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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玉官-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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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一双改组派的尖长脚,要手里的洋伞来扶持才能放步的,如今还得在小径
上跋涉,所以更显得蹒跚可怜。好容易走到社口,又被两个灰衣军士拦住。他们不
由分说,把她带到营长帐前。营长便命把她发落,颜色好像大失所望。他们都是外
省人,说的话,玉官一句也不懂。两个兵士把她领到一间大屋子里,她认得是社里
祠堂后院的厢房,那前院还有兵一小队驻扎着,她对二人说,是住在巷尾那间福音
堂里,但说来说去,都说不清。他们也不懂得她的话,在屋里已有八九个女人,有
在一边啼哭的,有坐着发愣的,也有些像不很关心的。玉官想着,这大概也是拉来
替兵士们缝补衣服的罢。
  原来在用武之地,军队的纪律若是差一点,必有两件事情是他们尽先要办的:
第一件是点点当地有多少粮食,第二是数数有多少妇女。没有粮食和妇女,仗是不
能打的,几个妇女一见玉官进来都围着她哭,要她搭救。玉官在那里工作那么些年,
自然个个认得,但她也是女子,自己也没把握。前些日子在那一村被逮的时候,她
也承认过自己是教徒,结果是被打了几个耳光,被骂了几句“帝国主义走狗”,所
以对于用教会的名义,她有点胆怯。妇女当中有一个是由玉官引进教的,反劝玉官
在危难时不要舍弃她的上帝。她从袖里取出一本《圣经》交给玉官,说她出来的时
候什么都没有带,就带着那本书,请她翻开选一两节给大家讲讲。这话打中了玉官
的心坎,于是从她手里把《圣经》接过来,自己慎重地念了几遍。
  黄昏过后,各人啖了些粥水,玉官便要大家开始唱圣诗,祈祷,她翻开群众中
惟一的《圣经》,拣出一章来念,一时全屋里显得很严肃。她越讲越起劲,劝大家
要镇定,不要临难慌张,好像大家都预备着见危授命的神情。玉官自己也觉得刚强
起来,心里想着所信的教也是常教人为义舍命。她讲过又唱,唱完又解,解完又祈
祷,觉得大家像在当日罗马的斗场等待野兽来吃她们一般。这样把时间严肃地磨了
几点钟,大约在九点钟后,几个兵士推进门来,就像饿虎扑食一般,个个动手来拉
妇人们,笑嘻嘻地要望门外走。玉官因为挨着墙站着,没等来抓她便嚷起来。她叫
所有的人停住,讲了一片“人都是兄弟姊妹,要彼此相爱,不得无礼”的道理。兵
士中虽有一两个懂得本地话,但多数是听不明白,不过教堂聚会的仪式,他们是知
道的。其中还有曾在别处的教堂听过好些次道理的。玉官叫一个懂话的人同她传译,
说得非常诚恳。她告诉他们淫掠是人间最大的罪恶。她告诉他们在教会里男女都是
兄弟姊妹。她告诉他们凡动蛮力必死蛮力之下。她告诉他们,她们随时可以舍命。
许多许多好教训都从她口里泻出,好像翻开一部宗教伦理大辞书一般。她也莫名其
