运到家的。父亲和哥哥迅速把我背到接骨名医张胡那里。但由于我的心脏有点问题,医生怕我昏死过去,只给我脚后跟接到九成。此后的一个星期疼痛漫无节制地持续。有时你觉着好像脚里埋着无数根细线,它们被牵着、拽着,搅得你钻心的疼。有时又好像脚里安着几十根针,间歇地、冷不丁扎下来,让你感到尖锐、激烈的疼。还有时好像一把刀子搅起,让你觉着一剜一跳的疼。待到结尾,则升起闷、胀似的疼。整整一个星期我没合上一次眼。疼痛让我恨这个草菅人命的世界,更恨它制造天堂的谎言和欺骗。正是从那时起我同这个世界彻底决裂了。

六个月后,学校奉旨办化工厂,高中学生停课参加勤工俭学。在人道的国家里,学生打工收入归自己。在被说成是优越的社会主义社会里,勤工俭学创收的钱却永远归公。

那一天,我们到拉哈尔市运氢氟酸。下了火车,我们在麻脸老师倪友的引领下消耗了一个上午,转了大半个香房区,依然没有买到。我们饿着肚子跟他走到道外区,终于买到了。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我们的肚子里有近乎十二个小时没进食物了。可是这个不横不说话的麻子老师歪着脖子,冲着一个胆大要饭吃的同学怒斥:“吃什么吃?学校没拿这笔钱,要吃回家吃去。节约闹革命!”我们每个人不得不捧着一瓶氢氟酸等侯火车的到来。

上了火车,大家又累又饿,早已筋疲力尽了。几个同学把氢氟酸瓶子放在车窗前的扶桌上,叫我看着,他们自己则找空凳子睡觉去了。我那时刚刚任学习班委。班主任老师是为了让我帮助同学提高成绩、增加高考升学率才临时任命我的。这个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老师是从香港回来支援祖国内地建设的,他教数学,可对政治的兴趣比内地的土著还高。他马上就入党了,因此近期特别突出抓政治活动,抓学生的思想提高工作。在提我当学习班委时,他严肃批评了我骄傲自大、不积极参加政治活动等缺点,并让我加强与同学的联系、为大家多做好事。几天来我的情绪一直低落。我十分恐惧那些同学的背地汇报,恐惧这个班主任将来给我写的鉴定。弄不好,它会否决我考大学的录取。所以尽管我十分不情愿看着这些氢氟酸瓶子,可又不能不看。火车飞快地行驶,我的支撑力也达到了极限,不知不觉之间,我靠着椅背睡着了。忽然,朦胧中我听到一阵呼喊。有人还摇晃我的肩头。我猛然醒来,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定睛看时,青烟升腾,对面的年青夫妇正拿手帕擦着衣服。他们边擦边说,你的瓶子掉地打了。那里装的什么东西,这么呛人。那个女长得非常漂亮,酸液崩到了她的脸上,但她并没责怪我,还让我看看自己的脚下。我连忙看自己的脚,左鞋里灌进了酸溶液。列车员先还要惩戒我们,说氢氟酸是禁运品。但看见我鞋里灌进了酸液,没再多说。氢氟酸是酸中最有腐蚀性的。我和同学刚学过,知道它的厉害。我在同学的搀扶下,赶忙找水去洗。可是列车上没水。由于刚烧伤,我还没觉疼痛,加之不知它的腐蚀究竟怎样严重,我没太在意。更重要的是麻脸老师来前的话让我惊惧,他说一瓶酸二十多元,谁打碎谁赔,还要受处分。我想起父亲暴怒的脸。二十元钱,他半个月也挣不来。我与其受处分,挨父亲的骂,不如自己受伤,这能把一切化解。可是下车后,我只走了一半路,剜骨剜心的疼痛使我再也走不下去了。我坐在小河边上直想着跳河。可是由于对年青生命的珍惜,我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去死。我一走一蹦地回到了家,躺到炕上便疼的打滚嚎哭。我的嚎哭撕裂人心,连最不疼爱子女的父亲也慌了手脚,想帮忙但又不知如何帮。母亲陪我一宿,一边擦泪,一边叨念:“天哪,我的孩子,怎么办哪。”第二天,我被送进医院。医生用钳子夹出我被烧伤的肉,它们全是黑的,一碰就碎。我看了一眼,再也不敢看了。“三度烧伤,比邱财康还严重。整个脚后跟的肉全烧烂了,眼看就要烧坏骨头了。”医生处理完后说。三个月后这次的烧伤处长满了肉痂,不通血脉。每当秋季、冬季、春凉时节它都一片冰凉,给周身带来阵阵寒冷。此次烧伤还给我带来了后遗症——抽筋。养伤的中途我抽死过去四、五十分钟,最后被抢救过来。以后,抽筋成了日常功课,预防死亡也成了我必做的课题。

