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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

九尾狐-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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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时东方渐渐发白,晨星寥落,残月未沉,比方才明亮了些,远远望那山光水色、楼阁亭台,却似轻云薄雾笼住一般,惟近堤的桥梁断续,桃柳参差,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有无限妙景远胜日间。两人叹赏了好一回,隐隐听得山寺钟鸣,鸡声三唱,宝玉问道:“ 倪阿就要上岸勒介?”尔霭道:“这却还早,我们等天光亮足,上岸也不迟呢。” 宝玉唯唯,又饰,阿珠伏侍他更换衣裙。刚才停当,船家已将窗板开了,隔着玻璃望去,天上红霞渐透,树头薄雾将消。尔霭取出金表一看,已有五点三十分钟了,便道:“这时候我们可以上岸走了。” 宝玉答应,等阿金、阿珠扎扮舒齐,即唤船家挑了隔夜预备的上坟酒菜,以及毡单拜垫等物,跟着尔霭、宝玉四人上岸。此刻太阳未出,露草未干,慢慢的沿堤向西而行,看那十里长堤跨六桥,一枝杨柳一枝桃,十分有趣。一路上瞧瞧苏堤景致,讲讲苏堤古典。宝玉本以为“ 苏堤” 两字之名,因着苏小小坟墓而题,及至问了尔霭,方知是宋朝苏东坡在此地做太守时修成这道堤的,以致万古传名,留作西湖佳话。
  宝玉等行至冷泉亭畔,尔霭道:“这里是昔日苏公判事之所,何不略坐一坐,看看古迹再走呢?” 宝玉点头,走入亭中,怎奈宝玉是个俗人,那识前朝遗迹,但听尔霭一人指点讲解而已。稍坐片刻,重又出亭西走。尔霭用手向前一指,说道:“宝玉,你可瞧见杨柳深密的所在吗?这就是苏小小的坟地了,还有岳武穆的坟墓,也在那边呢。” 宝玉望了一望,也说道:“真真是格好场化,阿壳张一个名妓格坟,也会留名千古,搭岳老爷一淘传格。”尔霭道:“古时名妓,不是色倾当世,定是才冠一时,非惟丝竹管弦般般皆会,抑且琴棋书画件件都精,与一班学士大夫、骚人墨客吟诗唱和,作对流连,所以声价极高,名望极盛,得能传留千古,播作美谈呢。”宝玉道:“名妓勿名妓, 去说俚,奴且问 ,唔笃格坟阿就勒格搭介?”尔霭道:“我家的坟离岳王坟不多路,包你走得动就是了。”宝玉道:“ 格末 先上过仔坟,难末细细教白相罢。” 尔霭道:“ 也好也好,你何不叫阿金、阿珠搀了走,也可以省力些。” 于是,宝玉一手搭在阿金肩头,随着尔霭一径来到坟前,虽无坟堂屋舍,四周围却扎着短篱,树木阴森,不失大人家的气象。中间有两扇墓道门,上面写着“ 贺氏墓道”四字。
  尔霭见门开着,也不去唤坟丁,便招呼宝玉等一同进去,在石凳上坐了。却值管坟的走来叫了一声“贺老爷”,虽不认识宝玉,终以为是尔霭新娶的如君,故也叫了一声“奶奶”,即帮着管船的取出祭菜,以及酒壶杯筷,排列坟前石台之上,又在旁边供了一副山神盘,方点起香烛,铺好毡单,请尔霭拜了。尔霭筛过了三次酒,上过了饭,看管坟的化过了银锭,添过了土,又复拜了四拜,方才祭毕。旁侧那个管坟的,心中却在那里诧异,怎么贺老爷带来如夫人,拜都不拜一拜,是何缘故?但又未便动问,枉自生疑。怎知尔霭带来的是从前著名的妓女,现在极阔的鸨妇,自然不拜贺家的祖坟了。
  话休絮烦。尔霭等管船的撤去肴馔,给了管坟的二百添土钱,即同宝玉等出了墓门。先向岳王坟而来,相距不过百步光景,早已到了。看不尽墓前墓后的景致,惟有一端与别处不同:坟前跪着几个铁人。昔人曾题诗一律,其诗云:


  东窗设计起风波,误国奸臣欲主和。
  屈杀精忠三字狱,铸成大错九州多。
  金人未灭心难死,铁像生光体遍磨。
  千古坟前双膝跪,劝君何必骂阎罗。


  又单咏岳王坟诗云:


  回首残山剩水青,天留半壁小朝廷。
  墓前松柏枝南向,不肯低头对北庭。


  尔霭俯仰之间,临风凭吊,也口吟一绝云:


