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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

[文学]黑的雪 作者:刘恒-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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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干了吧?” 
  “我不喝了。你……没开玩笑?” 
  “我不懂什么叫开玩笑。” 
  “大棒子,你干事没深没浅,你不行……我以前以为你挺稳当。” 
  “少他妈教训我!你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不想宰你,你放心好了。” 
  崔永利绝望地摇了摇脑袋,一声不吭。俩人先后站起来,互相看了看,崔永利有点儿招架不住,先把目光移开了。 
  公路上尘土飞扬。两个人各走各的路。崔永利想起什么,站住了,用讨好和乞求的声调招呼李慧泉。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咱得对得起朋友……”李慧泉头也不回,直往西走。拳头塞在裤袋里,胀得难受。不能停下来,他怕自己停下来会忍不住朝大胡子撞过去,蠢事干得太多,这一次就免了吧,朋友?朋友是什么东西?这两个字比任何时候都陌生。崔永利一定后悔结识他了。崔永利的好日子以后会增添一点儿提心吊胆的滋味儿。想到这些,心里轻松了许多,好像惨输之后又捞回了一点儿。 
  他没有醉意。怕喝得过量没敢骑自行车,不得不步行去找汽车站。48路公其汽车在三环路,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他贴着路边慢慢走。十一月的田野零乱荒凉,远处的高层大厦耸立在肮脏的空气里,塔吊像一棵棵孤零零的大树。他的路快走到头了。 
  罗大妈说有人来找过他。他险些瘫倒,但立刻平静了。个体户协会通知他开会,准备评选先进个体劳动者。不是公安局的不是。方叉子正在顺利越境,就要进入缅甸了。缅甸是个自由自在杀人都没人管的怪地方,方叉子已经如鱼得水。 
  这里水正在干涸,他是一条喘不上气来的死鱼。夜里口干,爬起来开灯找水喝。呼吸困难地坐在床沿上,焦急地等着水凉一凉,在对面大衣柜的镜子里不期而遇地看到了一条绝望的鱼干。 
  她说他像广东人。 
  她已经跟崔永利同流合污。 
  他一点儿也不难过。难过没有用。他只有欲望,要毁灭什么的欲望。那片绒毛像锅 
  底上的一块黑,他想用石头或瓦片把它狠狠地刮下去,磨下去。 
  星期五晚上七点钟,他准时来到京门饭店。舞厅里人不多,他挑了一张离乐队演奏台近一些的桌子。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给他摆上一听可口可乐和一碟奶油蛋糕,水果是两根香蕉和一个很大的广柑,直接放在桌布上。别人的东西跟他一样。 
  他把广柑的皮剥下来,放下,又剥香蕉的皮。乐队开始入座,人陆陆续续地从一个小门里走出,乐器在折叠椅上轻轻磕碰。首先登场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手拿麦克风轻快活泼地寒暄了一阵儿,然后与指挥相互点头。她走到台边,乐声骤然而起。 
  舞池里响着嚓嚓的脚步声,灯光转暗。女歌唱家的嗓音婉转自如,表情异常丰富。李慧泉盯住那个空荡荡的小门。 
  他看见了赵雅秋。她站在门口,满面笑容地跟门里的人说着什么。浅色西装。短发蓬松,脑门上垂下的一束挂住了半张脸。 
  小的鼻子和小的嘴依旧流露着天真,但眼圈涂得太蓝了,眼窝深深大大的不成比例。 
  她的嘴唇四周白白净净。阴影消失了。她的表情是一个胸有成竹的女人的表情。李慧泉觉得自己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那片温柔无比的绒毛哪儿去了? 
  舞厅里静悄悄地涌入了一大股日本人。都很年轻,穿着相似的衣服,可能是学生旅游团。中年歌手下去了。赵雅秋接过麦克风,大大方方地走到灯光打出的白柱子里。 
  她刚一张口,安静的日本人一阵骚动,接着就鼓起掌来,纷纷跳进舞池。她唱的是他们的歌曲。 
  她的日本话不知对味不对味? 
  李慧泉呆呆地看着她,像看着一颗正在升上来的或正在落下去的太阳。 
  她向每一个人微笑。 
  她比他年轻。生活在她眼里是什么洋子?周围这些陌生人在她眼里是什么样子?她认为自己生活得幸福吗?她每天早晨醒来都想些什么呢? 
