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旅店-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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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理都不理,开口就说:听说你和帕特结婚了?
没有。
没有?那大卫怎么说你结婚了。
我是结婚了,可不是和帕特结婚。
那是和谁?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因为我也是刚认识的。
你怀孕了?!天埃妈妈尖叫起来,像在黑暗中行走,突然撞上一个人,她一脸的惊吓。
没有,我们刚认识两个星期。
天埃两个星期你们就结婚了。刚才的惊吓还没有退去,新的惊吓已经逼上。
第二十章 没有国土的孩子(2)
你已经叫过两遍“天氨。
那我再叫一遍,天埃
我不耐烦地翻了一下眼皮。
你叫我怎么去跟你爸爸说这事?我怎么开口呀?你还没到中国结婚的法定年纪。
这是美国呀。
哟,好极了,这话你就留着对你爸爸说去吧,你去告诉他“这是美国呀”。妈妈拿腔拿调地模仿我,肩膀一耸、声音一尖,然后声音正回原样道,你自己说去吧你。我是说不出口的。
那就不要说。
妈妈吸了口气,缓和一下语气:在你十九岁的时候,你怎么知道你遇见的这个人可以和你过一辈子!
我笑了:谁说要过一辈子了?
妈妈呆了一下。这时,又一个巴掌在我妈妈心里形成,只是这次她想打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她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巴掌以惩罚自己。
我明白你。你不把我搞发疯,你自己就会发疯。
我心里想:不是,我就是不想把你搞疯所以才赶快结婚的。嘴上却是老油子的口气:结婚有什么了不得?就你们中国人以为了不得。
她笑了,笑得很是突兀。她想,这个女孩子没注意到她说“你们中国人”吗?其实我注意到了。这些年我们很清楚地认识:我不是,不应该也不可能是一个纯粹的美国人。
我又紧忙地补充:就你们这些老中国人以为了不得。口吻是不甘示弱的,这次语法上无可挑剔了吧?
她下意识地盯着她面前的年轻女孩。这个女孩眼睛忽闪忽闪,高昂着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那种年纪的轻佻与自信一览无余。该女孩在自我欣赏的同时用一种侵略性的目光审视着她。老中国人新中国人的说法,她感觉自己不仅像一件物品突然被贴上“某朝某代出土文物”的标签,然后摆在难以企及的高处,而且颠覆了她以前所认定的真善美的道德标准。随之,她的眼神重现古老色彩。
不要这么紧张,不要反应过分。我只是结婚了不是被捕了,你就不能为我高兴,说句恭喜吗?
我高兴什么?你结婚了我一无所知,你还叫我高兴。
哦,你不高兴是因为你没有控制到我,不是因为我结婚了。
你,你,她说不出来了,食指伸出来抖动着,还是接不上去,脸上的细纹集中皱成“我被你气得说不出话来了”的痛恨的纹路。
你怎么知道什么对我更好?你有什么权利决定我的生活?
因为我是你妈妈,我活得比你久。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我走的路比你走的桥多。
哦,好极了。我正中下怀地欢叫起来。她不知道我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了。我用进攻性的语气说:那就看看这个的结果吧。你希望我做你做过的事情吗,哪一部分?告诉我。哦,离婚?第一次婚姻搞不好,第二次婚姻还是搞不好。还是丢下孩子不管?妈咪,难道你要我重复你的路吗?
