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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虚证 作者:刘恒-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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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六年春节前夕,休假的郭普云到菜市场办年货。售冻鸡的柜台前人多手杂,他抢到一只鸡之后便被挤到或主动撤到人群后边。他站了一会儿,这时有人揪住了他的胳膊,不等他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粗暴地拥进了柜台后边的办公室。工人民兵们指责这个文弱书生企图偷窃一只三斤二两重的母鸡。
    他们抓住了他!他跑不了了!说,为什么偷鸡?不说送你到派出所去!胜利的喧嚣压没了郭普云的申辩。他说他是准备去交款的,但没有人相信他。最后菜市场通知兵工厂保卫科来领人。
    郭普云?
    偷窃?
    母鸡?
    兵工厂没有谁认为这个指控可以成立。郭普云的饭票是公用饭票,谁都可以抽几张,想还就还不想还拉倒。他经常几十块几十块地周济修建队生活困难的老师傅,大都是白给。这样善良的好心人会偷一只不值一提的母鸡吗?真是笑话!
    兵工厂说服了菜市场,事件总算平息了。但工人民兵们直到最后还在坚持自己的理由:他站的地方离门太近离柜台太远,他们以后见到这种人还是要抓的,他们从来就没有抓错过。他们是内行,他们十分清楚一个胆怯的偷窃者的种种表现。
    兵工厂虽然保护了他,但他已经饱受了人格上的侮辱和打击。他一蹶不振,好长时间没有缓过来。
    “他脸色惨白,人都傻了,谁劝也没用,以后我们都不跟他提这件事。”
    “他肯定没有偷的意思?”
    “那还用说么!”
    “那他千嘛长时间抬不起头来?”
    “老实人都这样!如果让大家呆在一问屋子里,假定找一个小偷,最先脸红的肯定是郭普云,哪怕他一根线毛也没拿过。老实人知道自己清白,所以连一点儿别人的怀疑都接受不了……这种人我见过许多。”
    “如果他并不怎么清白呢?”
    “别人不好说,但对郭普云我可以百分之百打保票,他是难得的好人!”
    副主任对朋友的真挚爱戴令人感动。我也始终认为,像郭普云这种与人为善的人的确不多。但是必须面对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郭普云自杀前坚定不移地指称自己为小丑。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自嘲,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比喻,它带着深不可测的人性烙印,是对自身遭遇的绝望而明确的悲痛概括。
    作为一个品德受到称赞的人,郭普云某些时刻恐怕难于正视自己内心与常人无异的边边角角。他的生理缺陷不会是器质性的,很可能与长期的精神压力有关。也不能怀疑他没有正常男人的正常欲望,直至三十六岁他的道德观都是纯粹的,他满足欲望的惟一手段只能是自渎。这种行为造成的后果,许多科普小册子和青年卫生知识丛书都写得明白,它的副产品是思想上的自我谴责。郭普云为自娱付出的代价比别人更惨重,他拒绝与异性接触的时间太漫长了,而且他似乎被自己的欲望搞得无地自容。不论多么堂皇的人,在获得性愉悦时的种种失态与猥琐的人是相同的。那种不堪状对人的道貌岸然的确是一种讽刺,而且它的确类似于小丑儿的行为。大家同受七情六欲的制约,豁达的人随之任之,堕落的人更不以为然,而在郭普云看来却成了沉重的隐蔽的罪恶,更让他难堪的,恐怕是这种罪恶迫使他饥饿的思想产生许多企图和遐想。他在视觉上是否感受过异性身体无意的引诱呢?他屈服了吗?他的屈服被人发现了吗?
    我绝对不承认他会偷窃。但是在菜市场大门与柜台之间恍惚片刻,那副拎着一只母鸡让人推推搡搡的样子,什么时候想起就什么时候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
    联合大学分校二楼厕所的木头档板上有一句放肆的秽语,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漂亮,显然出自有文化的开放的当代大学生之手。它精辟地表达了一种人生观,宣言似的炫耀了一种荒谬和坦率。佚名者写道:
    “高尚了一天之后,不妨下流一下!”
