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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

当代-2005年第3期-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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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上的骆驼,在无尽的旅程中默默地反刍。只不过,她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青春。 
  唉,青春,金子一般的青春岁月啊!那些有劳伦斯的日子,那些因为有了他而光彩照人的日子!她在心里叹息着。 
  老朽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丧失了许多常人的快乐,甚至连舌头上的味蕾也麻木得品不出味道来了。只有回忆光鲜如昨,那些几十年前并不曾留意的细枝末节如纯金般在阳光下粲然发光! 
  她更深地叹息着,极不情愿又无可抑制地再一次陷了进去…… 
  她想起了他,从路克神父和珍妮嬷嬷的事开始。她是在看见他们的事之后遇见他的。 
  她看见上海圣心模范女子教会学校的灰色楼房,那个在盛夏最灼目的烈日下依然幽冷的地方。 
  一个女孩,走在昏暗狭长的走廊上。她朝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走去。那个房间总是关着的,门上镶嵌着路克神父的名牌。她似乎并不十分情愿地朝前走着,脚步时而迟缓,时而急促,像有人一忽儿把她往后拽,又一忽儿把她往前推似的。 
  她来,是想向神父请教。上一次讲道,他说到耶稣末日审判的事。他说,耶和华坐在他荣誉的宝座上,将地上万民聚集在他面前,把他们分成两群,就像牧羊人把山羊和绵羊分开。右边的一群是义人,他们在帮助最卑微的人的同时帮助了主,将在主的庇护下得到永生;左边的一群是不义之人,他们在拒绝帮助最卑微的人的同时拒绝了主,将受永罚。她当时很想问他,可是,还有一群人,有时是山羊,有时是绵羊;有时是义人,有时是不义之人,比如她的大哥,是既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的那么一种人。上帝将如何处置这样的人呢?究竟是让他得永生,还是受永罚? 
  她独自在这个将近黄昏的时候走在这条不见人影的走廊上,朝那个陌生的房间走去,其实就是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这一个夏日周末静谧的黄昏,1936年的夏天,没人注意到,这个兵荒马乱的多事之秋里还藏着这么一个安宁的角落。 
  在中国的许多地方,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军队正打得不可开交;上海的革命党人屡遭逮捕;日本人占据了东北三省,还要吞并华北和中原;而在西安,少帅张学良即将发动兵变……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离这个角落很远。这个模范女子教会学校永远蕴含着一种秩序,一种有节制的优雅,是从神父到修女到学生们都必须时时遵守的行为准则。 
  她继续走着。学生们都回家度周末去了。她是个例外。她从来不在周末回家去。因为在上海,她只有大哥。而大哥家总是同时开着几桌牌,客房里的烟灯更是通宵点着。大哥的家,在她看来,是不大能住的。 
  她走近那房间,看见金色门牌上神父的名字,发现门虚掩着。他竟然在呢!她蓦地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理理短发,将校服的衣襟拉直,正要敲门的时候,听到里面的动静。 
  一阵奇异的声音。 
  年轻而敏感的神经立即警觉起来,她朝门缝那儿靠近过去。 
  公元1936年上海圣心,模范女子教会学校学生闻心眉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个景象将铭刻在她漫长的人生中,如纯金的浮雕般永不褪色! 
  一对被欲望激动着的男女。 
  幽暗而宽大的房间里,巨大的红木写字台边,他们紧紧搂抱着纠缠着,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分不清头尾地相互撕扯着,越来越不可抑制地呻吟着叫唤着!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身上神圣的服装。突然间,女人头上的白色披巾被男人一把扯了下来! 
  从门缝那儿,她看清了男人的脸,因欲望而扭曲的脸!她吓呆了,甚至都忘了逃!是路克神父的脸!那张一向平静慈和的脸如今叫她不敢相识! 
  女人的金发瀑布般散落下来,山峰样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身体侧对着门,脸全被头发遮住了,完全看不出是谁。 
  闻心眉吓坏了!她想跑开,可身体却不能动弹,而她的双眼更是一刻不曾离开门缝里那可怖又迷人的景象!她忘记了上帝,忘记了他的教诲,她望着那对有罪的男女,呼吸跟他们一样急促起来! 