她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对我,对我爸爸的一家,她总是采取卑微的姿态,因为她心里一直很内疚。而这无形中却让我找到了攻击自己母亲的借口。
我还是用那种进攻性很强的语气说:你先背叛我爸爸,然后又背叛大卫。你就是喜欢背叛。
她的内心从来没有真正和平过。她一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不和谐,现在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像她十八岁那年目睹自己的父亲突然被人挂上牌子游斗,墨汁写在牌子上的罪名罪状将一个人一夜间赋予全新的人格。自己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一时间完全没有了把握,自己都不知道的毛病被揪出来放大再放大,贴上许多标语,比如见风使舵、投机钻营、背叛成性。然后它就成为公认的你。以前的评价都是不算数的,都是伪装。少女站在人群中问自己,他们说的是我父亲吗?父亲是这样的一个人埃她心里虽有不服气,但还是默认了,像是被迫地接受了某种宗教。喊上几嗓子后,她已经成了这个口号最坚定的捍卫者。两旁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学生,他们举着尚未发育成熟的手臂,处于变声期的嗓子呼喊着他们也不甚理解的口号。口号越喊越响越具有公众性,越向真理靠拢。父亲从他十八岁的女儿身边经过,目光一碰撞,立即感受到父亲的企盼。少女连忙低下头去,不愿意让人看出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不愿意和如此卑劣的生命有瓜葛。而她的低头让她父亲把自己的背弯了又弯,由衷地服罪起来。这种由衷的服罪导致他最终选择了自杀。
今天一个无形的牌子挂在她纤细的颈子上。她抬起头看面前的少女。在少女高挑身材的骄傲中不经意流露出对她矮小的俯视——从她衣着的不合时宜,动作的倦怠,到她人格上的矮校 背叛一词是关键,是一切的根子。不是吗?她先是背叛了王海涛,跟了我爸爸,后来又背叛了我爸爸,跟了大卫。第一次婚姻中出了轨,第二次婚姻又出了轨。“你就是喜欢背叛”,女儿的这句话让她顿悟——我是这么一个人啊,至少在我孩子心目中是这样的。终于她仇恨自己了。我妈妈就是从这一天起开始变老的。
我看她的眼神,就是当年她曾经投给她父亲的目光。我甚至希望她再给我一巴掌,从此母女恩断义绝。
妈妈还是那副表情,暗里态度却变了。她的脸仍是那张脸,只是清高突然回来了。她说:如果这样想会让你好受些,你就这么想吧。其实恰恰相反,我正是希望你少走我走的弯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母亲,尽量地给你创造条件让你走得更稳点。当然这是不够的。我们的关系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她想,又来了。那个折磨她的“过去”又开始了。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敏感这个话题了,在她知道那是我的保留节目,隔一段时间就要拿出来表演一下之后。
她挺直脖子,像韧性十足不屈不挠的芦苇。她又说:你不需要这样。
这话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她是说我不需要这样对她,还是说我不需要这样对自己?我不了解妈妈,从来就不了解。想来想去,两者皆有吧。
我请妈妈到家里见她的女婿。
妈妈说:女婿?我还没承认呢。
他很聪明,他很英俊,而且,他是中国人。说这话时,我才知道自己是把这一条当作他的特点或者长处的。大概也正是他的中国气质吸引了我,这是许多美国男人无法赋予我的温暖与亲切。我说不清楚,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因素。我妈妈也买“他是中国人”的帐,见到她的中国女婿,她喜欢上了他。她没有想到我会找到这么一个循规蹈矩的男人做丈夫,正确得就像本教材,非常合她意。妈妈对我说:如果你们吵架,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我肯定是站在他那边的。
第二十章 没有国土的孩子(3)
果然没多久我们就开始吵架了,再不久就谈到离婚。当然我是不会告诉妈妈的。可是我妈妈还是知道了,她再次反对。我说你本来就不赞成我结婚的,现在离了不正合你意?她说我是不赞同你结婚,可我也不赞同你去离婚。他是个很不错的丈夫,不应该和他离婚。我说:那我爸爸还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呢,你不还是和他离了吗?她说:我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说: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只有十九岁,我怎么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过一辈子?
