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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

新星-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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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生气而产生情绪,由于有情绪对心理的武装,李向南完全从重逢时那种不自然中摆脱出来,他感到自己可以像十几年前那样坦诚地和她谈点什么了。初次见面,林虹引起他的情感是复杂的,他一时理不清自己。“你不要觉得别人一谈什么就是要把什么强加于你。”他批评道,“虽然我们十几年没接触了,我对你还是了解的。”    
    “那不一定。”林虹低头调着琴弦,轻声说道。    
    “林虹,在北京,像你这样思想情绪的人有不少。我接触过。”    
    “你别拿我和他们比。谁也和我不一样。”    
    “也许你的遭遇要比一般人更曲折,或者受的生活的蹂躏更多。希望这样说不至于伤害你,”    
    “这有什么多和少?”她笑了笑,左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琴弦上按着,弹着一支无声的曲子,“你说话尽可以随便,现在没什么话能刺伤我。”    
    “你就这样麻木?”    
    “这怎么了?”林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一个揉指颤音,紧接着一个滑指从高音滑到低音,“我说的是真话,我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    
    “说对什么都无所谓,那是弱者的一种精神自卫。怕正视生活引起痛苦,只好麻木自己。”    
    林虹看了他一眼,觉得很好玩地仰头笑了。    
    “你不要用笑来掩饰自己。”    
    林虹目光闪烁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她习惯性地理了一下头发,说道:“我要掩饰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    
    “林虹,你太没诚意了。”    
    “我怎么没诚意了?”看见李向南生气,林虹赔着笑说道。她并不愿意伤害李向南。    
    李向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虹的脚下,冒出一句:“我没想到你现在是这样。”    
    大概唯有这句话对林虹是有打击力的,她脸上的无所谓一下消失了。    
    “一个人再经历了什么,也不能麻木不仁。要那样,他还有什么活的意义?”    
    “本来就没什么意义。”林虹低语了一句。    
    “林虹,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样。你看破红尘,甚至厌世,这我都可以想象。可我没想到你变得一点诚意都没有。说真的,连你过去的一点影子都看不见。”    
    “别说了。”她低声说道。    
    “你不是什么都无所谓吗,还怕说两句?别人说不可怕,生活蹂躏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自己蹂躏自己。”李向南爆发似地把话往外摔。    
    林虹低头不语,脖颈上掠过一丝抽搐。李向南在屋里来回走着,克制着自己的激动。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我可能有些不冷静。”他站住了,说道。    
    “没关系。”她冷淡地说。    
    李向南又默默地走了几步。“我知道,你这些年肯定很艰难。”    
    “我不需要同情。”她扬起头,往后抖了一下头发。    
    “对过去表示浅薄的同情是让人厌恶的,我只是希望你今后生活得更充实。”    
    “你怎么知道我不充实?”她很平静地说道,“我每天很忙。我教我的书,画我的画,弹我的琴,我知道应该怎样生活。都得像你那样才叫充实吗?”    
    “当然不是。”    
    “我这样生活有更多的自我选择,有更多的自由,更能体现人的存在。”    
    “是你的人生哲学?”    
    “我的哲学大概还要加一句:自我完善。”    
    “有点像宗教。”    
    “谁没宗教?英雄要永垂青史,文学家要留芳百世,哪个不是宗教?你不是要完善社会吗?你完善你的社会,我完善我的自己。”    
    “离开了完善社会,完善不了自己。”    
    “那可不一定。可能你完善不了社会,我却能完善自己。”她见李向南还要张嘴说什么,便又添了一句,“又是你那十几年前的观点:离开了为理想社会的奋斗,谈不上个人理想。”说到“过去”,她反唇相讥的声音迟疑了,她和他的目光相视了一下。    
    “你还记得过去吗?”李向南坐下来问。    
    她看了看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弹了两下琵琶。    
    “我一直还记着你。”李向南说。    
    一阵急骤的琵琶声,最后四弦哐啷一声响,她停住了,把琵琶撂在床头。“这太没意思了。”    
    “你……”李向南气得下巴抖动着。    
    “你为什么老要谈这些?你是看见我太冷静,不满足?”    
    “我是想和一个曾经相互了解的人坦率谈谈。”李向南说。


