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画-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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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握了。朱怀镜感觉今天皮市长握他的手很用力,几乎叫他有些痛感。他深刻领会着
皮市长的握手,觉得别有意味,心里顿时暖融融的。
出来让冷风一吹,朱怀镜觉得头愈加有些发晕了。可怕方明远看笑话,他拼命支持
着。他猜方明远只怕也差不多了。两人分了手,各自回家。朱怀镜偶尔碰上个熟人,便
同人家热情打招呼。香妹开了门,就有些不高兴。朱怀镜面带微笑,摇摇晃晃进了门。
踉跄几步,往沙发里一倒,就哈哈大笑起来。香妹只得去拧了热毛巾,替他敷额头。朱
怀镜却只是哈哈大笑,像肚子里藏着一千个笑话,就是不肯告诉别人。香妹忙个不停,
也嚷个不休。朱怀镜大笑一会儿,心头却莫名其妙忽生悲意,呜呜哭了起来,眼泪汪汪
的。哭得那个伤心劲儿,叫香妹都不知所措,像是见了怪物。她半天才说:“你不是疯
了吧?”
朱怀镜这下像是清醒了,木然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朱怀镜在家里昏昏沉沉睡了一天。醒来后,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哭真有些莫名其妙。
眼看着越来越春风得意了,有什么好哭的呢?可是就在他这么疑惑的时候,一阵悲凉又
袭过心头,令他鼻子酸酸的。他脑海里萌生小时候独自走夜路的感觉,背膛发凉发麻,
却又不敢回头去看。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晚饭后,他说出去走走。本想径直去玉琴屋里的,却老远就见酒店大厅里吧台边站
着一个女人,背影好像玉琴。他就往大厅走去。果然是玉琴。玉琴朝他笑笑。这笑容只
在她的脸上飞快地闪了一下,立即就消失了。玉琴板起脸望着吧台里的小姐,嘴里却对
朱怀镜轻声说:“你先回家去吧。”朱怀镜心想今天玉琴怎么笑得那么勉强?便隐隐不
快。转而想起玉琴叫他回家去,心头也就熨帖些了。他打开玉琴的家门,真的是一种回
家的感觉。一开灯,却见矮柜上新放了一个花篮。有这花篮,客厅里的气氛就完全不同
了。
一会儿玉琴开门进来了。朱怀镜忙迎上去,拥抱着玉琴。两人便像八辈子没见面似
的,站在门后吻得气喘。两人坐到沙发里,仍是拥在一起。朱怀镜问今天是什么重要日
子,还买了花篮?玉琴偏了头要朱怀镜猜。朱怀镜猜不中。玉琴噘起了嘴巴说:“你怎
么就不猜我的生日呢?”朱怀镜圆睁了眼睛说:“怎么不早跟我说?你这不是陷我于不
情不义吗?”玉琴见朱怀镜这样儿,很是可爱,便抚摸着他的胸膛,说:“好了好了,
我是有意要碰碰自己的运气。我想,要是我生日那天,你来陪我了,就说明我还有福气。
可从昨天下午起,就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直等到晚饭时候还不见你来,我就不畅快了。
偏巧碰上吧台的服务员在打私人电话,你来的时候,我正在骂人呢!”朱怀镜就说:
“原来梅老总在教训员工,你板起脸来还真能吓人哩!”玉琴笑道:“能坐上副总的位
置,多半凭我这个性。谁要是乱来,绝不留情面。这个性看不惯的就说是泼,欣赏的就
说是有魄力。好笑不好笑?”朱怀镜笑着问:“是谁欣赏你?”玉琴戳一下朱怀镜额头,
说:“我知道你是往坏里猜我了。”朱怀镜忙赔不是说:“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你只
说,我马上就去替你买。当然你说要一辆漂亮的跑车我就只有登天了。”玉琴说:“有
你在这里,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朱怀镜抱起玉琴说:“我这礼物当然是你的。”
玉琴妩媚一笑,说:“有你这话我就够了。告诉你,这个生日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生
日。今后都能这样就好。我可以不要鲜花,不要生日蛋糕,不要别人来祝福,只要你。”
玉琴说着,眼睑微微湿润了,嘴唇轻轻努起。朱怀镜小心地张嘴迎过去,慢慢地吮吸着,
两人都不显得狂热,只是咬着嘴儿黏在一起,柔情万般。
玉琴早早就醒来了。她本来很恋床,只想贴着心爱的男人好好儿睡,把这一辈子的
瞌睡全睡完!可她还得上班,只得轻轻舔了舔男人的耳朵,无可奈何起床了。她去洗漱
间洗脸刷牙,然后来客厅打扫卫生。猛一抬头,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朱怀镜听见了,
衣服都来不及穿,跑了出来。只见玉琴惊愕地呆站在客厅中央。
原来,昨天玉琴买的那个漂亮的花篮竟完全枯萎了。
朱怀镜安慰说:“不就是一个花篮吗?我等会儿就去买一个更漂亮的来。”玉琴叹
道:“我平日买的花篮,侍候得好,能放半个来月。这回只一个晚上就这样了。我想这
只怕不是个好兆头。”朱怀镜说:“你太想多了。一定是昨晚空调开大了,哪有不枯的?
