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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

当代-2005年第3期-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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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宇立果然嗽了一口痰,对准土坎下的石板路面狠狠吐去。 
   
  七 
   
  临行的头一天,北林跟着孙宇立登上村后的山岭。山岭无疑很高很大,顶上遍生茂密而瘦瘠的植物,毛栗、蒿草、野荆等等,偶尔的一棵两棵松树,也是斑驳而低矮。透过草丛的遮蔽,你会看到山脊上一条土壕或深或浅,若隐若现迤逦而去,那无疑是往日哪个兵戎岁月留下的遗迹。让人吃惊的是在山梁与山梁之间,依然散布着一垄一垄的水田、菜地,当然还有竹丛、人家。 
  中午他们在山村小店里买了些汽水、饼干、红枣,几只干涩的橘子和苹果,还有这个地区极为流行的片糕,满满装了两只塑料袋,找到一处平坦而又凉爽的地方坐下。这里大约处于舒缓的山腰地带,几棵杉树、枫树组成小小一片丛林,正好挡住已见灼热的正午阳光。往左看,一片开阔地带在延伸中微微隆起;往右看,同样一片开阔地带在延伸中微微低伏,还有一条白白的山路沉默着从不远处拐过。 
  明天就要从这里离开了。山里的车子难坐,一不凑巧,等你走过一二十里山路赶到乡政府,那想坐的车子也许早已开走了。“坐车不怕早,越早那是越好。”村民们再三告诫说。而今天夜里,尚有一些相关的事项必得落实,比如一位村民希望孙宇立能把自己十五岁的女儿介绍到城里做保姆,比如另一位村民新制的一批茶叶与笋干同样想让孙宇立到县城到江州找找销路。这些事情不用说很琐碎,但又不好推托,行与不行,都得给人一个准确答复。另外临走之前有必要到一些人家坐坐,告个别。如有可能,甚至找到那天上门的几位村干部,做点解释、道个歉等等。好歹人家也算一级领导,在当地一个个都威风八面,到你面前却吃下那个哑巴亏,说不定暗地里还不知有多么恨你,把你看作一个怪物呢。 
  孙宇立同北林讲起这些,北林勉勉强强应答着,表示他正听着对方的话语。事实上对方讲了些什么,他一点也没往心里去。这个时候孙宇立再讲什么,他也没半点兴趣听下去了。他甚至不能明白,这个时候孙宇立为什么还要同他讲话,讲什么坐车、做保姆,什么告别道歉之类,似乎还津津有味,亲密不过的。孙宇立难道真能认为,在他们两人之间任何事情也没发生,他们仍是早先的他们吗,难道北林仍会像前几天那样,鞍前马后一心一意为他效力、卖命乃至讨好巴结吗?难道孙宇立仍认为,在北林心中他还有多么重要吗?孙宇立难道丝毫也不知道,北林只不过是出于基本的礼貌,或者说是出于内心的懦弱,这才耐下性子同他作一点敷衍吗?若依着北林的本意,是应该立即从这个地方离开,坐车回江州的。他想跟谁也不打招呼,更不同孙宇立打招呼,独自一人悄悄回去。让孙宇立独自去吃惊去生气吧,让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北林是真没想到事情会得个这样的结果。孙宇立不愿帮忙,倒也在意料之中。孙宇立会找出种种理由种种借口敷衍他,回绝他,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只是没想到孙宇立会回绝得那么干脆,那么彻底,那么不容置疑。北林在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时已经够含蓄够小心的了。北林在这件事上其实一直够含蓄够小心,每次找孙宇立,都由张海琴出面,北林从没有主动问起过一次。这次在牌上,当真是他平生头一回开口求人,头一回开口求孙宇立。北林首先表明了头一回这个事实,他说他是怎样一个人怎样一个性格孙宇立肯定清楚。特别是在张海琴的事情上,他更清楚其中的难度。他怕给孙宇立添麻烦,故此一直不愿说。事情不到最后关头,今天他可能还不会说。 
  北林只想以自己的真情诚意打动别人。 
  北林不能理解的仍在这一点:即便回绝,你也该讲究点方式和方法。你该委婉点,含蓄点。不看别的,只看人家这几天跟你跑上跑下,辛苦一场,只看人家竭尽全力对你百依百顺,变着方子讨好你,巴结你,迎合你,你也得给人个面子给人个台阶下吧。至少应该表示,即便事情不能办成,但你会回去作进一步努力。哪怕只是为了暂时安慰一下,欺骗一下也可以的。 
  可北林还没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完整,孙宇立的话已经出口了。孙宇立说: 
  “我的意思不早跟你们说得很清吗,调动的事现在不好办。” 
  孙宇立微微一笑,补充道:“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你来说或者其他人来说还不都一样?” 
  从孙宇立的笑容里,北林感受到明显的嘲讽意味。孙宇立的意思是说:还以为你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的面子啊? 
  原来这样,北林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么个结果。 
