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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美国旅店-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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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暗,带过一句:她小孩都已经能打酱油了。我想爸爸心里一定有某种遗憾,而这却是由我造成的。我对爸爸说对不起。他摸摸我的头,对不起什么呀。我们真在一起了也不一定合适。我不打算告诉妈妈这些,因为我并不信任她。

  爸爸临回国的时候,妈妈终于改变了问题,换成问你爸爸有什么需要我们在美国为他办的吗?这次爸爸还真有事求我妈妈。爷爷得了老年骨骼疏松,爸爸听人说美国有一种药非常有效,只是不知道哪里有卖的。在饭桌上我说了这事。大卫说他有一个亲戚在这家药厂做事,一会儿突然悟过来,其实是他前妻的亲戚。但他仍然可以帮忙问问。我爸爸听说了,说:哟,原来老外也讲走关系啊。我说:别的老外走不走后门我也不知道。反正与中国人联姻的老外都学会了中国人的那一套。

  大卫帮爸爸买了药,交给我。我突然说:大卫,为什么你不自己亲手交给我爸爸呢?大卫看了我一眼,想琢磨我有何企图,然后说:我可以这样做的。相当理直气壮的样子。他就是想告诉我他毫不心虚。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发现他是一个可以让我接受的人,除了有点吝啬,有点故作姿态之外,没有太大的毛病。相中了一件家具,可以耐心地等待大减价,而且总能等到;钓鱼钓到母的小的放生,属于环保主义者;开车遇到暂停标志,即使在荒无人烟的地带,也要让车胎与地面磨擦三秒。他已经被我妈妈训练得很中国,像中国人一样晚上洗澡;吃惊时像中国人一样“哎呀”一声;会说亲爱的,我想吃你的上海泡饭。而且已经征服了黑蛋(他始终管松花蛋叫黑蛋)?只是必须泡在上海泡饭里吃。而有时他仍然美国得十分地道。每次我练完钢琴,正觉得自己的粗枝大叶,却总能得到他慷慨的赞美:真美妙真悦耳你太棒了。从那种由衷与夸张看来,是地地道道的美国性格。连批评我也先以表扬为铺垫:你做得非常好,但是如果可以这样一点,那么你就完美了。

  这时是高中的最后一年,我在大卫的大学拿了一些课,其中一堂就是大卫的英语写作课。我和他的关系不经介绍没有人会怀疑。妈妈笑问上继父的课有什么感觉?我笑答就跟在家一样,只是在家我不用作笔记,因为我不用考试。

  他给我们讲美国文学。他竭力演出,其实就是努力地把美国文学入门者逗得哈哈直乐,而且他还要对下一批再下一批的学生重复同样的笑话。在最容易赢得笑声与共鸣的时候,他有意识地做片刻的停顿,让全教室出现整体的急切,他再继续,果然效果特别好。然后他的眼睛会投向全教室乐着的人群,像是欣赏自己的作品。就在他向全教室机警且飞快的一瞥中,看见一个像走了神的东方女学生,木讷,抵触。那是他十二岁继女在饭桌上的表情。

  这个女生多是不笑的,这些笑话她已经听了三十二次了。我也觉得这个女生这样不好。一群人已经被征服得东倒西歪地笑,只有她像要跟别人过不去似的正襟危坐,脸上一副不屑一顾的老派。这是对别人劳动的不尊重,几乎关于道德品质的问题,而且严重地缺乏集体主义精神。更要命的是有时她会单枪匹马地笑在前头。就像一个相声段子听了十几次了,太清楚哪里是铺垫哪里是高潮,在高潮到来前早早安排好的笑声有时没有控制好,就提早释放出来。到了大家共乐时她已经笑饱了。几次后引起同学的不满,像是搅了他们的好戏。

  总之我笑与不笑都非常诡秘,与众不同。几堂课下来,已经有人知道我和大卫的关系了,甚至对我的分数产生了怀疑。

  这天下了课,我与大卫驱车去爸爸的旅馆。我先下了车,大卫去找停车位。

  爸爸一看到我就很高兴,可立刻又缩住笑容,脸一紧问我作业做完了没有,这就是父亲,他们绝不感情用事。做完了。我信口一说。他又追问真的做完了吗,我说今天是星期五,我向来是星期天晚上才做作业的。我这个人需要压力才能把事情做得更好。他笑,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这时,一个白种男人向他迎面走来。瘦高、谢顶、多毛的四肢,坚挺的啤酒肚使上衣短了一截似的,是大卫。他像第一次走向我一样地走向我的爸爸,中国商务代表团清一色西装中的一个。那个男人梳着小平头,西装穿着倜傥。