好了,别太林妹妹了,花是花,人是人,两不相干。”朱怀镜觉得窗帘亮得异常,下床
拉开窗帘一看,果然下雪了。忙过来把玉琴抱到窗口,说:“你看,多漂亮!这是老天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该满意了吧?”玉琴推开了窗户。寒风裹着雪花飘然而入,两人
一阵激灵,透体清爽。赏了一会儿雪,玉琴摇头说:“真是身不由己!班是不能不上的。
你去洗洗吧,我去下面条。”
朱怀镜去了洗漱间,无意间望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横七竖八,脸胀巴巴的像
漏气的气球。心想自己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样一个男人却叫玉琴看做宝贝似的?他洗
了脸,仍觉得人不清通,就干脆脱衣冲澡。吃了面条,玉琴说:“我上班去了。你在这
里休息也好,有事去忙你的也好,由你吧。”朱怀镜说:“事也没事。我想去找一下曾
俚。他调荆都这么久了,我还一直没时间去看他。”
玉琴上班去了。朱怀镜走到外面,这里去市政协约有公共汽车两站的路程,可街上
的雪已被汽车辗碎,污秽不堪,走在上面却又打滑。朱怀镜双手插进衣兜里,小心地走
着。沿途见了几家花店都关着门。就边走边给玉琴打了电话。玉琴说既然这样就不用买
了,难得你念着。朱怀镜说不念着你念谁呀?两人说笑几句,就挂了电话。
曾俚住在办公楼的一间小杂屋里。曾俚没想到朱怀镜会来,有些吃惊。房间很小,
大概七平方米,靠窗放着一张旧书桌,墙角是一张折叠床。朱怀镜在书桌前坐下,曾俚
仍坐进被窝里。曾俚说对不起,这里太冷了。的确太冷了。朱怀镜一阵寒颤过后,似乎
浑身上下的御寒防线都崩溃了,也就不讲究什么,脱了皮鞋上床,把脚伸进被子里。却
感觉屁股下面坐着了什么,好像是书。伸手一摸,果然是书,他自己已很长时间没有正
经看一本书了,心里别是一番滋味,这世界似乎谁都变了,只有曾俚没有变。朱怀镜本
是来说乌县皇桃假种案的,想让曾俚不再报道此事。可一坐下来,曾俚就沉默了,也不
望朱怀镜,只低着头,就像这个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他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或者思考着另一个世界的问题。朱怀镜却只想把他拉回现实。他弄不明白,为什么曾俚
同现实如此隔膜。朱怀镜环视着曾俚的蜗居。除了一床一桌,只有另一个墙角放着的一
个大拼皮袋,那里面也许就是曾俚的全部家当。他想象得出,那里面不过就是几套很不
入时的衣服而已。曾俚没有婚恋,没有家庭,身无长物。只有一脑子也许不该让他思考
的问题。朱怀镜想自己这辈子也许再也过不了这种苦行僧的生活了。他同曾俚也许就是
两种天地的人了。想到这里,他并没有心情去得意,相反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苍凉。
“怀镜,”曾俚打破了沉默,说,“你还是做你的官吧。这世道只有做官是最好不
过的事。我相信你做官的话,坏不到哪里去,如果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怀镜的话。如今
官场集聚了大批优秀分子,这是值得庆幸的。要紧的是这些人别蜕化了。费希特早就忧
虑过这事,他说,如果出类拔萃的人都腐化了,那还到哪里去寻找道德善良呢?”朱怀
镜笑问道:“你相信我会变坏吗?”曾俚笑而不答,只说:“我不在官场,却知道官场
对人的影响力是难以想象的。我有位同学,我不告诉你这人是谁,我得为他的形象考虑。
他发迹的故事说起来很有趣。他很早就知道,仅凭自己勤奋工作,绝不可能有多大出息
的。功夫在诗外。他夫人是电脑专家,他请夫人专门为他处理各种关系设计了一套软件,