  他站起来到休息室抽烟。他的装扮跟任何人比都不逊色。新理的头发,七月份订做的西服套装。 
  崭新的长城牌华达呢风雨衣,皮鞋又黑又亮。他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是,他对周围的人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他断定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能消除那种差别。他不如他们。 
  他是一个无依无靠而又愚蠢透顶的人! 
  掌声噼啪噼啪地传过来。换了一支乐曲。他穿过舞厅,径直朝那道神秘的小门走去。唱歌的换成了一个动作狂放的小伙子,嗓音嘶哑,像驴叫,下边的反映似乎更热烈了。 
  小门里是幽暗的夹道,靠墙一排座椅上码着乐器盒子。没有人拦他。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到化妆室把赵雅秋叫出来。 
  她正在吃巧克力。她跑过来跟他握手。但李慧泉看到她皱了皱眉头。她跟化妆间里的什么人大声说道:“找到这儿来了,这是我最最忠实的歌迷!”露出几张男人和女人的脸,都化了妆,很漂亮地注视着他,又缩了回去。化妆间里传出窃窃的低笑。 
  赵雅秋把声音放得更大。 
  “你给我带花儿了吗?” 
  “……我……”她跟化妆间里的人笑出了一片动听的声音,夹道里嗡嗡直响。他能在五分钟里把她们收拾得永远不会笑。但是,让她笑去吧,让她们笑去吧。他也许向来就是可笑的。他是美丽而幸福的人们难得的笑料。她们可能没见过像他这样不伦不类的人吧? 
  他来了,让她们见识见识,看看蠢人的标本是个什么样子。人是喜欢侮辱不如自己的人的。这一点他早就明白了。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受到嘲弄。活着好像成了令人羞愧的事情。 
  “我在饭店门口等你。” 
  “……小李,你别误会!” 
  “我在饭店门口等你!” 
  “我还没唱完呢……” 
  他不再答话,傲慢地走出小门。舞厅里的音乐温暖而快活,男人和女人拥着聚着款款而动,欢乐的气氛正在膨胀。他视而不见,穿过华丽的厅堂,来到秋风浮游的夜里。出租车亮着小黄灯出出进进,车辆把饭店门前的空场挤得满满的。天上星星稀少,月亮很黄很大。他靠着门口的大理石柱子,认真地抽着烟卷,认真地听着下车的外国人叽哩咕噜地说话声。 
  他等了一个小时。 
  她卸了妆,显得很文静。她穿着薄呢大衣,把领子竖起来。他感到浑身的力气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让风吹走。 
  “小李,你有什么事?” 
  “想看看你。” 
  “平时有男的找我,大家都嘻嘻哈哈的,穷开心,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你的脸在广州晒黑了。玩得痛快么?” 
  “还可以吧。大崔有路子,没遇到什么麻烦。我见了不少世面……”她把目光从脚尖上抬起来,很勇敢地注视着他。她的脸模糊不清,像另一个人。他的手在风雨衣口袋里抓着那个首饰盒子,掌心潮乎乎的。他没有勇气拿出来,怕自己陷入更可笑的境地。 
  “大崔怎么样?” 
  “挺滑的,不过人还可以……” 
  “他……有妻子。” 
  “我知道。” 
  她惊了一下,好像说露了嘴。李慧泉反而冷静下来。 
  “你不该跟这种人打交道。” 
  “嗨,就那么回事……” 
  她咬着嘴唇,偷偷看了他一眼。 
  “大崔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她做出玩世不恭的样子,嘴唇嘬成小圆球,嘘嘘地向外吹气。他知道她在装样子。她觉得尴尬了。到底是谁应该觉得羞愧?难道是我吗?他掏出首饰盒子,鼓足勇气递给她。 
  “哟!金戒指,我可要不起!” 
  “我喜欢听你唱歌……” 
  “是金的吗?” 
  “你唱歌唱得越来越好了……” 
  “戒指我不能要,换成顶链可以考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确定关系,再说我们只是一般朋友,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你。” 
  “我没这个意思!” 
  “……都这么说,到时候就咬住不放了。你跟他们不一样,可是我的确不能要。我的首饰都全了。你要送我小绒兔小绒狗什么的我肯定收下。” 
  “我的确……没这个意思。” 
  她笑的时候装模作样,不笑的时候也是装模作样。她有了一张永远不卸妆的脸。 
  “你喜欢我吗?” 