  爸爸吃惊地看看他,又讨教地看看我,想从我这里看出一点上下文来。可是我的脸没有为他提供任何线索。

  白种男人越走越近,声音先到了:你好,我是大卫。一口蹩脚的刚从我这里倒卖过去的中文。

  爸爸仍在猜测这个白人的真实来意。他的脸终于在站立在我继父面前时,出现了一个体面的笑容。在大卫面前完整展示了东方男人非社交的笑的全过程:从浅到深,从犹豫到真诚,从混乱到单纯。爸爸那只手犹犹豫豫到了面对面时,突然摆在大卫面前,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继父显然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等到他反应过来也伸出手时,爸爸的手已经微微地缩回。继父抢过爸爸那只准备收回的手,暗中使了一股劲,像是对刚才迟钝的补偿。

  有意思的不是握手本身,而是握手的过程;重要的不是握手的过程,而是握手的象征意义。

  继父真诚地拍拍我爸爸的肩头,轻盈然而有分量,似乎是男人间表达他们含蓄的好感,又似乎在说,他知道我爸爸的失去,但是他不打算道歉,因为那不是他的错。

  这两个男人终于站到一块了。他们完全是不相干的人,而且是完全不同的人,如果不是我妈妈夹在他们中间,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完全可以像路人那样不设防,那么友好而轻易地打个招呼,再擦身而过。现在他们像两个军团,经过一场充满误伤的战争,终于坐到一起碰了一下杯子。


第十四章 天下的父亲都一样(2)


  有时候我很喜欢看两个男人之间的行为。他们似乎比女人善于应付这类局面。他们都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们以不知道来掩饰,掩饰不了了,也要假装他们能应付,任何时候。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爸爸和王海涛见面会是什么光景。

  我可以替我妈妈感觉出她在场的内心混乱。站在这两个男人面前,就能知道妈妈从一个婚姻走向另一段婚姻所做的全部修正,甚至是矫枉过正。

  十八岁的我已经可以替我妈妈对这两个男人进行一些分析了。继父比我父亲复杂多了。我爸爸是和谐的,尽管他经常发脾气、摔东西,但他是自然的、统一的,很少有自我冲突的时候。

  继父表面上有着温和的性情,温文有礼、通情达理,但他满心都是悖逆,他无法摆脱这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悖逆,他无力跳出命运中规定好的东西。就像我父母那个年代的中国人没有选择地必须去爱毛泽东,否则就会孤立。就像我们这群少男少女会去崇拜某位歌星,在演唱会现场像吃了摇头丸似的尖叫摆动身体。我们的出生已经有了一些安排,我们只能照办。我们既然不能选择出生,我们也无法选择这些安排。

  只是继父内心的悖逆如同他表面的和谐,是建立在一种关系视野上的。悖逆在过程中呈现出一种分离,但在他性格的结果上却形成了和谐。因为他不服气,不断地在精神与现实、传统与现代、超验与经验、固守与变异中自我调整与说服,不断地对各种悖逆有机融合,终于整合为一种和谐。他的和谐就是由他的冲突形成的,这就是我妈妈的再次选择。

  我这个讲法有点矛盾,可我妈妈能理解。她的爱情就是对这番对比和探究之后产生的。她为他艰难的和谐着迷,她理解他吃力的跟随。这与她的气质与经历相匹配。他让她觉得安全。他镇定了她。

  爸爸与继父见面的时间很短,用各自非常有限的中英文交谈。谈得很简单,却很认真。他们感到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待这次见面,毕竟此别今生都不一定会再见。果然这是两人惟一的一次见面。