第五部分很多人都受到了生活的蹂躏

    “你嫌我没暴露内心的软弱是不是?”她激动起来,“我可以告诉你,都告诉你。你说我是弱者的自卫,我是弱者的自卫。我不能让谁都能刺痛我。你说我是宗教,我是在安慰自己,麻痹自己。我说我看破红尘,可是我却超脱不了。这几年,我也想过画画,想过作曲,有过各种各样的美梦,可只是一闪。我徒有其梦,却没那么大力量。看着别人兴致勃勃的生活,成功,我既轻视,也嫉妒,甚至痛苦。一过生日,我就要想到自己快三十岁的年龄。你改造社会,我尊重你。中国富一些,文明一些,我不会不高兴。可你为什么还要来改造我呢?你不是说生活蹂躏过我吗?你知道蹂躏是什么意思吗?”    
    “前些年,很多人都受到了生活的蹂躏。”    
    “你那是广义的。你问我为什么到了内蒙古不到一年就不给你写信了,你知道吗?蹂躏,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是什么含义吗?”她的眼睛里迸出了泪花。    
    李向南如雷轰顶一样震呆了。    
    “我为什么不给你写信?你怪我,可能还恨过我。是我不愿意给你写吗?”她哽咽住了,“你现在来找我,是找过去的林虹,可过去的林虹已经没有了。”我知道你过去对我好。你爱护过我。我现在还记得那天刮着北风,我孤零零地站在你面前,父母死了,没人管我,只有你收留了我,让我参加了你们的长征队。”泪水扑簌簌流着,落在她的膝上。窗外的雨下得大了。    
    “林虹。”他把桌上刚才拧给他的毛巾递给她。    
    她擦着眼泪,极力克制着,“别跟我说这些了。”她掠了一下被泪水沾湿在脸颊上的头发,站起来打开箱子,拿出了一本书和一个红绒皮笔记本,放到李向南面前。是十几年前他送她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那本日记本。他的手轻轻放在日记本的红绒皮上面,涌起难言的惆怅。他抬头看着她,她已经平静下来:“过去我没忘,可毕竟已经过去了。”她目光看着别处说道。    
    李向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咽住,“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你还研究过历史呢?”林虹淡然一笑,“有什么事情能再重复一次?别再想影响我了,我的人生观已经没有任何可塑性了,真的,我远比你了解我自己。”    
    “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改变的。”    
    “你搞政治,可能很精通;可对人的心理,你不太有研究。就谈到这儿吧。”林虹把书和日记本放进箱子里,倚着箱子看着他,“不要对我有什么幻想,我太了解自己了。”过了一会儿,她笑着摘下墙上的那一摞画,“看看我的画,好吗?”    
    “我看过了。”    
    “听听我弹琴,好吗?”    
    “不。”    
    “我给你做点饭吃吧?”    
    李向南摇了摇头:“我该走了。”    
    她送他出来,两个人默默地在雨中走着。李向南推着车,她打着伞。“你现在还是喜欢红色吗?”她问。    
    “我喜欢大海。”李向南带着一丝怒气答道。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林虹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结婚?”    
    “感觉是这样。”    
    李向南讥讽地笑了笑:“不为什么。”    
    在校门外分手时,林虹站住,说道:“别生我的气。”他带点责备地看着她。“你以后不要来了。”她淡淡一笑,“已经在造你谣了。”    
    李向南近乎无声地哼了一声。    
    林虹指着横过校门口的泥泞道路说道:“这条路应该修修,这样会得人心的。”她又指指远处绿树笼罩的一片红砖小楼,“那上面是干休所,老头们早有怨言了。”    
    他点点头:“我正准备去。”    
    “什么事别太急。”    
    李向南点点头。    
    “别的事我都帮不了你。古陵的事我不想卷入了。”    
    “我也不想让你再卷入了。”李向南沉郁地看着林虹,伸出手来,“再见,我一定要改变你对生活的态度。”    
    “这不可能。”林虹想抽出手。    
    “我下了决心,就一定能。”李向南握住她的手不放,阴沉地直视着她。    
    “没有任何话能打动我。”    
    “是的,世界上许多事情就不是靠说话来解决的。”他凶狠地说道,甩掉她的手,转身推上车走了。    
    林虹愣在那儿。    
    


