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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日日夜夜 作者:[苏] 康·米·西蒙诺夫-第12节

小说: 日日夜夜 作者:[苏] 康·米·西蒙诺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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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通讯员负责管理邮件。于是在他们居住的那个地窖旁柱子上,挂起一个从楼房废墟里拆来的真正邮箱,上面的一切都完备无缺,写有“邮箱”二字,画有邮政标志,开关盖子完好无损。一天早上,沙布洛夫开玩笑说,这里只差一个“邮政总局”的招牌,而通讯员们很欣赏这个意见,到晚上时,真的挂上一个小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黑字:“邮政总局”,“收发邮件”。

  警卫排有个战士过去是熬德萨有名的钟表匠,他在地下室墙上挖一个洞当作窗户,并设立一个修表店。在沙布洛夫说了关于“邮政总局”的笑话后,修表匠也在玻璃内面用同一颜料,写上几个黑字:“准时修表店”。

  两天来,别佳一直忙于建一个澡堂。工兵们帮助他挖了一间地窖。里面还用几张拆来的门,盖了一个棚子,并用砖砌了一个火炉,在地里安一个盛水的木桶。澡堂内很脏,烟熏得呛人,但是人们从来没有这么痛快地洗澡。甚至巴柏琴科,因为他那里没有澡堂,也到这里来洗澡,并在临走时说,他下次要把师长带来,但接着又补充一句说:在上级首长未到之前,就要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玛莎大婶,这是大家对沙布洛夫原来在楼房附近地下室内见到的那位妇女的称呼,——在营里的食堂干活。她现在以为,这一营人会永久驻扎在这里,谁也不会赶走她了,沙布洛夫先前在她脸上看到的那种忧郁绝望的神情已经消失了。

  沙布洛夫夜里经常读三四次书,每次半个钟头左右,这些书是从楼房里被炸出去,又被战士们在院里收集回来的。其中有克留契夫斯基著的五卷本俄国史。沙布洛夫戏谑地说,他打算坐在这座被围困的楼房中,一直把第五卷读完。马斯林尼可夫与瓦宁笑着回答说,按沙布洛夫读书的速度,他们最少还要被围困两年……

  现在主要的战斗行动在夜间。营里组成几个小狙击队,每夜爬到德寇那里,以图捉捕“舌头”,或者搔扰敌人。马斯林尼可夫一连两夜,都参加了这样的袭击。他忍耐不住地要去显显身手,并且一再说,他是责无旁贷,必须亲自参加这种战斗,因为现在南面三公里的地方,同志们正在浴血死战,我们这里必须有所动作。沙布洛夫也了解这种情形,但他同时预见到,他们这里很快就会出现南面的情景,因而曾经拦阻马斯林尼可夫。但马斯林尼可夫第二次去夜袭时,沙布洛夫认为自己无权拒绝他,只好悄悄地把孔纽科夫叫来,特别嘱咐他要寸步不离马斯林尼可夫,尽可能地保护他。孔纽科夫很愿意前去,但是关于马斯林尼可夫的问题,他只是说:

  —“请您放心,大尉同志,不会出问题的。”

  孔纽科夫喜欢夜间行动,他与弟兄们谈话,说到德国人现在几乎不安铁丝网时,觉得有点可惜,以前他剪铁丝网轻巧又快,真是很惬意。他曾经是干这行的高手,现在不能让他显显这方面的本事,真是让他很失望。

  白天,马斯林尼可夫第二次袭击回来后正在睡觉,沙布洛夫揭开他身上的军大衣一看,大衣上满是被弹片打穿的小窟窿。夜里有一个迫击炮弹在他跟前爆炸,他竟奇迹般地脱险。晚上马斯林尼可夫又准备请求参加夜袭行动,沙布洛夫窥测他的神色,知道他想干什么,于是说:

  “中尉同志,今天您整夜都有工作要做…… ”

  “真的吗?”马斯林尼可夫高兴地说。

  “真的。您要补补大衣…… ”

  “大衣?”

