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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

当代-2005年第3期-第45节

小说: 当代-2005年第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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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谈话是和风细雨式的。女人诱导着苏威回忆了小学生活后,又回忆了初中生活,回忆了初中生活后,又回忆了高中生活,回忆了高中生活后,又回忆了职业中专的生活,总之,女人耐心地诱导苏威回忆了多年前的往事。苏威在酒精催化剂的作用下,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该问的问了,不该问的也问了。当然,女人一直保持着必要的礼貌和距离,她好像是个很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心理医生。几点挂的电话呢?后来讲着讲着苏威就睡着了。 
   
  第六日 
  这一天市里的一家啤酒厂举办了一场豪华演出。说演出豪华是因为这家啤酒厂光从北京请演艺圈的大腕就花了一千万。像苏威这样的,能和大腕们同台演出的机会倒不是很多,因此苏威伴舞的时候也格外卖力。演出结束,团里的哥们姐们嚷嚷着去酒吧喝酒。苏威刚到酒吧门口,就接到了小培的电话。听到小培的声音苏威就有些心虚。小培在电话里说,想和苏威谈谈。小培的声音懒洋洋的,好像没睡醒的样子,可苏威知道,小培没准手里正攥着把刀子发狠呢。 
  苏威推辞说演出还没结束,又说本来给小培准备了票,可被人撬走了。小培冷哼一声说,苏威你给我听着,我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剩下的话没说。苏威知道威胁男人向来是女人的强项。如果男人被女人威胁到了,那么男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苏威挂了电话,已有几个哥们儿催他快进去,当然,进去后苏威就不知道怎么出来的了。 
  其实清醒时苏威也常总结自己的生活,他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给人伴舞也不是长久之计,可是,自己除了跳舞好像就不会别的技术活。天生是个笨手笨脚的人,头脑好像也并不比别人转得快,桃花运也不比别的男人多,除了扭动腰肢挪动脚步,还能做些什么?清醒时人容易悲观,酒醉时人通常会很快乐。苏威记得有人为自己开了门,脱了衣服,还为自己洗了脚,把夏凉被盖在自己身上。苏威努力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刘姐。 
  刘姐正要走,苏威就说你怎么来了?刘姐说我怎么来了啊?你个酒鬼在酒吧喝得连肠子都吐出来了,我不把你搀回来,你睡厕所啊?苏威说睡厕所也很舒服的,我就喜欢厕所的味道。刘姐扑哧就笑了,说:“你个小屁孩,一点正经都没有。” 
  苏威借着房间的灯光乜斜着刘姐。大热天的刘姐穿着件无袖宝蓝色套裙,露出白皙肥硕的胳膊。她涂的是那种宝石蓝眼影,发髻高耸入云。这样她整个人在灯光下,仿佛一只秃尾巴蓝孔雀。苏威就忍不住笑了。刘姐问你笑什么?苏威就说你真性感啊。刘姐的脸似乎红了,嘀咕着骂两句,苏威就歪着头说好渴啊,真想喝水。 
  刘姐倒了水给他喝。或许应该这么说,是像母亲照顾生病的儿子那样喂苏威喝水。苏威的头枕在刘姐的胳膊上,刘姐把水杯放在他唇边。刘姐的眼神有点怪,苏威感觉到她硕大的乳房轻柔地顶着他后脑勺。苏威就坏笑着说:“怎么,你兴奋了?” 
  事后苏威很后悔。他怎么会和刘姐上床呢?刘姐那么好的人,虽然有点胖,可是对他却像亲人一样。现在还有谁对别人肯像对亲人那样好呢?苏威觉得自己不该打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不该把刘姐按倒在床上做情人或者夫妻间应该做的体力劳动。苏威已经想不起两个人是怎么搞上的了,是谁先动了谁的衣服谁先抚摩了谁谁先把身体与身体之间的距离由十厘米变成零距离最后变成了负数呢?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和刘姐那个了。刘姐的身体像块硕大的丰满的温凉的肥肉,被他压在身体下慢慢侍弄,刘姐不时哼出很浓重的鼻音,同时庞大的身躯像水床那样温柔涌动,最后她浓重的鼻音似乎更高亢了,为了防止她在床上唱《蝴蝶夫人》或者《图兰朵》,苏威只好把嘴巴贴上她的嘴巴,让她把那些意大利语憋回磅礴的胸腔。苏威还记得完事后刘姐有些兴奋,她慢慢地穿着长筒袜(她什么时候连袜子都脱掉了呢?),用指甲油把一小丝破线的地方小心地粘好。苏威裸露着身体不知所措,只盯着屋顶。屋顶是一张张重叠着粘贴的破报纸。 
  说实话苏威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时还没睡。他被晚上发生的事弄得颇为不安。当女人轻柔地对他说出那三个字时,苏威的眼泪就哗哗着流出来了。还好这个晚上女人没有再次问关于大辫子女孩的问题,也没问任何涉及到个人隐私的问题。实际上,那个女人除了那三个字根本就没说别的话,在说完那三个字后苏威还没等她问话或者放电话,已经先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上了。他说他外甥还没找到,也许永远找不到了。找不到怎么办?姐姐和那些绿眼睛、整天在窗台上蹿来蹿去的猫生活一辈子吗?他说小培给他电话了,可是她除了上床和要钱还能做点什么?他说他不想去跳舞了,他要去当舞男,也就是那些在吧台坐着等女人来挑的鸭子。做鸭子没什么不好的,做鸭子是比跳舞有前途的职业,他这一流的身材该不会有什么障碍,即便技术二流,也足以对付那些富婆或者空虚的留守女士。他好像对老点的女人并不缺乏兴趣,因为晚上他就刚刚和一个足有二百斤的女胖子做了点实际的事儿,虽然女胖子的肉很松弛,那个地方也不像小培的那么紧,可是这有什么要紧的呢?重要的是,出卖这种廉价的体力就能得到高额回报……再后来苏威实在记不起还说了什么。那个女人只安静地倾听,她急促的喘气声不时地从听筒里传递过来,本来苏威以为她会中途挂电话或者咒骂他肮脏的下流想法,可女人毕竟什么都没说。到后来苏威觉得自己肚子里的话全说光了,于是他说:“睡觉吧亲爱的,让我顺便亲亲你吧。” 
  他对着电话重重地亲了一下。他觉得舒服多了。 
   