  两人微笑,且频频点头,很有默契。我走过去一问,才知道一个谈的是金星的事,一个谈的是木星的事。他们还以为他们谈的是一件事,见我过来,与我核对对方是不是这个意思,我笑道:是的。他们也笑了,非常纯真的笑:我就知道是这个意思。总在两种语言之间徘徊与困惑的我第一次感觉言语不通的便利。人类起建巴别塔,上帝下来变乱人类原本一样的言语,这是一种祝福。 彼此用微笑交流,这样的交流是没有误会的,因它的朴素而具备最原始的准确。在善意的情感面前,一切语言都显得太具体太肤浅了。

  我让出空间给他们,不去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无须追究,因为最本质的交流就在这微笑中。

  回家的路上,大卫话不多,安静地听着我声情并茂地讲述关于我爸爸的一切。听着听着,心里忧郁起来。他想,过不了几年,在这个少女的婚礼上,他会告诉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子,可是女孩子仍然会如此声情并茂地对他说关于她爸爸的一切。我猜想他心里说了什么,因为我问他你在想什么,他说他想他的儿子了。杰生这时刚刚从哈佛的法学院毕业,回到三藩市成为一名见习律师。

  我不以为然地说:那么就告诉你的儿子。

  他摇摇头:这就像在瘤上贴邦迪——不管用。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在这个时候要求原谅有点自私吗?

  好吧,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们就这么下去,你们会失去另一年,再一年。直到一天,你发现一切太晚了。另一方面,让生气走开的好处就是你也不需要再生气了。

  大卫盯着我,意思是那你和你妈妈的关系呢?原来道理我也都懂,只是办不到。

  可大卫办到了。几日后,大卫就请他孩子的母亲转告他的孩子,希望他能回来一趟。仅此而已,他并没有多说。到了那一天,他没有参加任何活动,还取消了一个会议,专门刮了胡子,修了鼻毛。全副武装地去跟儿子谈和。

  现在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盏昏暗不醒的台灯投出一小块的光线和大面积的影子,为大卫的这次谈和预备着心情。他恰好坐在台灯的暗影里,昏黄的灯光如同一把无形的剪子,将他从黑夜里裁剪出。脸部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具有剪影的分明,呈透明的黑暗。 饱满的额头、深陷的眼睛、宽大的鼻子都上了色。他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具色彩。我为他泡了一杯茶,他竟然没对我说谢谢,仿佛陷进无法自拔的呆想。

  他又回到了六年前我对他的认知中,回到剪影的时代。我喜欢这剪影,灌注了大卫的沉默而本色的语言。最基本的情感就在这剪影之中。

  杰生很晚才回来。他刚刚从橄榄球场上下来,头上倒戴着运动帽,手上握着橄榄球,汗水细珍珠般地撒在脸上。眉宇间洋溢着激动,赛场的兴奋还没有从他脸上完全褪去。他带着自己世界的精彩突然闯入他父亲为他预备的世界里。他的神情与眼下青灯黄卷有点风马牛不相及。他显然没有把父子之间六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太当回事。

  面对大卫的隆重,杰生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有关系,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一直等你的,一直等。大卫说,眼睛从花镜中跳出来。

  一直等?杰生眼珠子快速地转动了一下,很是提防,像是有一个陷阱等着他。

  是的。我想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等你了。大卫同时也在等自己,等自己的愤怒逐渐退去,等自己的父爱逐一回来。

  爹地,你是要对我说什么吗?杰生不放心地说,总是这样的吧——在厨房里妈妈和你说话是为了一次免费的教导;在客厅里爸爸等你是为了一顿痛骂。

  不,仅仅是简单的问候你还好吗?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

  大卫看着儿子,说:我想你,儿子。不,我想我们。

  一声“儿子”,杰生险些落泪,他才知道自己这六年的失去。可他偏偏对这猛来的一阵关怀凶恨起来:爹地,你突然间说,你好吗?你怎么样?我想你。你不要忘记是你叫我离开家的。好,那我回答你,我都很好。非常谢谢。

  那就好。那就好。大卫还是那么忍辱负重地一笑,像不计较孩子无理取闹的慈祥父亲。而那笑明显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痛苦都收藏祝

  这种微笑可以引起任何一个子女的内疚,杰生也不例外。他收敛自己的态度,问道:那你们呢?你们大家好吗?

  我们也不错。我们还是老样子,海伦就要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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