  “你要喜欢我,就应该尊重我的意见。把戒指拿回去吧,留着向别入求婚的时候用。我还是你的朋友,喜欢听我唱歌的人都是我的朋友……”她显得有点儿不耐烦,回头朝饭店的自动门看了看。 
  李慧泉这时才发觉大门的玻璃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西服的人。一个新的保镖。他认出那人是乐队敲小鼓的家伙,一个在音乐声中不住踩电门打哆嗦的怪物。 
  “我再说一遍,我没那个意思。” 
  “风真大……我该吃夜宵去了。” 
  “……我以后不来了。” 
  “为什么?” 
  “我觉得恶心!” 
  “你……” 
  “你保重吧。” 
  李慧泉接过首饰盒子,把它摔在台阶上。没怎么用力,可小盒子弹得很高,变成了两部分。一道闪光溅到旁边的丰田车底下,像被吸进去似的。赵雅秋呀了一声,门里穿黑衣服的人蹿了出来。 
  李慧泉走到台阶最底层,回头看了看。灯光从背后照过来,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变成了粗大的黑影。看不清轮廓,更看不清她的脸。她叫人毁了。那个在他心里主宰了那么多日子的纯真的女孩儿消失了。他既不了解她,也不了解自己。他战战兢兢地给自己设了一尊神,结果发现这尊神是个聪明的娘子。他没有动过她一根毫毛。他在心里爱护那片唇上的阴影。她跟人胡搞的时候也是那么甜甜地笑着的吧?他却不敢在梦中奸淫她! 
  他站在京门饭店大门外边的公路上,用平生最大的力气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出奇的小。饭店蜂窝似的窗户有明有暗,远方建筑物的灯光像鬼火,公路尽头的机场那边亮着一块天空,蓝中泛白,公路另一头的城市正在沉睡下去。郊区的村落在田野里布下团团黑影。空中有飞机下降,红色尾灯一亮一灭,响声震耳。终于掉下去了,黑夜重新宁静。 
  他向出租车招手。丰受惊似的一顿,恭顺地停在路边。他一头钻了进去。 
  “神路街!”在东巷胡固口,长着一张猴脸的司机跟他要三十块。他笑眯眯地看着司机,随便抽出几张扔进车窗。 
  “多了的留着擦屁股吧!”他在车上已经打定了主意,他没什么可羞愧的,他活得也不是不干净。他明天出摊,后天出摊,大后天还出摊。直到有一天他不能干了为止。直到有一天病死,让车撞死,让人抓起来为止。 
  他没什么可害怕的。方叉子、警察、罗大妈、赵雅秋、刷子……数不清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统统跟他没关系。别人都为别人活着。 
  他为他活着。人都为自己活着!方叉子如果再一次半夜归来,他将二话不说掐死他。如果谁敢像那帮化了妆的狗男女一样嘲笑他,他将二话不说敲光他们的牙齿!如果哪个女孩儿向他露出像赵雅秋一样的笑容,她们就别指望他会唯唯喏喏、犹犹豫豫了,他将毫不客气地威胁、逼迫,直到她们屈服。他谁也不怕! 
  “操你妈!”他在东巷窄小的胡同里又情不自禁地吼了一嗓子。这一次声音出奇地大。整条巷子都摇起来,他自己也站不稳了。一些咸咸凉凉的小东西爬过脸沟,固执地钻进了嘴角。他靠着十八号的大门蹲下来。周围没有声音。 
  月亮还在原来的地方,变白了。 
  第十五章 
  居委会的推荐有了结果,李慧泉得到了先进个体劳动者的提名。街道办事处发下一张表格,让本人填好之后交上去。罗大妈拿着这张纸来到后院,发现他死了似地躺在床上,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桌上什么吃的也没有,一瓶汾酒喝得只剩了瓶底。地上扔着半个啃过的萝卜和一片烟头。屋里很冷。他没盖被子,也没脱衣服。两只穿着皮鞋的大脚搭在床头上。 
  “泉子!你怎么啦?” 
  “……嗯……谁?” 
  “怎么又自己糟踏自己呀!” 
  “……没事,您坐……” 
  他坐起来,晃晃悠悠地又要倒下去。罗大妈说起表格的事,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眼 
  睛看着那张纸,眼神儿却像什么也没看见。 
  天阴得发黑。下午掉了一些雨点,后来颗粒明显了,变成了雪粉。地气还不冷,湿漉漉的积不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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