    聪明的年轻人为高尚和下流安排了这样的关系。虽然他在一天里未必高尚,但在试图下流一下的时候却没有掩盖,嘻皮笑脸地正视了自己。他知道这“一下”与高尚无关,并且认定它从形式到内容都千真万确地属于“下流”。不知名的大学生活得不够严肃,但他肯定活得比较轻松。只要高尚和下流适度,这个王八蛋肯定会前途无量的。就是颠倒了高尚和下流的位置,他也不会像郭普云那样骂自己为小丑。郭普云的不幸在于他不能容忍灵魂角落里的一点点污斑,况且那污斑未必就是污斑。厕所便池里的东西一般来说也是人的腹腔里的东西,人就拖着这些东西在世界上走来走去,这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我们身上还有干净的血。
    他却“小丑、小丑”地嘟囔着,把自己干掉了。不过,没有自杀的人脸皮都有相应的厚度。有些活得很自在的人也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仁义道德和男盗女娼的双簧戏仍在没完没了地演下去。郭普云让出了自己的位置,但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带走了什么。他的离去不会使这个世界更美好,大约也不会使这个世界更丑恶。它还是它原来的样子。
    但是,人群里少了一个好人。
                                 第八章
    出事前五天,郭普云来看我,情绪很好,我爱人上街买了几盒冰激凌,我和他边吃边聊,话题扯得很远,他脸上的纱布有点儿脏,但粘得很牢固,我竭力不去看它。他敷衍了事地翻了翻我扔在沙发上的刊物,叹息他的诗再也写不成了。我说只要肯写总会写得成的,没有大成也有小成。
    “人都要死了,还写什么写?”
    他竟然冲我爱人笑了笑,很开朗的样子。他做作得有点儿让人讨厌了。
    “你说死呀死的有上千遍了吧?”
    “这次是真的!”
    “就为这个?”
    我恶毒地指了指他的脸,想讽刺他,因为和风细雨地劝慰他已经听不进去。果然,他立即抬手往脸上摸,身体烫了似的一抖。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劝我化妆,有人劝我找找土大夫,没用!但凡有一点儿办法我也不会……算啦!咱不谈这个。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前跟我商量好在后天陶然亭的全班聚会上见,又满不在乎地跟我爱人开玩笑:“大妹子瘦得可以!胃口不行吧?”把她说了个大红脸。郭普云走后,她断定他不会死,她觉得这个漂亮的小个子男人很乐观,也很幽默。
    我多次设想,如果不用语言而用十几个大嘴巴打消他对死亡的迷恋,再大吼一声:“孬种!小丫头养的!”效果不知是否会好一些?他会醒过来吗?当然,如果耳光打后还是个死,那么打人的人就不啻于杀人犯了。可见我当时没有装模作样地揍他是对的。
    陶然亭的聚会只到了二十几个人,许多同学没有来。郭普云也可以不来的,但他早早地等在公园门口,在整个游玩过程中活跃得几乎可以说是上窜下跳。我想,他是把这次活动当作他人生的告别式了。
    我们租了六条船,由北岸向南岸冲刺,比赛的负者需在交船后于山坡的草地上表演节目。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挑选强壮的同伴登船,郭普云迟了一步,也可能是有意的,那条船除了他便是三个弱不禁风的女同学。班主任觉得不公平,想给他换个男的,他不干,女同学们叽叽喳喳地也不干。最后决定让他先划五十米,别的船稍后启动。
    他划得很稳,船头笔直地切开水面。另外五条船待班主任一声令下便发疯般地追了上去。如果独船独桨他会保持相当的速度,在急迫的追逐之下他却慌乱了,水花儿时大时小,耳朵胀得紫红。第一条船刚刚超过他,他的船头便忽左忽右地摇摆起来。又一条船超过去,一个大嗓门儿快活地吼道:“郭普云,你小子今天输定了!”