  第七日 
   
  这一天是礼拜天。苏威的全天过程可总结如下: 
  (1)苏威邀小培逛商场。小培并没格外生气。苏威不仅给了她五百块钱,还给她买了只五十块钱的手镯。手镯虽廉价,可好歹是几年来苏威送给她的惟一礼物。小培就把这几天所有的郁闷和不快忘了。小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男女间关系松弛的道理,她一直拉着他的手,跟他说关于房子装修的问题,不光说了房子装修的问题,她还幻想起婚后具体的生活,比如如何在怀孕期间保持身材以及产后如何恢复身体和抚养婴儿的问题。她还请苏威到肯德基吃了鸡腿喝了饮料。 
  苏威没料到在快餐店碰到刘姐。刘姐跟一个女孩和一位威严儒雅的中年男人坐着喝咖啡。看到苏威时她笑着摆了摆手,脸上是平日里那种爽朗而关切的微笑。她甚至把苏威和小培叫过去,认识了一下她漂亮的女儿和本市著名的企业家丈夫。他们好像是教养很好的人,男人还主动握了握他的手,递给他一张芬芳的名片。苏威都有些恍惚了,他一直在想,昨天晚上自己和刘姐到底有没有过那样的事?事情是肯定有过的,那么,和自己有过事情的人到底是不是刘姐?如果是刘姐,那么她今天安之若素的态度倒真让他佩服起她了。 
  (2)小培坚持要和苏威回宿舍。苏威知道她是想那点事了。在床上小培一直极富表演欲地尖叫着,并且有些强悍地把苏威压在自己身体下面。苏威感觉到自己就像一只瘦弱的雄螳螂,一边和雌螳螂交尾一边被雌螳螂用尖利的牙齿吞噬。很快就泄了。小培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摸着他的喉结问:“宝宝找到了吗?” 
  两个人去了二姐家。二姐家没人,估计是骑着自行车逛大街去了。二姐和蟾蜍两人把城市分成南北两片,各自负责在本片张贴寻人启事的工作。小培走后,小爱就打了电话。她说在家里闲得生蛆了,要苏威陪她去专卖店买衣服。苏威说干吗招呼我去?你男朋友呢?小爱就说我哪里有男朋友啊?有男朋友我还找你吗?苏威就说我可没空,我忙得跟盖茨似的,弯腰捡两千美元的空儿就浪费了八千万呢。小爱“呸”了声说,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3)午夜电话。这一天女人的谈兴很高。她说她现在一个人呆在一个硕大的城市,可城里的朋友,还没有一只左手的手指多。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下班。下班就更孤独了。她使用了“孤独”一词在情理之中。晚上除了上网还是上网。她提及在网上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当然这个男朋友她并没有见过面。但她说她相信这个男朋友是个优秀的男人。什么是优秀的男人呢?就是那种广告中常见的“博士/未婚/董事长(或CEO)/宝马/公寓/幽默/帅气”式男人。 
  苏威对女人的话有些不快。他说我可什么都没有,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你老说你爱我,你到底爱我什么?我哪里值得你爱?再说你都有男朋友了,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你这样做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从精神病医院里跑出来的了。 
  最后的几句话用词颇重。那个女人突然在电话里笑了。在短暂的笑声中苏威突然有些恐惧。女人的声音和平日里好像没什么区别。当然只是好像,因为这短短的几天,女人的声音好像总是在变化中。每个人的声音都是在变化中的,随着清晨、午后和夜晚的更替,一个人的声音会随之发生奇妙的嬗变,因为在一天中,所有发生的事情,见过的人,触摸过的建筑物,都会对一个人的声带产生不同程度的刺激。可关键是,靠,这个女人笑的声音,太他妈耳熟了。 
   