妙,越说越像有像舌头的火焰在身体里头燃烧着。那班兵士不知不觉地个个都松了
手,把女人们放开。玉官又教大家都坐下,把本国传统的阴阳哲学如“敬祖利人是
种福给子孙”、“淫人妻女自己妻女也淫于人”的话说了一大套。有些话沾染了新
思想的说“饮食男女”原是本能,男子动起情欲来要女子,也和饿的时候动起食欲
要吃一般。玉官又开导他们说,那原是不错,只是吃也得吃得合乎正义;杀人来吃
固然不成,就是抢人所有的来吃,也是自私自利,不能算是正大光明的吃法。要女
人是应该的,不过用强迫的手段,将来必要受报应的。兵士们本是要来取乐的,在
听玉官起头教训他们的时候,有些还说他们是来找开心,不是来教堂礼拜,可是十
几分钟以后,他们越听越入耳,终于大家坐下,听着玉官和那些女教友唱诗。玉官
教那些女人都叫兵士们做兄弟,也教兵士们叫她们为姊妹,还允许他们随时可以来
谈话。他们来要她们做什么都成,就是不许无礼。有什么要缝补的,她们也乐意服
劳。同时又劝他们也感化他们的同伴,不要来骚扰,正在大受感动的时候,又有另
一批的兵士进来,说他们等得太久了,屋里那班受感化的兵士便叫他们也坐下,红
过几乎动武的阶段,情形也和缓下去了。知道他们外面还有人等着,索性把门关起
来,保护着那几个女人,果然门外不断敲门带骂的声音。门里的兵士成排站起来,
把门顶住。乱了一夜,鸡已啼了。玉官教兵士们回帐幕去,又教其中的小头目去见
营长,请他出一个不许奸淫妇女的手令。这事也不用经过什么困难就办到了,玉官
想危险期已经过去。于是教同伴的妇女们随便休息,她心想昨夜就像遇见鬼,平时
她想着《易经》的功效可以治死鬼,如今她却想着《新旧约圣书》倒可以治活鬼,
她切意祈祷感谢了一回,也自躺下歇息。
  祠堂的前门虽然有兵把着,但后门是常关着的,从后门的夹道转过一条小卷便
是福音堂。玉官那里睡得着,她在想着黄昏一到,万一兵士们变了卦,那时怎办?
她生来本是聪明,忽然便想起开了后门,带着那班妇女逃到那树起外国旗的教堂里。
乡下的教堂就像洋道台衙门,谁敢胡乱撞进去?她立刻把意思告诉屋里的人,大家
便抖擞起精神,先教玉官去把后门打开,然后回来领导她们。她把后门倒扣好,前
门站岗的士兵还不知道。一进到福音堂便把大门关起,如约教看门的到营盘里问问
有衣服要缝补的没有,说妇女们都在福音堂里。
  她们在教堂里安住了七八天,兵士没敢去作非法的骚扰,可是拿衣服去缝补的
和到堂里谈道的也不少。玉官惦念她的孙子,想着家里的人知道她被土共掳去,一
定也很悬念,便向众妇女辞别,把保护的责任交给住在福音堂里的职员。她出了村
门,经过大王庙,见庙口一个哨兵在那里踱来踱去,她给哨兵打个招呼,那兵已经
知道她是社里的女教士,也没上前盘问她。过了桥,慢踱到镇上,偶然想起陈廉许
久没相见了。一打听,才知道前些日子闹共的时候,他把肉店收起来,带着老本
“过番”去了,过番是到南洋去的意思,镇里的人告诉她说陈廉没留下地址,只知
道他是往婆罗洲的一个埠头去。玉官本来怀疑陈廉便是金杏的男人,想把事由向他
说明,希望他回家完聚的;如今听见他出洋去了,心里却为金杏难过,因为她几乎
得着他,又丢失了他。莫名其妙的失意,伴着她慢慢地在大道上走着。





