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证 作者:刘恒-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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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已经失去了判断力,像挖掘宝藏一样充满幻想地寻找那个僵硬的可怕的尸身。他们都认为他肯定死了。
学校和家庭也都认为他肯定死了。他们对自己的肯定态度一点儿也不惊讶,而正是他们对郭普云的死之表白不屑一顾,并且很直接地嘲讽了它。他们后悔吗?他们不觉得什么地方出了什么毛病吗?学校照常上课;讲师仍旧滔滔不绝,赞美的是一位会写诗的古人;公告橱窗里贴着吉它培训班的授课时间表和对一位八四级本科生的处分决定,他到王府井书店窃书被罚款一百九十三元;传达室的老头儿在痛斥一位乱放自行车的学生,让人疑心他想掐死那个窘迫的年轻人;篮球场有人在卖弄弹跳力;食堂门口,有人举着灰不溜秋的馒头骂大街;系里的女秘书抖动着两个钥匙环似的耳饰一上午在走廊里来回遛了八趟,涂了血似的嘴唇撅得活像紫色的肛门;刚刚粉刷的厕所墙壁上被一位天才刻画出新的美术作品,起伏的山丘似的玩意儿显示了欲望的骚动和不安。一切如常。一切都有条不紊。地球的引力没有受到损害,按老德性转动,很耐心地拖带着它的亿万生物。
然而,郭普云却深潜在浑浊的水底,拿自己身上的肉悄悄地喂鱼。
的确是出了毛病。但世界是健康的,生活是健康的,大家都是健康的。有毛病的是寻死的人,是郭普云那个倒霉鬼。他以空前丑陋的状态浮出水面的时候,加深并且丰富了人们的这一认识。
兵工厂医疗部门根据完美的医学科学作出死亡鉴定:忧郁症导致精神错乱。这个结论与领导的意图不谋而合,与死者朋友们的愿望也恰好合拍。科学是通人性的。他们珍惜死者作为一个党员的荣誉。他不可能是正常人,因为他不可能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作为一个疯子,他的行为就或多或少可以理解了。朋友们爱他,尊重他,惋惜他,但是他们毫不含糊地把他看成一个精神紊乱的人。他们对他的理解在这儿画了句号,友情已经无可挑剔。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为他开个追悼会,可以理直气壮地为他竖个永垂不朽的大石碑了。
追悼会上有花圈,但是没有哀乐。不是他不配,而是因为四号仓库离广播站太远,电线一时拉不过来。四号仓库是个废仓库,不在礼堂里送别死者,是因为那里正在筹备一个公司的会议,主席台都筹备好了。好歹有个仪式,对郭普云无知无觉的尸体来讲,冷清的仓库和废墟似的氛围不能算是对他的辱没。人世对他够慷慨的了,似应无憾。
学校给市报社去了电话,通知人已找到,寻人启事不必登了。回答也干脆,不登很好,但费用仍需交纳百分之五十,因为扰乱了人家的排版计划。派人去结账,发觉欲登的启事排着长队呢,郭普云不自己漂上来,那个启事耗半个月也未必能见报。跑腿儿的教导处干事回来以后直拍办公桌:“这小子!这小子!干的这叫什么事!真腻歪……”
小子,是指郭普云。
联合大学分校的党委书记到专修班来了。一个胖胖的很稳重的男人。他是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直到毕业再没有见过他,也再没有听到他严肃的很讲原则的声音。他不来很好,可惜不论你走到哪儿,都会发现他坐在某个麦克风后面侃侃而谈。
“作为一个共产党员,郭普云采取的做法是非常错误的,也是难以原谅的!当然,考虑到具体情况,也有值得同情的因素,但是……我们……一定……”
洗耳恭听。你必须洗耳恭听。这里有哲学,有辩证法,有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学问。古典文学可以不及格,形式逻辑可以考鸭蛋,这门学问不过关可就麻烦了。
“事情已经结束,过去就过去了。大家不要受干扰,要专心学习,目前面临期中考试,希望大家取得好成绩。班里的党员和骨干同志们要起带头作用,不能因为个别人的行为妨碍正常工作。要相信组织,这件事一定可以处理好,而且它实际上已经解决了。我代表校党委向大家提出以上要求。希望……”
态度认真、恳切、周到,这个胖子很可能是个脾气随和、工作卖力的好人。但是他的话给班里凭空带来一种紧张和压抑,我觉得他是把面对教育局等上级机关时的惊惶情绪传染给他的学生了。大可不必,事情确实已经结束,不用他叮嘱,该过去的早就过去了。我甚至感到班里压根儿就没有受到什么干扰,班长不是在挨桌挨人地发电影票了吗?