坐在站前的石凳上,我想起我的阿喀琉斯之踵的由来,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我站起来痛骂那些爬虫,痛骂那个制造爬虫的时代。我来回踱步,气愤自己为什么那么傻,竟然没让他们花一分医疗费。我恨不能现在去揪住那些爬虫,让他们给我以巨大的补偿。我更恨那个时代的罪恶。人类的任何罪恶都可以宽恕,只有它不把人当人的罪恶永不得宽恕。它早就该在地球上灭绝。所有正义的人们都应致力于它的灭绝。

我愤恨地走着。忽然,我意识到我的脚不再那么疼痛了。我莫名其妙。我猜想,方才的疼痛可能是精神作用,也许是心里的怯懦传导给了肉体,使它没有了任何抵抗力。是的,我应该承认,在我的灵魂深处有一种怯懦。我曾无数次地批评过中国当代名人的怯懦,我不相信他们为自己开脱的说法即所谓的愚忠,更不相信他们为自己辩护的托词即不明真相。在高中时代、在大学时代我就能认透这个世界的邪恶,难道作为学贯中西的大儒,他们的视力还会比我一个未出茅庐的学生差?扒开他们的灵魂和心肝,原来那里的天良已经丧尽,只剩下了对既得利益的卑怯守护。他们全是些利欲熏天的市侩。可是看看现在的我自己:又如何?我并不比他们好到哪里。我和他们一样是个庸人。这个庸人要求于别人时,什么都不许怕。可是回到自身时,什么都怕,怕流血,怕死亡。所有英雄的事业,反叛者的事业,他都鼓动别人去做,他自己却绝不做第一个无名的挑战者。只要现存秩序还存在哪怕一点儿容纳他、升迁他的希望,他都不会站着做人。而这种希望还常常是他自己制造的幻觉,未必真的会发生。因此面对强权他总是妥协、下跪,宁可做奴隶,也绝不会为真理和正义大义凛然地献出自身。在走近车站的前一刹那,我所以慢腾腾地,就是希望强劲的人流把我挤到后面,让我赶不上车。这样我似乎就有了理由来掩盖自己的卑怯。但是伟大的事业从来都需要伟大的精神。没有英雄的性格就不要去向往英雄的事业。反叛者的足迹,从来都是从“一”开始,随后是两个、三个,以至无穷。英雄是自我的觉醒、自我的出击,他不企盼别人做第一个,等到别人起来后、安全后,自己才起来。那是小人和奸雄的行径,永远为英雄所不耻。我想起马雅克夫斯基的一句诗:伟大和渺小只差一步远。我把站房的门坎当成一条界限,走过去就走向伟大,退回来就倒向渺小。我考量自己的选择,我没辜负对自我的信任。我冲进屋,买了票,过了剪票口,上了车箱。火车驶向了家乡,我彻底地告别了那个渺小的庸人。



二十一、 这就是爱   






我于当晚七时到达家乡的火车站。火车站离城五里地。那时的小城交通还很不方便,没有公共汽车,到城里全靠步量。瑞珊的家在小城的西南部位,走到她家需要四十分钟左右。是先回家,还是先到她家?这个问题刚刚在我的脑袋里一闪,随即便消失了。原谅在热恋中的人们吧,此时在他们心中,恋人永远是第一位的。而对我这个恋人来说还多了一层偏向于她的理由,就是必须尽快拨开笼罩在我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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