下一节 


 


                                   八

  城里的风声比郊外更紧,许多殷实的住户都预先知道大乱将至,迁避到别处去。
玉官回到家门,见门已倒扣起来,便往教堂去打听究竟。看堂的把钥匙交给她,说
金杏早已同天锡到通商口岸避乱去了。看堂的还告诉她,城里有些人传她失踪,也
有些说她被杀的。她只得暂时回家歇息,再作计较。
  不到几天工夫,官兵从锦鲤一带退回城中。再过几天,又不知退到那里去,那
缠红布的兵队没有耗费一颗子弹安然地占领了城郊一带的土地。民众说起来,也变
得真快,在四十八点钟内,满城都是红旗招展,街上有宣传队、服务队、保卫队等
等。于是投机的地痞和学棍们都讲起全民革命,不成腔调的国际歌,也从他们口里
唱出来了。这班新兴的或小一号的土劣把老字号的土劣结果了不少,可以说是稍快
人心。但是一般民众的愉快还没达到尽头,愤恨又接着发生出来。他们不愿意把房
契交出,也不懂得听“把群众组织起来”,“拥护苏军”,这一类的话。不过愿意
尽管不愿意,不懂尽管不懂,房契一样地要交出来,组织还得去组织。全城的男子
都派上了工作,据他们说是更基本的,然而门道甚多,难以遍举。
  因为妇女都有特殊工作,城中许多女人能逃的早已逃走了。玉官澹定一点,没
往别处去,当然也被征到妇女工作的地方去。她一进门便被那守门的兵士向上官告
发,说她是前次在锦鲤社通敌逃走的罪犯,领队的不由分诉便把她送到司令部去,
玉官用她的利嘴来为自己辩护,才落得一个游街示众的刑罚。自从在锦鲤那一夜用
道理感化那班兵士以后,她深信她的上帝能够保护她,一听见要把她游刑,心里反
为坦然,毫无畏惧。当下司令部的同志们把一顶圆锥形的纸帽子戴在她头上,一件
用麻布口袋改造的背心套在她身上。纸帽上画着十字架,两边各写一行“帝国主义
走狗”,背心上的装饰也是如此。“帝国主义走狗”是另一宗教的六字真言,玉官
当然不懂得其中的奥旨。她在道上,心里想着这是侮辱她的信仰,她自己是清白的。
她低着头任人拥着她,随着她,与围着她的人们侮辱,心里只想着她自己的事。她
想,自己现在已经过了五十,建德已经留学好些年,也已二十六七了,不久回来,
便可以替她工作,她便可以歇息。想到极乐处,无意喊出“啊哩流也”,把守兵吓
了一跳,以为他是骂人,伸出手来就给她一巴掌。挨打是她日来尝惯的,所以她没
有显出特别痛楚,反而喊了几声“啊哩流也”!
  第二天的游刑刚要开始,一出衙门口便接到特赦的命令,玉官被释,心境仍如
昨天的光景,带着一副肿脸和一双乏腿慢慢地踱回家。家里,什么东西都被人搬走
了,满地的树叶和搬剩的破烂东西,她也不去理会,只是急忙地走进厅中,仰望见
梁上,那些神主还在悬着,一口气才喘出来。在墙边,只剩下两条合起来一共五条
腿的板凳。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赶紧到厨房灶下,掀开一块破砖,伸手进去,
把两个大扑满掏了出来,脸上才显着欣慰的样子。她要再伸手进去,忽然晕倒在地
上。
  不晓得经过多少时间,玉官才从昏朦中醒过来。她又渴又饿,两脚又乏到动不
得,便就爬到缸边掬了一掬水送到口里,又靠在缸边一会,然后站起来。到米瓮边,
掀开盖子一看,只剩下一点粘在缸底边的糠。挂在窗口的,还有两三条半干的葱和
一颗大蒜头。在壁橱里,她取出一个旧饼干盒,盖是没有了,盒里还有些老鼠吃过
的饼屑,此外什么都没有了。她吃了些饼屑,觉得气力渐渐复元,于是又到灶边,
打破了一个扑满,把其余的仍旧放回原处。她把钱数好,放在灶头,再去舀了一盆
水洗脸,打算上街买一点东西吃。走到院子,见地上留着一封信,她以为是她儿子
建德写来的,不由得满心欢喜,俯着身子去捡起来。正要拆开看时,听见门外有人
很急地叫着“嫂嫂,嫂嫂”。
  玉官把信揣在怀里,忙着出去答应时,那人已跨过门槛踏进来。她见那人是穿
一身黑布军服,臂上缠着一条红布徽识,头上戴着一顶土制的军帽,手里拿着一包
东西。楞了一会,她才问他是干什么,来找的是谁。那人现出笑容,表示他没有恶
意,一面迈步到堂上,一面说他就是当年的小叔子李粪扫,可是他现在的官名是李
慕宁了。他说他现在是苏区政府的重要职员,昨天晚上刚到,就打听她的下落,早
晨的特赦还是他讲的人情,玉官只有说些感激的话。她心里存着许多事情要问他,
一时也不知道从何处提起。她请慕宁坐在那条三脚板凳上,声明过那是她家里剩下
最好的家具。问起他“苏区政府”是什么意思,他可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共产主义、
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一套一套地搬,从玉官一句也听不懂的情形看来,他也许
已经成为半个文人或完全学者。但她心里想这恐怕又是另一种洋教。其实慕宁也不
是真懂得,除了几个名词以外,政治经济的奥义,大概也是一知半解。玉官不配与
他谈论那关系国家大计的政论,他也不配与玉官解说,话门当然要从另一方面开展。
慕宁在过去三十多年所经历的事情也不少,还是报告报告自己的事比较能着边际。
他把手里那一包东西递给玉官,说是吃的东西。玉官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乡
下某地最有名的“马蹄酥”。她一连就吃了二十个,心里非常感激。她觉得小叔子
的人情世故比以前懂得透澈,谈吐也不粗鲁,真想不到人世能把他磨练到这步田地。





  玉官并没敢问他当日把杏官的女儿雅丽抱到那里去,倒是他自己一五一十地说
了些。他说在苏松太道台衙门里当差以后,又被保送到直隶将弁学堂去当学生。毕
业后便随着一个标统做了许久的哨官。革命后跟着人入这党,入那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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