  “正是,您自己的大衣,您大衣上的窟窿没有完全补好之前,任何侦察工作也不得去做,记住吧。”

  马斯林尼可夫一向具有幽默感,但是当他发觉话中带有讽刺他太年轻的意味时,立即失去了幽默感。如果没有他同母不同姓的哥哥做对比,他也会比较冷静地接受这一点。他这位不同姓的哥哥,是苏联著名的飞行员,马斯林尼可夫在营里不爱向任何人提及他哥哥,只向沙布洛夫一人说过,而且是在谈得非常投机时。

  马斯林尼可夫是在哥哥具有极大威信的家庭长大的。马斯林尼可夫也很爱他的哥哥,但同时又嫉妒和羡慕哥哥。他有时觉得他的全部不幸,只是在于比哥哥小八岁。西班牙战争一开始时,哥哥到西班牙去了,那时马斯林尼可夫才十五岁,否则他也会抛弃一切跑到西班牙去。后来当哥哥在蒙古服役时,马斯林尼可夫正待决定自己的前途,母亲固然以长子自豪,但又为他提心吊胆。她劝说小儿子,不要进飞行学校,而去考航空大学。战争开始后,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挠他,这时马斯林尼可夫才进入步兵学校。这个少年富于功名心和虚荣心,而在战争中无须责怪虚荣心。他就是想成为一个英雄,为此他甚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沙布洛夫在生活上不歧视功名心,也不鄙弃虚荣心,但此刻在他所感受到的灾难性的流血战争中,他的虚荣心几乎完全消失了。尽管如此,他了解马斯林尼可夫,并没有责怪他,只是想尽可能地冷却冷却他的热情。马斯林尼可夫比沙布洛夫小九岁,加上这一年战争,就是说,好像还要年长10年,所以他有时觉得马斯林尼可夫几乎就是他的儿子。

  “米沙,您知道吗?”当他拿军大衣开玩笑,马斯林尼可夫表现得闷闷不乐的时候,他说,“米沙,你知道吗,有时我忽然想干特别冒险的事情,我总是用对战争的思考来克制自己。要知道,这场战争会长期打下去,战争愈持久,那些自始至终参加战争的人员愈宝贵,如果我沙布洛夫日后当了团长,你就会当营长,最重要的是,你要活到一天,一定要活到那一天。你同意我的话吗? ”

  “不同意。”马斯林尼可夫粗声地说道,“对一般人来说,我倒是同意,对我来说,我却不同意。”

  “不同意。”沙布洛夫微微一笑。“也罢。暂且不管你是否同意,这倒不重要,你还是要听我的话,把大衣缝好才对。”

  马斯林尼可夫把军大衣放在膝上,微微笑了笑,顺从地开始仔细看上面打穿的窟窿。

  他们这次夜谈是在战事平息的第八天。一天到晚都能听到南面特别激烈的炮声,沙布洛夫并未因为个人及其本营的暂时安静而失去对当前共同厄运的警觉,他整个晚上的情绪都不大好。

  桌上电话铃响了。沙布洛夫拿起话筒。

  ‘沙布洛夫吗?”他听出是巴柏琴科的声音。

  “是的。”

  “你把全营的事交给政治委员。主人找你,立刻过去。”

  “你对瓦宁讲,”沙布洛夫向马斯林尼可夫说,“我到主人那里去了。”他紧紧地带上军帽,向门外走去。

  普罗琴科在一栋楼房的废墟旁挖成的掩蔽部里焦急地来回踱着。这个掩蔽部与平时他稍有空闲时挖成的一样,修得整齐而又坚固。虽然他不怕在需要时冒生命危险,但他总喜欢把掩蔽部修得坚固,盖上五六层木料,任何偶然落下的炮弹,也打不穿它。普罗琴科本人很勤快,他痛恶各种懒惰现象,只要在新地方驻扎下来,他总是会让工兵忙出一头汗。他喜欢将掩蔽部上面盖得很厚,里面尽可能宽敞,能够摆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还有睡眠的地方。这是一个久经沙场的人的习惯,对他来说,掩蔽部早就变成经常性的住所。他不能容忍下属指挥员不必要地把处所安排在敌人的火力射程内,地方小得连地图也铺不开,战争本身已经造成种种不便,他们还为自己制造种种不便。

  今天在该师的左翼,整天都在激战,普罗琴柯从这一天的战况中,凭经验和感觉,预计德寇大概很快就要突破他的左翼,进到伏尔加河。那时,他这一师人就会与南面队伍,首先是与集团军总指挥部切断联系。半小时前,他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同集团军的通讯被切断。事情真是偶然到极点,他在电话中与集团军总指挥部紧急谈完一切之后,听到军委委员马特维也夫嘶哑的声音。马特维也夫叫他接电话,首先问他是否能够坚持住,问他是否一切正常,然后说道:

  “特别向你表示祝贺。”

  “祝贺什么?”