  第八日 
   
  这一天格外热。苏威他们团去慰问演出。上车后他坐刘姐身边。对于那天的事,苏威已经不觉得内疚或不安,相反,他内心升腾起一种甜蜜的亲近感。他甚至很想摸摸她的手。可刘姐的脸很难看。不是一般的难看。她起身坐到了后面一排。 
  演出结束后,刘姐把苏威叫到一边说,苏威你给我听着,虽然那天我们做了些不应该的事,可你也不该像白痴一样四处宣扬啊?你不害臊我还觉得丢人呢。你是不是有病呢?苏威说这话从何说起啊?那件事我可早就忘了。我那天喝酒喝多了,我做了什么都不清楚。刘姐想了想说,我警告你苏威,我不想让那件事破坏了我的名誉。我知道你是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可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有信仰有教养的人,你觉得无所谓的事对我很有所谓。苏威身上的汗本来就多,这下就更多了,他说刘姐我向你保证,你我之间的事情我要是向别人说过,我就遭天打五雷轰。 
  刘姐盯了他半晌,湿润着眼睛,最后说,团里的人是怎么知道的呢?他们传得有板有眼的……刘姐红着眼睑说,连一些细节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苏威的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电话里,他好像和那个女人说过这件事,不光说了这件事,还把一些他认为滑稽可笑的细节向那个女人解剖得肉是肉、骨是骨,他甚至在形容刘姐时用了一句颇为生动的话,他说:“这个胖女人就像是一只刚从水里钻出来的大河马。” 
  可是……苏威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好像掉入了一个巨大的、灌满了恶臭汁液的陷阱……难道,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就是团里的某个女人?比如小爱,或者小美……或者苏联红?可自己再蠢,她们的声音烧成灰,也能辨别出来。那么,事实有可能是,在苏威给小爱她们听了女人的录音后,这些擅长表演和唱歌的人,开始模仿那个女人的声音给他打电话,当然,也许有时是那个女人,有时是他喜欢恶作剧的同事…… 
  苏威打了辆车跑回家。首先把电话线给拔了。后来不安再次袭击了他,他干脆把电话机扔到了垃圾箱,好像只有通过这些没意义的举动才能把那种身陷黑暗中的恐惧消灭得干净和彻底一些。他不停地揪自己的头发,努力回忆在电话里自己还说过哪些该死的话,透露过哪些自己的隐私以及别人的隐私。他恨不得立马杀了那个女人。可是,那个女人是谁呢?除了这个女人飘渺的声音,他对她一无所知,他竟然在这些天里向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女人倾诉秘密,并且引以为乐……苏威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衬衣,感觉到心脏从胸脯蹿到了嗓门。 
  拆了电话的苏威又关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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