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夜夜 作者:[苏] 康·米·西蒙诺夫-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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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就是说,还没有被炸掉。”
“是这样,将军同志。”
萨布罗夫发觉,在这样闲聊的时候,普罗岑科一直注意地瞧着他,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
“你好吗?”
“好。”
“我不是问营里,是问你自己。
“复原了。”
普罗岑科没有作声,又注意地对萨布罗夫看看。
“我要给你一个任务,”他忽然严肃地说,似乎确信,他有权给他这个任务,而萨布罗夫是能够胜任的。“列米佐夫被切
断了。”
“我知道,将军同志。”
“我知道你知道。但这并不使我轻松些。我知道,他被切断了,但是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形:谁活着,谁被打死了,还剩下多少人,什么事能够办到,什么事不能办到,——我一概不知道。他的广播没有声音,就像死了。一定是被打断了。可我一定要知道,今天就要知道,你明白吗?”
“明白。”
“以后,等伏尔加上了冻,可以在冰上走过去的时候,就会容易些。今天却需要沿着河岸走到那边去。我考察过,原则上可以过去;
德国人到了陡岸,可是没有下去。我们从这里用炮火不让他们做到这一点,列米佐夫从那边也这么干。总之,目前他们没有下去。你要在陡岸底下走过去,沿下面走,”普罗岑科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萨布罗夫的疲倦的险,严厉地补充说:“今天夜里就去。我需要的,并不是随便派一个人去,而是要能够给我准确地探听到一切,如果长官被打死。他就负责指挥。这是万一发生这种情况的命令。”他把桌上的文件推过去。“要看情况而定,我或是等你今夜就回来,如果你留在那边,我就等你派的人来。怎么样——你是一个人去还是带自动枪手去?”
萨布罗夫考虑了一下。
“岸上没有德国人吗?”
“可能性不大。”
“如果碰上德国人,两个自动枪手反正也救不了我,”萨布罗夫耸耸肩。“如果他们只是开枪——一个人比较不容易被发觉。在我看,是这样。”
“随便你。”
萨布罗夫很想在这暖和又安全的地方再坐上5分钟,可是他一眼看到普罗岑科准备要站起来,就先站了起来。
“可以走吗?”
“走吧,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普罗岑科站起来和他握手,并不比平时重,也不比平时的时间长,好像要以此表示,一切都会平安无事,所以无需怎样特别地告别。
萨布罗夫走出来,到了掩蔽部的另一间,他所认识的普罗岑科的副官——沃斯特里科夫坐在那里,这是一个并不聪明,做事永远乱糟糟的年轻人,但是因为无限的勇敢而得到将军的赏识。
“沃斯特里科夫,我把自动枪留在你这里。”
“好,我来保存。”
萨布罗夫把自动枪放在角落里。
“你给我两个‘柠檬式’手榴弹,最好给4个。有吗?”
“有。”
沃斯特里科夫在角落翻了一下,不无几分心疼地给了萨布罗夫4颗“Ф-1”式小手榴弹,手榴弹已经拴着细绳,可以挂在腰带上。萨布罗夫先试了试手榴弹的圈拴得结实不结实,然后不慌不忙地每边挂了两个。
“轻些,”沃斯特里科夫说,“要被您拉掉的。”
“不要紧。”
萨布罗夫弄好手榴弹,解下携带不便的三角形德国手枪套,把它放在自动枪旁边,却把“巴拉贝伦”自动手枪塞在怀里的棉袄里。
“上路前请您吃点什么了吗?”沃斯特里科夫朝着普罗岑科的房门挤挤眼。
“没有。”
“他这是怎么啦?”
“我不知道。”
萨布罗夫和沃斯特里科夫握了手。
“沃斯特里科夫!”普罗岑科叫道。
“有。”
“你们在那里磨蹭什么?”
“萨布罗夫大尉在做准备。”
“他准备什么?”