  “听到无线电广播没有?”

  “没有。”

  “今天无线电广播通报:政府授予你少将军衔。将军同志,所以我要向您祝贺。”

  马特维也夫说的很慢,声音显得疲倦;大概此时南面,他们那里的情况非常困难,普罗琴科只能从他一向细心这一点上,理解他为什么此刻想起政府命令,专门打电话来。

  “谢谢。”普罗琴科说,“我一定努力,不辜负我的新军衔。”

  他等了一下,马特维也夫在电话中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的话完了。”普罗琴科说,“请您指示…… ”但马特维也夫一句话也没回答。“请您指示。”普罗琴科又说了一次,“我在听您指示,”他又说了第三次。

  电话里没有声音。

  普罗琴科想,电话线一定是在他阵地的某个地方被截断了,于是打电话给位于邻师接合点的接线员。电话员回答了。电话员不回答就好了。电话线被切断。在普罗琴科师的左翼,敌人已突进到伏尔加河,把全部线路都截断了。

  邻师没有任何消息。集团军总指挥部也没有音信。但每天的战报,照例必须送到总指挥部去。只剩下这一条交通线,经过伏尔加河,到达彼岸,由南面渡河到总指挥部去。现在非得派个人去不可。普罗琴科起初想派自己的副官去,但副官今天跑了一整天,连脚都站不住,已倒在地板上,枕着军大衣睡着了。此外,现在派这个人去集团军总指挥部并不适宜。要派去的这个人,不仅能够送报告,还要了解此刻普罗琴科所要作的事。他拿起话筒,打电话找巴柏琴科:

  “您那里都很平静吗?”

  “很平静。”

  “您立刻派沙布洛夫到我这里来。”

  普罗琴科一面等沙布洛夫,一面把各团送来的报告移到跟前,破例地亲手写总结报告,然后叫人送去打字。报告还没打好,沙布洛夫就进来了。

  “您好,阿列克塞·伊万诺维奇。”普罗琴科说。

  “您好,上校同志。”

  “现在不是上校。”普罗琴科说,“现在是将军了。您没有听见今天的无线电广播吗?”

  “没有。”

  “你没有听见,所以我告诉你——现在我是将军了。今天我成为将军了。鬼知道。”他指了指断了线的电话机,补充说,“我不撒谎,我想当将军,但决不想在这个日子听到这个消息,不想在这个…… 我找你来,是要你此刻送一份报告到集团军指挥部去。”

  “电话不通吗?”沙布洛夫把头向电话机一歪,说道。

  “不通,而且未必很快就能通。电话线断了。你今天来替我当活电话。”

  他拿起内部电话的话筒,打电话到码头上。

  “不管手边有什么东西,摩托船也好,划子也好,立刻准备着。阿列克塞·伊万诺维奇,你先渡河过去,打听指挥部是不是在原地方,然后再渡回到指挥部所在的这边岸上来。”

  “怎么样,报告准备好了没有?”他转身问走进来的师部军官。

  “正在打字,再过5分钟就打好。”

  “好的,阿列克塞·伊万诺维奇。”普罗琴科说,“你去一趟吧,当然,通讯迟早会恢复的,不过,老实说,等待真是让人着急。说实话,我宁愿让敌人攻打我。如果敌人攻打我们,我们也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当我们这里沉寂无事,而邻师却在遭受猛烈打击时,心里实在是焦急万分。大概,你也是这样,是不是?”

  “是。”沙布洛夫肯定地说。

  “所以我知道。”普罗琴科说,“你一定会努力把这个送到,免得心里不安。”

  他忽然轻微一笑,走近挂在墙上的一块破镜片前。

  “阿列克塞·伊万诺维奇,你看,我的将军制服合身吗?”

  “好像很合身,将军同志。”沙布洛夫说。

  “唉,‘将军同志’。”普罗琴科微笑道。“你嘴里在对我说:‘将军同志’,心里却在想:‘他,这个老东西,一听这样称呼,大概很舒服’。你是这样想吗?”

  “是的。”沙布洛夫也跟着微微一笑。

  “你想得对…… 真是舒服,确实舒服。只是现在我肩负的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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