    我乘的那条船最后一个擦过他的桨边,他面朝船尾,额头和发梢上全是汗水,两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桨柄。对输赢不在乎的女士们尖叫着,用水撩我们。但郭普云似乎是想赢的,埋头挥桨的样子有些悲怆。
    我向他打了个手势。他不明白。
    “往回划……”
    他苦笑了一下,对我提出的恶作剧不感兴趣。不久南岸的胜利者发出一阵惊呼,我回头一看,发觉他竟然真的那么做了。船头调转一百八十度,有趣的是,他还摘下一片桨叶示威似的朝胜利者们挥舞,大声嘲笑着:“你们中了鄙人调虎离山的诡计!你们输了!孩子们,到北岸来吧……”
    数船齐发,像追兔子一样满湖乱窜,终于把他那条船逼抵了南岸的码头。水仗打得很激烈,衣服和头发上大都淋了水,郭普云拖着精湿的裤子上岸,一边告饶一边护着脸上那块纱布,怕水滴溅上去。大家起哄让他来个节目的时候,都觉得他肯定要推辞,万万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出事后大家回忆这件事,都把它当作一个迹象,认为它透露了一种必死的信念和决心。
    他演的节目叫《醉汉》,是个不到五分钟的哑剧。草坪有坡度,他来回走了两趟,把几块石头扔到边上去,然后伫立不动进入角色。从那儿开始,二十几位同学鸦雀无声,他们被他的认真态度惊呆了。
    他做举杯饮酒状,再做一次,眼神飘忽起来,随后开始踉踉跄跄地挪动,上身大俯大仰左右开合,似乎已不胜酒力。最后做了一个京剧的摔碑动作,又顺着草坡来了两个几乎成直体的后滚翻,挣扎几下之后终于静卧不动了。掌声四起,他敏捷灵活的肢体动作把大家震住了。他一定受了醉拳的启发,但一千个喜欢醉拳的武术迷里不准有一个能达到如此漂亮的表演水平。不愧是练过舞蹈的人!班里爱出风头的小子们可能在嫉妒他了。女同学们最冲动,叫着让他再来一个。
    他拍拍肩膀和袖子,得意地说了一句:“怎么样,小丑儿演得还像回事吧?”说完就默默地退到人圈后边去了。
    我当时就感到这不像即兴表演,他背地里可能偷偷排练过。那种场合完全可以敷衍,何必把表演弄得那么精确那么不同凡响呢?怎么也忘不了当时的情景:他严肃地走进草坪中间,面向山脚下碧绿的大湖,四肢跃跃欲试。
    “我演的这个节目叫《醉汉》。”
    他知道那是一生中最后的表演了,他是演给自己看的。他把自己的生命历程浓缩成一个醉汉形象,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再现了一次,重温了一次。节目完了,他也完了。他想以出色的表演证明:他根本就没醉!除此之外,他还想说明什么呢?
    离开陶然亭的时候,他把自行车支在便道上,跟每一位同学招呼再见。我发现他身边的赵昆有些闷闷不乐,便没有多说什么,挥挥手就道别了。
    “哥们儿,好好活!”
    我已经走出挺远,因此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我还是说给身边其他同学的。总之,这是他留给我们那几个人的最后一句话。此分离竞成永诀,我都记不清他站在便道上是怎么一个姿势,怎么一副表情了。而我们在他眼里,恐怕一个个都是冷漠无情的吧?
    据说,也是在陶然亭门口,他提出和赵昆断绝来往,对不起她呀,配不上她呀,废话说了一大堆。把赵昆说得挺烦。具体情况怎样不好说,但那儿也是赵昆跟他永别的地方,她再没有机会见到活的他了。他们的分手一定很冷淡,而这恐怕是郭普云希望的。他不忍心让自己将要采取的行动给她太大的打击。他明白自己不爱这个女人。他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爱过她。他纷乱的情绪本来就无力承受这种感情的重负,脆弱的线索在死的决断面前一下子就绷断了。他对她没有留恋,也许只有发自他本性的沉重内疚,和一种善意绵绵的祝福。
    那天他没有谈到死。死已经成为显而易见、转瞬将至的事实,他无须也不屑提到它。据与他同船的女同学回忆,当那条小舟的落伍无法改变,而他已经划得筋疲力竭的时候,曾听到他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  “真他妈没有意思呀!没意思透了……”。她们当时颇感惊讶,因为他从来不骂人,话里也没有脏字。
    那句话实际上阐明了一个老问题,一个生死攸关的重要思想。她们却以为他只是厌烦划船追逐这种低龄人的娱乐活动。
    她们本想接替他的,而他却调转了船头。他在一群乍一看无忧无虑的男男女女面前咀嚼他的计划,其心境是否充满了清高的快意呢?他想嘲弄这些将继续活下去的浑浑噩噩的人了吗?他很清楚自己制造的悬念,以及他们将为此遭到的小小的冲击。
    他不露声色是为了更好地玩味他们的愚蠢和麻木。我想,他既然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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