“他把自动枪留下,跟我拿了几个手榴弹。”
“好吧,走吧。”
普罗岑科沉思了。老实说,他派萨布罗夫去并非因为萨布罗夫至少可以代替列米佐夫,还因为萨布罗夫已经有一次给他恢复了和集团军指挥部的联络,普罗岑科有一种感觉,认为正是萨布罗夫这一次能走到那边并把事情办妥。尽管很显然,要做到这件事不容易,普罗岑科却相信能够成功。他坐在桌旁,详细考虑着当前的情况。不管萨布罗夫是回来,还是留在那边代替团长而派别人来,不管怎样,被德军占领的这400米陡岸总要夺回来。普罗岑科召来参谋长,一同拿着铅笔计算,到今天夜里他们还剩下多少人。两星期前,这个数字会使普罗岑科吓一跳,但是目前他对自己的人数之少已经习以为常,计算之后,他觉得情况还不是那么糟。他不知道列米佐夫的情况如何,但是这里两个团今天的损失甚至比预期的少。
用什么,用什么力量去击退岸边的敌人呢?要从阵地上抽调哪怕整个一营人的话,根本不必提:需要从各处,从每个营里抽出人来建起明夜的混合突击队。只好这样,没有别的办法。
“将军同志,您怎样决定?”参谋长问。
普罗岑科拿了一张纸,计算突击队的人员。
“您看,”他说,“这上面写着,从哪儿抽调多少人。夜里把这些人调到这儿的峡谷里。白天把他们组织起来,做准备工作,明天夜里我们如果活着,我们要夺回河岸。”
普罗岑科面色阴沉。他脸上一次也没有露出平时那种调皮的微笑。
“您在送集团军司令部的报告上签个字,”参谋长从纸夹里取出一张文件。
“报告上说些什么?”
“像平时一样,关于发生的事件。”
“关于哪些事件?”
“关于今天的事件。”
“哪一些?”
“怎么叫哪一些?”参谋长带着几分不解和愠怒反问道。“关于德军到了伏尔加河岸,关于列米佐夫被切断的事。”
“我不签,”普罗岑科头也不抬地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到河岸,也没有切断。把报告留下。”
“那么报告什么呢?”
“今天不报告什么。”
参谋长把双手一摊。
“我知道,”普罗岑科说。“把报告耽误了—昼夜的责任由我来担当。等我们夺回河岸以后再一齐报告。如果我们夺了回来,他们会原谅我们的这次沉默的。”
“要是夺不回来呢?”
“要是夺不回来,”普罗岑科带看平时不是他固有的阴郁的严肃说,”那就没有人可以被宽恕了。我就亲自来带领突击队。明白吗?你看我干什么,叶戈尔·彼得罗维奇?你休以为我怕负责任?我不怕。以前没害怕过,现在也不怕。可是我不愿意让他们知道德国人连在这里也到了岸边。我不愿意。我向集团军司令部报告,集团军司令部报告方面军司令部,方面军司令部再报告大本营。我不愿意。这会使全俄罗斯伤心。如果我报告了,他们反正要说:‘普罗岑科,去夺回来。’连一个兵也不给。那我还不如不用下令就自己去夺回来。所有的悲痛全由我一人来承担。你懂吗?”
参谋长没有作声。
“你要是做得—一那好。你要是不懂——那也随你。你反正是要按照我的命令去做。完了。去执行吧。”
普罗岑科走出掩蔽部。夜色漆黑,风呼呼地响,下着大雪。普罗岑科朝下面看看,在废墟中间透亮的空隙.可以看到结了冰的伏尔加。从上面看下去,伏尔加河仿佛是凝固的,一片皎白。地上,有的地方的坑洼里,已经覆着落了整天的积雪。河岸的右面有迫击炮声。
普罗岑科想起了萨布罗夫,他此刻大概已经在那里爬行。不由打了个寒噤。
萨布罗夫从驻在岸上的那个连里要了一个自动枪手,和他—同走到孤零部零地耸立在前面的废墟前,夜里已经把最后几架机枪调到那里,从那里需要往下,直奔伏尔加河,在德国人旁边爬过。
连长建议他带着自动枪手一直到列米佐夫那里,但萨布罗夫又拒绝了。
他攀住突出地面的砖头和冻结的泥块,悄悄地沿着斜坡往下走,现在已经到了岸上。他很清楚地记得这个地方:刚开始渡河的时候.他们就是在这里上岸。一条坡度不大的窄狭的河岸,上面马上就有—层层土台地通住上面。有的地方立着残剩的码头。岸上到处是烧焦的木头。
萨布罗夫刚来到下面,就感到寒气彻骨。