  当北林和孙宇立说那番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三满姨家睡房的电灯光下。两个人靠得很近很近,但在北林眼中,孙宇立却分明离开得很远很远,远得连面目也看不甚清,好像突然之间退到了无尽的天那边。北林有一种强烈的荒凉感,更有一种受辱感,受戏弄感。他是彻底让人耍了。这几天他的活白干了。他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所有的心思都白用了。所有的奔前忙后,讨好巴结,殚精竭虑,到头来只换来个天大的笑话。也同是在这一刻北林意识到,在内心深处孙宇立其实对他怀有多大的鄙视。孙宇立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孙宇立从没有把他当一个人看过。孙宇立只把他当做了一条真正的狗,当做狗也不如的东西,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完全地不加思索。你这边越巴结越讨好,孙宇立也许越加瞧不起你。 
  孙宇立气色很好,食欲也很好,他不时拈了一颗红枣、桔瓣、饼干什么的丢进嘴里。那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竟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一两天前所表现出的某种焦虑与愤激已经一扫而空,不留下半点痕迹。北林又一次吃惊了,他一点也弄不清孙宇立什么时候又发生了这种变化。他一点也弄不清在孙宇立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有一点大约比较明确,在歌珊在牌上的短短几天,孙宇立已经默默地渡过了自己生命途中的一道难关,孙宇立得到解脱了。孙宇立又变成了早先的那个人,那个成熟、稳重、精明干练的人。就像一心要证实北林的猜测,孙宇立话头一转,忽然谈到了江州单位上的一些问题,事务上的,人际交往上的,其中少不了常见的种种恩恩怨怨。针对北林与科室里一位同事之间曾产生的有关纠葛,孙宇立以一位同学兼领导的身份作了耐心而真诚的规劝。北林仍心不在焉地听着,出于礼貌或者出于一时的懦弱,他还时不时微微点点头。谈到风趣处幽默处,孙宇立有时还会不由自主哈哈大笑。孙宇立的笑声实在太响,太放肆,当然也太可怖,北林不由再次大吃一惊。他想这人还真的很无耻。这人真的很刻毒。这人也真的很无聊,很下贱。这人是个十足的流氓。他明明知道此时此刻我内心有多么难受,多么绝望,明明知道我对他有多么厌恶,可他仍喋喋不休这么给你说着,嬉笑着。他知道对所有这些侮辱、戏弄,你都没有丝毫办法进行反抗。 
  北林想,难道一个人真就能这么无耻吗?难道一个人真得如此侮辱别人,对别人穷追猛打、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吗? 
  在人生某一决定性阶段中,孙宇立曾受到残酷伤害,这点丝毫不容否认。因为伤害之深之重,以致整个心灵都给扭曲了,在他看来,所有的人都是坏的,是恶的,是下贱的卑劣的是有罪的,是双手沾满他人鲜血的,你可以对着他们的脸理直气壮吐唾沫的。那么能不能这样说,别人如此对你,你就可以如此对待别人,你说别人坏,自己就有理由更坏呢。难道能因为自己受伤害,自己是受害者,你就有理由同样伤害别人,就可以为所欲为,甚至变本加厉吗?何况在北林看来,孙宇立所表达的那番对人及人性弱点的全部看法,很大程度上都是他一厢情愿自设的,是他为自己的变本加厉、胡作非为张目的。孙宇立肯定以为,只要自己抱定人人生而下贱生而卑劣的看法,那么自己再怎么下贱再怎么卑劣都是理所当然的了。 
  “呸!” 
  北林又听到孙宇立吐痰的声音。当时孙宇立把一口痰狠狠吐在土坎下边的石板道上,那痰过于枯涩,大约还夹杂着一星半点的烟丝烟末,飞行的过程中忽然受到另外一股力的作用,其中一部分给很快牵扯回来,继续沾到口角上,宇立不得不用力又吐了第二次。 
  野餐过后,孙宇立拖了一张废旧报纸把面孔盖了,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要睡一个午觉。孙宇立果然睡着了,并且睡得还深,还沉,过不一会儿干脆打起了一长一短的呼噜。北林又一次感到吃惊,又一次感到这人很无耻,很无聊,很刻毒。这人完全不把他当做一个人看待。这人只愿把他当做一条狗,一条踩在脚下的小毛虫。北林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或者说是想起了一句话。那同样是多少年前孙宇立亲口同他说过的一句话。大学毕业分配时,孙宇立曾联系好市内一家政府机关。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家机关。各方面都谈妥,只等前去报到了,忽然得着消息这家机关不要他了。他被人代替了。孙宇立说在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最初一刻,他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就是到哪里找一包炸药去进行爆破。此时此刻北林也有一种很强烈的念头,就是也到哪里找一包炸药来进行爆破。 
  不过北林接下来又想,难道只有炸药能最后解决问题吗。 
  北林有些累了,倦了,也想睡了。他学着孙宇立的样子找了张报纸把面孔盖住,四仰八叉躺到草地上,同样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沉,还打起长长短短的呼噜。呼噜声过于响亮,过于艰涩,有几次把自己都吵醒了。每次醒来,他都会断断续续听到鸟的鸣叫、树叶的振动,以及某种微小昆虫在空气中飞行发出的轰鸣,甚至还有人或者野兽贴着地面挪动脚步的嘁嘁嚓嚓。阳光拖着巨大的身影十分清晰地自一处向另一处偏移,北林想时间应该不早了吧。他提了提有点发麻的右腿,打算侧起身子四下看看。这时对面的孙宇立同样动弹了一下,似乎正抬起手腕看表。北林等待着,想听听到底几点钟了。北林并没等到什么,片刻之后对面竟又传来长长短短的呼噜声,北林于是也心安理得将脑袋放平,继续稳稳地沉入睡眠中。 
   