第六部分理想就是当个女间谍(图)

    林虹  李向南推车刚走了两步,一抬头,怔住了。小莉穿着一件粉红色雨衣,扶着溅满泥泞的凤凰车站在围墙旁。“小莉,是你?”    
    小莉没有回答,看了看李向南身后还在远处伫立的林虹。    
    李向南也回头看了看,不自然地笑了笑。林虹却用非常平静的、把什么都看明白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李向南和小莉,转身回到学校里去了。    
    “小莉,你怎么找到这儿了?”李向南问。    
    小莉看了看李向南,“我去干休所了,没有你。”她的声音含着一种极力克制住的怨艾。    
    李向南心中猛然一动,他笑了笑:“我这就去干休所。你跟我一起去吗? ”    
    小莉站在那儿不动。过一会儿,才推上车和李向南并肩走着,“你过去在北京就认识林虹?”她问。    
    “我和她过去是一个学校的同学。”李向南回答。    
    小莉沉默了一会儿,“你原来打算带她一起去插队吧?”    
    “你听谁说的?”李向南有些惊讶。    
    “我昨天打长途电话问的。”    
    “问谁?”    
    “那你别管了。”小莉低着头沉默了。    
    李向南看了看她,也沉默了。脚底下的泥泞呱叽呱叽响着。事情太迅疾,也太明白了。小莉这样不加掩饰地表明了对自己的倾心。李向南既感到男性的骄矜,同时又感到危险。这是省委第一书记的小女儿,又是这样一个颇有权谋的小“政治家”,这件事倘若处理稍有不慎,就会酿成自己的政治危机。如果他爱小莉,问题或许简单了;如果不爱,则要谨慎地掌握关系,发展友谊。但实际上,他对小莉除了喜欢还根本没来得及做过任何考虑呢。现在,小莉对林虹的态度又把一个问题挑明了:自己对林虹将是什么态度?这是个复杂的、他现在不能回答甚至不能正视的问题。他现在需要用政治家的老练来处置感情关系。他对小莉风趣地嗔道:“你打听消息的手段够可以的,摸起县委书记的底细来了。”    
    “县委书记就不能了解了解?”小莉赌气地说,脸上却多少露出一丝调皮来,“我要想知道一件事情,总能打探到。”    
    “那你不成了女克格勃啦。”李向南朗声笑了,完全是县委书记在揶揄一个年轻人了。他发现小莉的情绪是很容易改变的。    
    “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当个女间谍。”    
    “想当女间谍?”李向南有些惊奇,他在自己的表情中又夸大了这种惊奇。    
    “到外国去刺探情报啊。”    
    “这倒是个男孩性格。现在怎么又不想当女间谍了?”李向南说。    
    “那是因为我早就不想了。我要真想达到一个目的,就一定要达到。”    
    “你现在想达到什么目的,当个大文学家?”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吃苦的恒心。”    
    “那不是和你刚才的话矛盾了?”    
    “我是指有的目的。反正我要报个仇,就一定要报到底!我要想得到一个东西,就非要得到它不行。”小莉有点凶狠地说。这凶狠和她的活泼可爱简直不是一个人。    
    “如果有人妨碍你得到它呢?”    
    “那我非想办法除掉他不行。”    
    李向南心中一震,可怕的性格。他决定不再谈这样瘮人的话题了:“你看这河没有?”他指了一下雨中湍急的河水,“我小时候就尽在这河水里玩。”    
    小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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