党委书记是个值得尊重的人,他说什么我都听得进去,听得有味道。我只为他担心一点,他儿子上吊了怎么办?
当然,过去就过去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同学里却有人愤慨了。
“他妈的!真没人味儿!”
“拍卖人道主义!谁要?”
“太冷酷了……”
有位同学递给我一枝烟,皱着眉头问我,似乎想探讨一下。
“你觉得郭普云的死因是什么?”
“他杀。”
随口蹦出一句,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看着我,连连摇头。
“我怀疑他打杜冷丁上瘾。”
“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怀疑。他眼疼频繁,为了止疼有可能打杜冷丁。那玩意儿我听说过,上了瘾就控制不住,他会不会……”
我愕然。骂党委书记没人味儿的同学也凑过来。听着听着突然公布了自己的推理。声音悄悄的,可听起来像一声炸雷。
“我怀疑他是同性恋。你们不觉得他有点儿娘们儿气吗?”
我愕然至极,嗅到人味儿了。臭气熏天的人味儿。我差点儿晕过去。我好长时间不能明白,人们自由的猜想恰好是自杀者应得的侮辱。他留下了一个对活人来说不是没有意义,也不是没有趣味的谜,任何猜度都是公正的,人们对生活之谜的关心远远超过对一个死者的关注。为解谜的方便,人们不惜以死人的名誉来做抵押。这确实是一个充满人味儿的现象。党委书记也好,口出狂言的学生也好,校门口捡破烂的老翁也好,自作聪明的鄙人也好,大家看上去固然千差万别,但骨子里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人味儿十足的东西。同在一个酱缸子里腌着,味道不同那才叫怪呢。死人的悲哀和名誉不在话下,活人的悲哀和名誉的处境难道就好些吗?千万人拥拥挤挤熬成了一锅粥,郭普云随着一个气泡溅出来,是他的福份。福分也有限。同类们沸沸扬扬地并不肯饶了他,还得拿他给这锅粥来添作料。他终归还是逃不出去。试问:这锅粥熬得可好?
味道好极了。不是吗?
我疑心自己这枝笔在干着同样的勾当。郭普云,你猜到我想写一篇好文章的充满功利主义的卑鄙目的了吗?我要告诉你,你的朋友正在事实和想象的双重诱惑面前垂死挣扎,他想咀嚼创造力唤发出的艺术快感,得到的却是沉甸甸的不堪品尝的人生痛苦。凭借你优越的地位,饶恕他并且怜悯他吧!
请再给我一点儿勇气。
尾之章
我把妻子买的塑料花丢火车上了。本来打算清明节早晨动身,临时改了主意。妻子恰好回娘家,一个人呆在屋里很无聊,突然萌发了乘夜车去下苇店的念头。郭普云也是这时候走的,干嘛不体验一下?这个想法让我激动万分,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当我揣着几块早点,手捧祭奠花束走出住宅的时候,我提醒自己要尽量模仿郭普云当时的心境,看看它对我的视觉和动作有什么影响。
不行。一上汽车就让个乡巴佬撞个踉跄,气得我差点儿骂他。息怒。息怒。我冲他笑了笑,我觉得这笑里饱含了郭普云式的善良,对方却着着实实瞪了我一眼。操他妈的!眼看要死了,老子该怎么办?打他个满脸花怎么样?没能打他个满脸花,只是趁下车的机会用屁股拱了他一下。情绪全完了。深感自己是个卑微小人,全没有死前的悲壮和豁达。看来我只适合马马虎虎活在世上,来不得半点儿超凡。
永定门火车站的灯火像是鬼火,闪烁不定而且不怀好意。
广场上蹲着、坐着、躺着候车的旅客,一团团一簇簇像是坟场的土丘。我买了车票在候车室墙根儿蹲下来,刚点好一枝烟就发觉眼前张开了一只魔爪。这个衣衫褴缕、故作悲哀的女人在向我乞讨。口袋里确实装着几张钱,我迟迟疑疑地摸到了它们。换了郭普云会倾囊相赠吧?钱对死人还有什么意义?我咬咬牙,费力地捏出了一个五分的钢锁儿。我马上感到难为情,周围几位人物都不理睬她,我的慷慨贬低、侮辱了他们。那区区五分小钱把我搞得怪难过。我对那个行乞的女人没有一点儿真实的怜悯,我疑心她是个骗子,肚子里一副好下水。郭普云没有这种眼光吧?我比他差得远,或者,差得远的倒是他。他的善良让这个不可知的世界给吓坏了。他胆子大点儿,人世说不定会多一个横冲直撞的人。
“走开!走开!”