  八 
   
  仔细分辨,起初声音似是从身底下传来。真是人的脚步,夹杂着一声两声极力压抑的人的咳嗽。脚步嚓嚓啦啦,踢踢踏踏,绝不只是一人两人能发出的。显而易见这里起码有一伙人在某个低地上行进。北林正自惊异,睁眼看见一两米开外的地方,孙宇立半蹲半伏,手捏刚刚用来遮挡阳光的那张报纸,满面惊恐而又有些痴呆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北林翻身而起。 
  孙宇立不动。好一会儿北林觉察,孙宇立并非在盯他。孙宇立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正盯向自己身后的某一个方向。就在同一瞬间,北林听到急剧的草响,听到树枝折断的噼噼啪啪。不错,是人。是整整一伙人。杂沓的脚步以不可置信的速度逼近,似乎快踏着他的脑顶了。 
  北林缓缓回过头,于是他看到了那一伙人。那五个人。那六个人。正确地说应该还是五个人。五个人高矮胖瘦极为悬殊,却一律衣衫奇特,面容冷漠,凶狠,肩上各扛有一根长枪或长棍之类的东西,腰间还别一把雪亮的长刀,一个接一个从山腰那边的杉树林中钻出,不声不响向这边包抄过来。 
  “快!” 
  孙宇立短促地叫一声。 
  “他们是,谁?”北林下意识问。 
  “快跑!” 
  起身那刻,北林看到了地面残留的乱七八糟的食品。他略略犹豫过一下,似乎不能相信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有关此地的种种故事几天来听孙宇立说得太多,也过于可怕,不知不觉是否给内心造成了紧张和压力,以致出现了幻觉或者错觉?北林想拉住孙宇立再问问清楚,可孙宇立耷拉双膀,早蹿在几步开外的树丛那边。孙宇立是不会搞错的。孙宇立对这地方知根知底。孙宇立让跑便自有跑的道理。北林横过一脚将地面的食品踢开,跟着孙宇立向前蹿去。 
  “呀——”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剧烈却又断续的嘶喊,不知是那伙追赶者发出的,或是孙宇立发出的,又或者是自己在全无意识中发出的。 
  有不短的一会儿时间,孙宇立和北林顺着那道光秃秃的山梁不顾一切往前奔,企望能很快将后面的人甩开。他们的想法不用说错了,后面的人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把自己镇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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