两年后我离婚了。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我怀孕了,所有的人都不认为我是一个好妻子,更谈不上一个好母亲了。我和妈妈吵架最激动的时候,她总会说:对,在你看来我是天底下最糟糕的母亲,我倒很想看看你将来是怎么抚养你的孩子的。我是不会做母亲,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做母亲的。当我怀孕时我突然害怕起来,我以为消除这种恐慌最好的办法就是拿掉这个孩子。
当我拖着虚弱的身子回到家时,他正在收拾行李。一时间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只是看着他,就像大卫看着我妈妈收拾行李。我们都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两年的婚姻看上去就是为这个场合而设的。而它真正到来的时候,我们还是有点应接无措。
我的太太怀孕了,可我不知道。我的太太背着我去堕胎,我还是不知道。他吼道,声音由于过分的激动而走了调,表情一如我的父亲和我的继父对于妈妈的背叛的指控。
我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呢。我的身体我有权利做主。
难道我没有权利吗?
我试图对他讲起我妈妈,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的解释。我说她曾经为了一个男人丢下我和我爸爸。那一年我只有六岁,那是一个被众多的童话和故事濡染得最害怕被遗弃并挨冻受饿的年龄。
他说:你比你妈妈更绝,连自己的骨肉也可以不要。
我一惊,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问题。
我害怕。
他点点头,尽量表示理解:你害怕自己会像你妈妈一样。
我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更害怕我的孩子会像我一样。
我们谈到了那个牺牲了的孩子。我们空前一致地希望孩子是个平凡的人,杰出有时候是件危险的事情。正常生活需要适度的平庸。越是平凡越是容易满足,越是快乐。那种经历过显赫红紫的人多不幸福。幸福多是默默无闻的。当然我们都是用虚拟语气——这语态给人无边无际的遗憾与宿命感。我们甚至还谈到了我妈妈,他说如果你把她当作女人来看就不会这么看她了。我说我就是没有办法把她当作女人来看。
一次彻夜长谈和一个牺牲掉的孩子,我们第一次感觉如此亲近,比我们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亲近。我知道正是这种分手的可能性让我们如此亲近。
他突然从我们很亲密的谈话中,叹了口气,说:我仍然爱你,但是我再也不能这样过下去了。我想有一个正常的生活。我需要一个正常的女人。
他原本准备把溺水的我救上来,后来发现他不但没有救上我,反而自己也上不了岸了。他站起来宣布:他在外面有别人了。她可能许多方面不如你,可她正常。
什么?你敢背叛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丈夫身上。这么一个忠厚老实的人却背叛了我们的婚姻。
我丈夫却说:是你背叛了我,海伦。
他又说:我们结婚,你没有邀请你的父母,甚至没有通知他们。你对我说他们都在中国,不能来。那是对我和你父母极大的不尊重。可是我原谅了你。现在你背着我拿掉了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不能原谅的背叛。
我可以不在乎他对“正常”的暗示,却不能不在乎他对“背叛”的暗示。我从来没有想过“背叛”这个牌子会挂到我的脖子上。原来是这样啊,我像是面对医生的诊断,以前对自己病情的无知和侥幸通通被打破了。我很早就逃避母亲的庇护,就是逃避一种天定,恐惧于重蹈覆辙,奇怪的是,她的错误我都犯了,甚至是为了不同的理由。我想我是难逃背叛的基因。现在我想清楚了:我外公、我妈妈和我,真正想背叛的实际是我们自身。
对不起,海伦,我要离开你了。
我还是那副表情,暗里态度却变了。像牙齿间堵了肉丝儿,表面上没事儿,暗里舌头拼命地去捅那肉丝儿试图把它搞出来。又像一个患脚癣的人表面上好好的,暗中拼命地用脚趾抠地以解难忍之痒。
站住,要走也是我走。你想离开我,门儿都没有。休想像我妈妈那样说走就走,我不会允许你这样的。我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夺门而去,我还要离开你呢。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呢。
第二十一章 我带着漂泊的心回到上海(1)
离婚的消息,我仍然没有告诉妈妈,她还是知道了。这就是家庭秘密,什么也不说,可是什么都知道。妈妈给我寄来一张回家的机票。我回家了,回到我曾经一度遗弃的生活里去。当我推着行李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正如我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