车站工作人员把行乞者赶出了候车室,像赶走了一条狗。
她攥着几个钢崩儿溜出大门,也确实是一副叼着骨头不撒嘴的样子。郭普云可能会为她伤心。我不。
列车进站了。一阵生气勃勃的骚动使黑夜活泼起来。人们先是互相拥挤,生怕离得太远,然后是手提肩扛负重冲刺,又生怕离别人太近,都想捷足先登。一个在检票口态度蛮横的家伙跑了十来步突然玩了个嘴啃泥,人流立刻像河水避开礁石一样从他两边绕过去,没人搭理他。郭普云可能会搀他一下,我却除了笑的欲望之外什么表示都没有。看他在地上摸来摸去,我真的笑了起来。我猜他会不会是寻找牙齿,这个念头不是很幽默吗?
人们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很热心地把自己往中间的车厢里塞,而两头儿的车厢却空荡荡的。我在客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找好座位,把车窗提了上去。效区车不对号,设备陈旧,一股臭脚丫子味儿。濒死的人似乎不该有这么灵敏的嗅觉,他应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应当一动不动地盯住自己的内心,倾听它最后的可爱跳动。列车启动了,蒸汽车头呜呜地呜叫几声,开始嘶拉嘶拉地放气。窗外的黑夜向后流了起来,越流越快,直快到完全静止,凝固了似的。这种情景果然有助于酝酿悲哀,我看看身边没人,就在三人座椅上蜷腿躺好,闭目琢磨车轮格登格登的愚蠢震荡。这可是个可怜自己的好机会。想想不顺心的人和事吧,滋味倒满不错的。我把他们和它们一一塞人车轮和铁轨之间,听着不可阻挡、令人快意的破碎声,着了迷。郭普云体味到这些了吗?他最后不是把自己也塞进去了吗?我发觉自己不行,我把该宰的全宰了一遍,得到的是老大一个快活,快活得直想来一段口哨儿。这个熊样子是不配死的。郭普云做的事应该相反,他把一切应当破碎的东西从车轮下拯救出来,唯独留下了自己。这是不可及的伟大,我不行。我快活了一阵儿竟然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醒过来的时候列车离下苇店只有一站了。乘务员在拖地板,擦汗时露出一张优美白皙的面孔。郭普云是不屑看的,美在死人眼里是臭大粪,是狗屎。
我暗暗叮嘱自己,心管住了,目光可没有管住。我瞟了狗屎一眼。那是多美的一堆狗屎呀,秀色可餐乎?可餐!可餐!郭普云没有看到它,或者看到了而没有正常地感受它,否则他说不定会活下来。生活是美好的,只要活着,狗屎也是美好的。郭普云没有看到这一点,我可是看到了。
目光下流的结果是丢失了那束塑料花。我把它给忘了。我琢磨它很可能被哪位乘客拿走,插到他们家的花瓶里去了。让这个陌生人供着郭普云吧,死者不也是他的兄弟么?既便他有点儿沾沾自喜,仍不失为一个小小的节目,是献给郭普云的一出祭日舞蹈。心灵的舞蹈永无终结,让死人好好看看,好好回忆一下他们摆脱的大大小小的喜剧和悲剧吧。
我走出下苇店小镇,一条白晃晃的路把我引上摇摆不定的吊桥。桥下是干枯的灰蒙蒙的河滩,如果我想找死,会迫不及待地从这儿跳下去的。我实在不能忍受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怖感。我有点儿害怕,腿肚子哆嗦起来。一只有力的巨手在摇晃吊桥,是郭普云,还是魔鬼?星星近在眼前,灯光无比遥远,像是人的又像是野兽的眼睛。我自语:我是个即将死去的人,我无所畏惧!无所畏惧!
踏上铁路支线之后我平静了。我抓起枕木旁的石碴掂了掂,边走边抓边扔边听,黑暗中啪啪地响着石头敲打山坡的声音。没有别的响动,所有声音仿佛都是我一个人制造的,我让它们响它们就响,我控制着这个世界。我不想吓唬它,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