叫公共关系处理系统。他把需要利用的各种关键人物罗列出来,又据不同人物的身份、
地位、作用等,为他们定了ABCD若干级。譬如,省级领导为A级,若干有联系的省级领
导就编成代码A1、A2、A3等等,厅局级就相应编成代码B1、B2、B3等等。一年到头,哪
一天该拜访什么人物,采取什么方法拜访,等等,都输入电脑。每天打开电脑,只需输
入当天日期,再按回车键,电脑马上就告诉你今天要去拜访A1或B3或某某,采取什么方
法拜访;同时提示你今天如果没有空,或者拜访不成功,必须在什么时间之前执行完此
项指令。如果你今天有紧急事情,需提前拜访某一位人物,就在输入当天日期之后,再
输入提前拜访谁的命令,电脑就会为你做出提前安排,同时提示你是否取销原定安排。
你认为有必要取销,就按Y,否则就按N。最有趣的是,还设计了一个所谓的‘关系函
数’,大致意思是随着你自己‘能量分数’的升降而确定网内关系人物的取舍。能量分
数计分项目有好多项,我大概记得职务升降、权力大小、前景预测等几项。你的能量分
数提高了,电脑就提示你得舍掉多少某某级的关系。这主要是保证关系的有效性,同时
让你集中精力处理好有用的关系。相反,如果你不幸倒霉,能量分数下降了,电脑又提
示你应增加多少某某级的关系。我那同学刚刚开始运用这套软件时,还只是一个副处长,
后来很快就青云直上了。”
朱怀镜听罢暗暗叹服。这几乎是谁也想象不到的锦囊妙计。可朱怀镜明里并不怎么
显露自己的惊奇。曾俚说:“我这同学并不坏。齐桓公能够九合诸侯,成就霸业,得力
于管仲的辅佐。但把管仲推荐给齐桓公的是鲍叔牙。可是管仲临死了,齐桓公问他可不
可以让鲍叔牙接替他的相位,管仲说不可以。齐桓公问为什么?管仲说鲍叔牙太正派
了。”朱怀镜就有些捉摸不透曾俚了:“那么你是希望我变好呢?还是希望我变坏呢?”
曾俚笑笑,复又认真起来:“我的希望,都是徒然的,你该怎样就会怎样。我也无意对
官场人物作道德评判,只是面对种种不得不说的话题,我就得发言。”
就到中午了,朱怀镜饥肠辘辘,就说出去找个地方喝几杯吧。他想等会儿到了酒桌
上,一定不再让曾俚说这些外人听了莫名其妙的话。有几杯酒下肚,说说他想说的事,
也会合适些的。曾俚说道好吧,就下床漱口、洗脸。曾俚把结着冰的毛巾捏得吱吱作响,
再放进冰凉的水里揉了几下,就往脸上抹。朱怀镜见了,几乎毛骨悚然。
两人出了政协大门,靠左就有几家小饭店。他俩选了一家进去坐下。一会儿菜上来
了。曾俚问:“是不是该喝几杯?”朱怀镜叫过小姐,要了一瓶孔府宴酒。酒杯一端,
曾俚就玩笑道:“怀镜,你在政府部门这么多年,酒量一定操练到家了吧?”朱怀镜就
说:“我的酒量不行。为什么人们心目中,干部形象就是吃吃喝喝呢?”曾俚斟着酒说:
“有两个人在一起争论干部作风问题。甲说,如今干部太腐败了。乙说,谁说干部腐败?
他们天天拿酒泡着哩,怎么会腐败?”这笑话并不新鲜,为了不让曾俚扫兴,朱怀镜只
好响应着笑笑。他想自己事先想好了,不再让曾俚说这类话题的,怎么一开口又是这些
话呢?真是奇怪,如今人们坐在一起,不是说干部作风问题,就是说哪里发了大案。几
乎说不出美好的话题。到底是实在没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可说,还是人们的心态都变得不
可理喻了?
“曾俚,我拜读了你报道乌县皇桃假种案的文章。”朱怀镜像是随意说起这事。曾
俚很不经意的样子,缓声道:“是吗?”朱怀镜只好正经说:“曾俚,乌县那事,你别
再插手了。”曾俚抬头皱着眉问:“为什么?”朱怀镜说:“当时我正是乌县副县长,
事情的经过我很清楚。假种案给农民造成的损失的确很大。但这件事,只能算是经济诈
骗案。因为涉及外省,处理起来就有难度。非要扯到县委、政府身上,最多只能是决策
失误,加上有关部门办事不力。我想这与干部作风,甚至腐败问题,没有关系。”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