  神父的手开始在女人的身上动作。 
  那双手,总是捧着《圣经》或垂在神圣的袍子两边的手,是常常引起她注意的。她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比普通人长得多,骨骼突出却绝不粗笨,那样的筋骨在那样的修长里,显出那个性别的优美。 
  在闻心眉有限的人生里,对于那个性别的了解实在是很有限的。真正接触的就只有大哥。大哥模样生得好却有种颓败之相,身上总带着鸦片的气味。她曾经听见母亲劝大哥的话。母亲说:别吸那玩意儿了你呀,大烟那东西,就像那种有毒的女人,男人一沾上就五迷三道神魂颠倒不能自拔。她听见大哥轻笑着跟母亲打趣说:有毒的女人好哇,我现在就缺个那样儿的女人!她就听见母亲的叹息声。 
  然后就是路克神父。是闻心眉短暂的人生里正式出现的另一个男性。她其实很少意识到他的性别,那宽大而神圣的袍子将一切性别特征遮掩无遗,惟一露在外面的是永远平静慈和的脸和修长的手,叫她忍不住想到神。 
  现在她看见那双充满神性的手在女人的身上动作。巨大,强劲,五个手指拼命张开着,渴求、快速、挣扎般地——像攀岩的人抓住一块又一块岩石——在女人的身体上一把、又一把,抓住、放开,再抓住、再放开,从后背到腰部一直往下!女人的身体在那样的抓捏中蛇一般地扭动起来! 
  闻心眉起初以为自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到这会儿却糊涂起来。她想天哪,他像对她有仇似的,他像干脆要将她一口吞下似的!他是恨她么? 
   这时,她听见女人的叫唤。 
  女人一个转身,一只手臂猛然钩住男人的脖子。宽大的袖子在这时顺势滑下来,丰腴的臂膀裸露出诱人的雪白,她就那样将男人的头勾到自己面前,朝男人仰起头踮起脚尖! 
  闻心眉看清了女人的脸。是珍妮嬷嬷! 
  珍妮嬷嬷平日里苍白如雕塑般的脸颊如今烧起两片红霞,她将那样儿的脸儿朝男人仰着,全身心都向往着他——猛地,用嘴唇堵住男人的嘴!虽然距离远,闻心眉还是看清了——珍妮嬷嬷那总是失了血色的嘴唇这会儿如八月的樱桃,鲜艳欲滴! 
  于是,干柴遇烈火一般地,这一对男女拼命地相互吸吮着啃噬着撕扯着!女人在男人的怀里荡妇般地叫出声来! 
  闻心眉从没有听过荡妇的叫唤,可是她直觉地以为,一个在男人的怀里那样叫唤的女人必定就是荡妇。而珍妮嬷嬷是不可能跟荡妇发生什么联系的。 
  能么?闻心眉只觉得全身烧灼般地颤抖起来!眼前的景象已不忍卒睹!她积聚了力量准备离开这个门的时候感觉到肋骨那儿一阵刺痛。这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叫她几乎昏了过去! 
  幽暗狭长的走廊如车窗外的风景从她的眼前迅速闪过,突然间,阳光刺目——她被人囫囵地扔在草地上! 
  尾骨那儿硌了一下,疼得她扭歪了脸,同时听见一个压低了嗓门的怒吼。 
  你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是男人,说的是英语。 
  肋骨还疼,衣服拽得狼狈不堪,鞋上沾了大块的泥,可她顾不得整理,她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醒来,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她的头晕极了。 
  一个人的脸忽远忽近,在前方晃动。 
  突然,他蹲下身来,那张脸蓦地近了! 
  这个距离或许不足一尺。她于是大睁了眼,将目光的焦距对准了他。 
  是跟大哥和路克神父迥然不同的一张脸,是她有限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的。 
  茂密的头发眉毛和胡子,深棕色的,有些疏于修剪。年轻的骨骼鲜明的脸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喷出火来! 
  火喷到她的脸上,烧疼了她,瘫软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梆硬,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要逃! 
  一只手,在这时钳住她的肩! 
  自然是他的手,铁钳般地夹得她生疼。 
  不许告诉任何人!他低吼。 
  她挣扎。在他的钳制下毫无效果地挣扎。 
  发誓,绝不把你看见的告诉任何人!听见了吗?你这小东西! 