河是白色的。寒风凛冽。如果他想挨着岸边走,从上面就可以看出他映在白色背景上的身影。因此他决定在稍微高一些的地方,靠近悬崖走。他出发的时候跟连长约定,只要德国人一朝他开火,这个连也要用机枪向整个斜坡扫射。这种帮助虽不可靠,不过对于整个前半段路程总有些帮助。再往前就是最艰难的。不能用任何方法预先通知列米佐夫。而那边一发现有人,是会开枪甚至应该开枪的。现在只好靠自己的运气了。
他走了最初的100米,没有伏在地上,他要尽可能无声地、迅速地走过去。没有人开枪。岸上一片荒凉,有一次他在什么东西上绊了一下,用手撑住。他抬起身来的时候,摸到了障碍物——这是一个冻僵了的死人,黑暗中难以辨别是白己人还是德国人,萨布罗夫跨过了死尸。
他刚走了两步,从上面就有一梭曳光弹斜着在他前面飞过。
他赶快爬到一旁,躺到抛在岸上被烧焦的木头后面。
德国人又发了几梭子弹,照亮了萨布罗夫后面的河岸上死人躺的地方。德国人把死尸当做是活人。枪弹越来越逼近,最后一梭子弹直接命中死尸。萨布罗夫躺在木头后面等着。德国人显然认为破坏寂静的人已被打死,便停止射击。
萨布罗夫又往前爬。现在他紧贴地面爬着,竭力不弄出一点响声。他又有两三次撞在死尸上。后来重重地在石头上撞了一下,便轻轻地、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他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停下来凝神听着。听见水的激溅声。他又俏悄地爬了几步。水声现在听得更清楚了。这好像是用桶打水的声音。他忽然想起来,童年和同学们打赌,夜里穿过整个市立公墓,并且拿来挂在公墓尽头花圈上的一束磁花作为证明。此刻他觉得差不多和当时那样毛骨悚然。
他爬近了些,看见从破碎的小船后面露出弯着腰的人形。那人起初仿佛是从旁边走过,可是后来却绕过那堆木头,笔直向他走过来。
萨布罗夫等着。他一点主意也没有,只好等待:现在那人近了一步,后来又迈一步,后来伸手可以够到他了。等那人又跨了一步,萨布罗夫就伸出手臂,抓住他的脚,朝跟前一拉。
那人跌倒的时候,拼命地喊起来,在这同一瞬间,有一样东西敲着萨布罗夫的头,泼了他一身冰冷的水。那人喊的既非俄语,又非德语,只是拼命地喊:“啊—啊—咽……”。萨布罗夫用尽全身之力朝他脸上揍了一拳。那人喊了一句德国话,抓住他的手,下口咬它。萨布罗夫明白,现在发不发出响声反正是一样,便用空着的手掏出手枪,把枪口对着德国人身上接连开了几枪。那人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从上面发出几排自动枪声,几颗子弹嘭嘭地打在水桶上。萨布罗夫摸到了拴在水桶上的绳子:被打死的德国人是到伏尔加河上来打水的。
从上面继续射击。
“他们会下来还是害怕?”萨布罗夫想。
他用肩膀靠着死尸躺着,那死尸现在半躺在他身上,给他挡住子弹。
“这几时才能完呢?”他感到他要冻僵了;那德国人跌倒的时候,把一桶水都倒在他身上。上面继续射击,他们可以这样射击一整夜。萨布罗夫掀掉身上的死尸,向前爬。子弹时前时后地落在地上,当他爬了30来步的时候,几乎是沿着整个河岸在继续射击,这使他恢复了他不会被打中的感觉。
他爬了50步。还在朝岸上射击。又爬了几步……
他的手已经冻得麻木,不能感到土地了。悬崖上开枪的地方,射击的火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在后面从他来的地方和前面列米佐夫那边,都可以看到向开枪的德国人那面飞去的弹道。对射越来越猛烈,德国人朝下开抢的时候越来越少,向左右还射的时候越来越多。这时萨布罗夫就跳起来往前跑——他不能再爬了。他磕磕绊绊地跑着,碰到木头就跳过去。他头脑里闪过一个想法:列米佐夫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