  将军湖上骑驴去,夫妇窗前缚虎谋。
  笑尔害人仍害己,铸成铁像跪坟头。


  尔霭吟毕,宝玉问道:“格几化跪(读巨)勒笃格铁人,阿就是秦桧长舌妇格套人介?” 尔霭点头称是。旁边阿金插嘴道:“ 我听别人家说,看见仔秦桧长舌妇,板要对俚撒一场尿,摸俚两把奶奶,打俚几记耳(读议)光格,勿然末,勿色头格。倒底阿有介事佬?”尔霭道:“这是眼前的事,你自己一看就知道了。” 阿金果见秦桧等身上污秽不堪,长舌妇铁乳光滑异常,也过去打了两记,摸了两把。宝玉唤道:“倪要去哉,一干子登勒里罢!”说完,遂同尔霭、阿珠先走,阿金闻唤,也回身跟了出来。
  转瞬到了苏小墓前,宝玉已走得疲乏,就在柳荫下坐定,见眼前一片风景,甚是幽雅可爱。独有尔霭走来踱去,对景流连,又复吟成一绝,以伸吊古之怀。诗云:


  艳说当年苏小家,深深杨柳暗藏鸦。
  美人已去坟犹在,空对斜晖吊落花。


  众人游览了一回,日已晌午,宝玉道:“倪阿要下船去吃饭罢,奴觉着肚里有点饿哉。”尔霭道:“也好也好。”说着,正要起身回去之际,宝玉忽见那边来了一个尼姑,约摸三十多岁年纪,行动时颇有风韵,且与他十分面善,但是尼姑装束,却又想不出来。这个当儿,那尼姑已走至切近,也把宝玉看了一看,方问道:“ 是宝玉阿姊(读姐) ,几时到间搭来格介?”宝玉听他一问,起初呆了一呆,及至细辨他声音笑貌,登时就想着了,便答道:“奴道是啥人,原来是月春妹子。 阿是出家勒里间搭介?”月春道:“ 正是呀!奴搭 足有毛十年 碰头,格落大家有点面熟陌生哉。”
  两人问答之时,尔霭正与阿金、阿珠闲话,所以宝玉落在后边,相离有二丈多路。刻闻宝玉在那里讲话,一齐回头观看,方知刚才远远见的那个尼姑,却原来彼此认识的。阿金、阿珠缩身过来仔细一 ,独有阿金还认得月春,先上前叫应了一声,然后问道:“沈先生, 格庵阿就勒间搭近段介?”月春尚未回答,宝玉向阿金说道:“ 故歇勿能叫沈先生,要叫大师太格哉。” 阿金唯唯遵命。月春道:“ 奴格庵就勒苏小坟格后面,今朝奴呒啥做,格落出来白相相。偏巧碰着唔笃,真真有缘。唔笃大家走哉,到奴庵里去坐坐,也是难得格。” 宝玉道:“好是蛮好,倒是奴搭客人一淘来格,只怕惊动 格宝庵,有点勿便格 。” 月春道:“勿碍格,勿碍格,横势搭 一淘来格,就算别人看见,总当是人家烧香,有啥要紧嗄?”宝玉听他谆谆相邀,不好固却,就唤阿珠请尔霭过来。月春打了一个问讯,问了尊姓大名,尔霭连忙还礼,回答了几句。月春即招呼宝玉、尔霭等众,在前领路,绕过了苏小坟,便见一簇青松翠竹,中间有一座清静茅庵,四无居邻,绝好修真的所在。
  不一回,到了庵前,山门正开在那里,月春让众人入内。宝玉见正中是三间大殿,天井里种着两棵大柏树,浓荫蔽日,黛色参天。东边有两扇小角门,门里走出两个幼尼,都不过十三四岁,头上一样的流海圈,齿白唇红,面目姣好,当时迎将出来,上前叫应。月春命他们烹茶供客,并交代那个船家在外面坐候,然后引宝玉等进了角门,便是三间客堂,虽不宽畅,而天井中堆着几块假山,种着几株桂树,却也幽雅可爱。正是: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宝玉、尔霭等进了客堂,分宾坐下,幼尼献过香茗,月春方问道:“宝姐, 搭贺老爷来,是烧香呢?还是专门白相格介?”宝玉道:“倪两样才有份格。奴 请教妹子,故歇法名叫啥格?” 月春道:“ 奴叫悟贞,登勒间搭,勿知勿觉,毛毛教有十年哉。” 宝玉道:“ 现在阿是妹子做当家介?”月春点头道:“ 正是。起初是老师父当家,后来死仔勒奴做格,收仔两个徒弟,格落间搭连两个老佛婆,一共只有五个人,所以清静得呒淘成笃。”说到这里,唤徒弟进来交代道:“ 到厨房里去叫老佛婆端整一桌斋,说有客人勒里,要丰盛点格。”徒弟答应自去。宝玉接嘴道“得格, 得格。况且刚刚奴陪贺老去上坟,带一桌小菜勒里,妹子客气哉。”月春道:“ 格是呒不格款道理格,阿有客人吃自家格嗄?今朝随便哪哼,唔笃总要领奴格情格。”宝玉只得依允。
  少顷,老佛婆将素斋搬出,摆设整齐。月春请尔霭、宝玉坐了,自己末位相陪,彼此饮了一回酒。宝玉问起月春出家缘故,月春不觉脸上红了一红,因有尔霭在座,未便将细底根由尽行实说,故此略顿一顿,捏造几句假话回答道:“ 奴格出家勿为啥别样,皆为奴自家想想,一样做一个人,倪格命啥能苦?从小穷仔点,拨爷娘卖仔出来,突勒火坑里做仔格种生意,眼门前吃苦, 去说俚,将来结局,还勿晓得哪哼勒海勒,实头想想可怕,赛过望海能格,望勿到底,格落奴看破红尘,逃到间搭来出家格。”
  这一篇说话,说得极其冠冕,尔霭为之赞叹不置,惟宝玉不信其言,因从前听得他探杨月楼的监,费去了多少钱,反被月楼辱骂,未知他一片痴心,他故恨气一口,情愿身入空门。此事虽得之传闻,谅非无因,况观他现在的神色,分明尽是假话,不好意思说出这个缘故呢。然我何必定要盘问他,只当他真情实话就是了。故也顺着口气说道:“ 真真看得穿,老话头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登勒间搭好场化,阿要有趣。若像奴实梗,还勒生意浪,忙末忙煞,烦末烦煞,勿知阿有一日,也让奴享享清闲格福末好哉。”这几句言语本是随口之谈,姑作违心之论,何尝羡慕月春出家?不意出言成谶,后来弄至无可如何,无依无靠,名利两空,果应了今日之言。此系后话,我且慢表。
  但说当时月春听了,不禁微笑了一笑,也不再答。不一回,斋已用毕,阿金、阿珠与外面管船的都吃过了饭,月春又陪着宝玉等前后随喜,谈谈说说,直到四下多钟,宝玉、尔霭方辞了月春回船。正是:


  毕竟狐禅原是野,谁知龟寿未能延。

  未识宝玉何日回申,且听下回再叙。



九尾狐
第五十七回 赋言旋便道赴嘉郡 访旧识在舟会蠡湖




  却说宝玉等由庵回船,天已傍晚,也不再往他处游玩,惟在舟中闲谈。宝玉提起沈月春已往之事,我有意问他出家的缘故,他却因你在座,不肯细说根由。其实上海姊妹行中都略略有些晓得呢。尔霭听了,方才明白。然愚按月春之言,虽非真情,却说得极其体面,仿佛为宝玉大声疾呼,唤醒他四十年来的大梦,无如宝玉如一块顽石,断不点头,当时回答几句,只不过随口敷衍而已。万不料天涯沦落,贫无所归,也弄到这般地步的。然两人比较起来,宝玉不如月春远甚,宜其被月春所窃笑耳。余故作一诗以讥之。诗曰:


  忆昔踉跄南下时,被伶驱逐尽人知。
  忝颜犹作襄王梦,难断三千烦恼丝。


  话休烦絮。当晚宝玉一无所事,只因日间游玩辛苦,夜膳后便皆安睡。次日又往各处名胜的所在游览了一天,书中不再细述,以免繁杂。到了第四天上,宝玉等兴尽欲归,吩咐船家返棹,仍至问水亭原处停泊,雇了四乘轿子,给发了舟资,方各上岸回去。
  到团子河头下船,宝玉见阿二面容憔悴,病尚未痊,问道:“ 故歇寒热阿曾退尽格来介?” 阿二低声答道:“ 前日退尽仔,到昨日又来哉,忽冷忽热,勿知阿是疟疾 ?” 宝玉道:“ 疟疾倒勿碍格,不过淹淹牵牵罢哉。”阿珠道:“ 停歇煎一碗姜枣汤吃吃,赶赶寒气,出一身汗末就好哉 。”宝玉不以为然,只道疟疾是轻症,决无妨碍,不须延医服药,自然会好的。所以并不放在心上,略安慰了几句,即便回进中舱。
  尔霭问道:“ 你家哥哥可要请个医生来诊视吗?” 宝玉道:“ 间搭近段,阿有时髦格郎中介?” 尔霭道:“你要请有名的,须进城才有,路却狠远呢。”宝玉道:“格末 哉,横势格格病呒啥要紧,熬得过格,且等到转去仔勒请郎中罢。” 尔霭道:“ 既然这样,我们便道路过嘉兴,你可上去望望蠡湖吗?” 宝玉道:“蛮好 ,顺路末,落得去望望俚。如果勒浪,倪耽搁格三四日,带道白相相;勿勒浪末,倪马上开船就转, 想对呢勿对佬?”尔霭道:“ 正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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