  他更紧地钳住她。她却突然停止了挣扎,同时看到他的另一只手臂用绷带吊着。 
  她仇恨地盯着他。好像亵渎了上帝的不是路克神父而是眼前这人。 
  她鄙夷地盯着他,仿佛他是那一对不轨男女的同谋。 
  钳住她的手渐渐放松了。他深吸一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之后眼睛的颜色由灰蓝变成蔚蓝。她看见这变化,惊讶得连自己的眼神也变了。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跟我一样。否则我们,他顿了一下,指指她,又指指自己,你跟我,都会有麻烦! 
  她不说话。 
  对不起。他冲她笑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那湖蓝色的眼睛里竟然发出羊绒般的温暖光泽! 
  他伸出那只没捆绷带的手,轻轻碰一下她的肩头。 
  我把你弄疼了,是怕被人看见。我们不想惹麻烦,不是吗?他回头朝灰楼的方向看,像是还心有余悸。 
  到现在她还是一言不发,肩还是很疼,被他那么温柔地碰过了,也无济于事。还有肋骨,想必是淤血了。 
  他朝她伸出手来。 
  劳伦斯·克莱福特,《太阳报》记者。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路克神父是我舅舅。 
  她没有伸手,不说什么,站起来就走。 
  他追上她,相当诚恳地再次向她道歉。她背对着他站住。 
  不过,我希望你已经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必须严守秘密!她听见他这样说。 
  她拉了拉衣襟,扭开头,继续走路。他在她背后又嚷嚷了一句什么,她没太听真,好像说他是加利福尼亚人,问她是不是上海人。 
  暑假很快地来了,学校很快地空了,人人都说,时局越来越不稳了。好像所有人都早已等不及了似的,女宿舍在一阵巨大的喧哗之后只剩了她一个。 
  大哥早从北平发了电报来,说香港的刘先生已到北平,见了母亲。母亲看了满意,要她不要等放假,先回北平。刘先生在北平等她。 
  她没理。她知道大哥是急于将她出手了。她并不太生大哥的气。多年来,这个家一直靠大哥撑着。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如今除了那个依然显赫的姓氏之外早已七零八落,只剩了长子如父的大哥供养着只管吃斋念佛的母亲和八个妹妹。 
  大哥一向在生意上没什么作为,在嫁妹妹方面却独具慧眼,七个妹妹中的六个不是嫁了高官,就是嫁了富贾。现在轮到她,这家的第八个女儿,大哥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其实,她是想为大哥分些忧的,她本想毕业后去找一个教英文的差事,可大哥对此想法毫无兴趣。现在她有一点明白了,大哥送她上教会学校,原就不是为了让她当什么教书匠的。大哥是顶知道趋时就势顺应潮流的人,他肯舍本将八妹塑造成一个中西合璧的丽人,必有他的深意。而她,却决意不见那个香港的年近半百的刘先生。 
  大哥的第二封电报来了,说刘先生为等她见面,已将回港的日期一推再推,她若不回去,就要得罪人了。要她速速回京,否则,他将亲自到上海接她过去。 
  接到这个电报,正是放假的当天,她当即找到校方撒了个谎,请求再暂住两周。其实,她是不打算回去的。可她没别的地方去,除了母亲的家和上海大哥的家。当然,还有一个去处,就是照家里的意思,跟那个叫刘什么的到香港去结婚。 
  她再一次面对劳伦斯·克莱福特的时候绝没想到朱庇特的箭什么的,那种神话里的浪漫故事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她自认为不是个浪漫的人,许多年来,她心里惟一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走出这个家自食其力;而许多天来,她所想望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怎样摆脱那个香港的刘先生。 
  大哥的第三封电报是这天早上劳伦斯替她从报房拿来的。他并不知道她住哪间,就在女宿舍楼下扯开嗓子喊她的名字。 
  她当着他的面看了电报,脸色顿时变了。他问出了什么事,大家都回家了,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在等一个亲戚来接我。 
  他看了她半天,然后用那只没吊绷带的手轻轻握住她的一只胳膊说:你吓着我了,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的眼睛直看进她的眼睛里,叫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后她想,他看起来全不是被吓着的样子,反倒让人有种可依赖的感觉。当然,她立刻在心里嘲笑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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