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605-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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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在前面走;我跟在他后面;悄悄地把那个小皮包的拉链拉开一点;这一看吓我一跳;里面是一整捆的钱;都是百元的;还没拆封。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应该有十万块钱吧。他带那么多的现金干什么;不就是埋一个骨灰盒和立一个碑吗;哪用得上这么多钱?难道三哥想为父亲造一个豪华墓地?这可是父亲生前最厌恶的。我想;父亲的亡灵也是绝不会同意三哥这样做的。
三哥在前面走着说;明白什么东西最重了吧?我的脸红了一下;三哥真是太可怕了;脑袋后面都长着眼睛。
吃完晚饭;三哥说他开了一天的车太累了;要早休息。回到房间洗完澡后;他头一挨枕头;就响起了鼾声。我却睡不着;百无聊赖中拿起了三哥的手机;这是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我发现是处在关机状态。我这才猛然想起;难怪这一路上三哥没有接听过一次电话呢;原来一出门他就把手机关掉了。我知道他在盖全市最高的一幢楼;这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为这个楼;他忙里忙外;眼下也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他拍板处理;可他现在偏偏却把手机关了;主动把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绝;这显然不合乎他的逻辑;他可是历来都把生意放在第一位的。
我疑惑起来;难道去枝岈关;他真的就只是为了安葬父亲的亡灵?
2
过去父亲曾讲;解放前;枝岈关是一个有着一百多户人家的大山村;虽说山清水秀;但人多田少;战事多;匪患多;所以特别贫穷。山里人常年只有一身衣服;放进棉花;就当棉袄穿;天热了;把棉花抽出来;又变成了单衣。
我们到枝岈关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了;车子开过书有“走进第一清白地;游观无二碧净天”的簇新的石牌楼;人就逐渐多了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哪里还有一点昔日困苦的痕迹?因为正是旅游季节;所以到处都是游客;起起伏伏的道路两边布满大大小小的饭店;还有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商店。看得出那些店铺建盖的时间并不长;二层楼的店门个个崭新明亮;红砖碧瓦;颜色艳丽。
我和三哥住进了位于半山坡上的一家三星级宾馆。宾馆特别大;装修也很讲究;根本想不到在这大山窝里还有这么气派的宾馆。尽管枝岈关现在已改制为镇了;但空气中弥漫的还是大山的气味儿;还有山乡的气息。推开窗户;只见外面都是绿树青草;吸一口;清新中带着甜味。一只喜鹊嘎嘎叫着;从窗前飞过;还有许多鸟儿在树枝上跳跃唱歌。我特别兴奋;问三哥下一步做什么。三哥无心观光;看了我一眼;让我跟他走。
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三哥就走向服务台。前台服务员是一个长相非常淳朴的小姑娘;扎着城市里已经非常少见的小辫子;眼睛像泉水一样清澈。三哥和小姑娘搭讪了两句;接着就非常随意地问她到哪里去找导游。小姑娘说;旅行社呀;这里有好多呢。三哥问那些导游多大年龄?小姑娘说都是二十多岁。三哥又问有没有岁数大一点的;知识丰富;能讲的;他可以多给钱。小姑娘摇摇头说没有。三哥微笑着道谢;招呼我去外面转转;当我们快走到大门时;小姑娘又追了出来;她说她有一个表哥;岁数大;学问也特别大;不过是个业余导游。三哥挺有兴趣地随她回到前台;让小姑娘详细说一说。
小姑娘说她表哥叫徐明祥;是小学教师;四十岁了;写过许多文章;都发在报纸上;特别有学问;现在学校放暑假了;他就出来兼做导游。见我三哥不说话;小姑娘强调说她表哥是有导游证的;不是黑导。小姑娘还说;她表哥特别能讲;口才好极了;枝岈关上下百年;有记载的;没记载的;他全能讲呢。我三哥笑起来、姑娘你很有经济头脑呀;不让活计从眼前溜掉;好吧;让你表哥现在就来吧。我三哥做事特别急。小姑娘打了电话;说她表哥正在带团。三哥等不了;说让他马上过来;出三倍的钱雇他。小姑娘对着电话说了;那位表哥显然很感兴趣;也不知道在话筒那边说了什么;小姑娘不住地嗯啊着;点着头;然后举着话筒问我三哥;下午行不行?我三哥说下午两点不到;我就找别人。小姑娘连忙说;您别找别人;他下午一准来。
离开前台;我三哥自言自语;经济大潮洗刷人呀。我问他说谁呢;三哥唉了—声;没言语。我又问三哥不是找徐浮安吗;怎么找起了导游?三哥扭头看我;老弟;你真得出来好好锻炼了;你还不如那个小姑娘聪明。这样吧;回去以后;你听我安排;你得换个地方了。三哥又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我得替你规划规划。
三哥说完;径直朝餐厅走。我听了挺高兴;他要是为我“规划”还能错得了?看来这次跟他出来还是有收获的。想到这;我下意识地脚步加快;立刻跟上了他。
下午还不到两点;一个高个男子挎着一个劣质黑皮书包;一头大汗地敲门来了。他自报家门叫徐明祥。我三哥让他坐下来;请他抽烟他不抽。他看了一眼我三哥的软中华;又不住地上下打量我三哥;然后又看我。我三哥一边点烟;也一边打量观察他。
徐明祥长相和年龄倒也相差不多;瘦脸;胡须刮得很干净;白衬衣;牛仔裤;说普通话;地方口音不重。粗看他;倒像乡村教师;但细一打量;又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可也说不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徐明祥双眼闪亮;他问我三哥是第一次来枝岈关吗?准备玩几天?还介绍说他安排的旅游路线和别的导游不一样;有文化味儿。
三哥说;身体胖;爬不了山;不想乱转;想先听景。
徐明祥眨眨眼睛;想了想;问道;那先生您想怎么听呢?
三哥笑起来;你就在这屋里给我讲讲吧。
徐明祥愣了一下;禁不住说;他干了三年的兼职导游;第一次遇到不看景、愿意窝在宾馆里听景的游客。
我三哥拦住他说;谁说不出去了;我是说不爬山;你要是哪点讲得打动了我;我还是要去看看的。
徐明祥笑起来;那好吧;就听您的。
接着三哥报了价儿;你不是导游一天三十块钱吗;我三倍给你;九十块钱;这样吧;凑个整数;一百块钱。清楚了吧?既然红色游嘛;你就给我讲讲大别山;不;讲枝岈关的红色故事;我可要听真实的故事。
看得出徐明祥很高兴;他搓着手说;乖乖呀;遇上奇人了。您想听什么我就讲什么;保您满意。不是说大话;这枝岈关上下百年的事都在我肚子里装着呢。
徐明祥的一句“乖乖呀”把我和三哥都说愣了。父亲生前在特别高兴的时候也常会脱口说一句“乖乖呀”;那腔调、那语气和徐明祥的一模一样。尽管那会儿父亲很少高兴;说得也很少;但这大别山人的口头语“乖乖呀”;还是给我们留下特别深刻的记忆。
徐明祥见我和三哥愣神儿;以为是怀疑他的能力;他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本子;小心地打开;一篇篇地翻给我三哥看。我凑上前去;原来是剪报本;上面都是徐明祥在报纸上发表的小文章;从标题上就能看出来;都是关于大别山的革命故事。
徐明祥用手指着报纸上他自己的名字;非常认真地对我三哥说;这本上的文章都是我写的;文章里的故事可全是真实的;假了;人家报纸是不给发表的。
我三哥摆着手;又抬腕看看表;说今天虽然已经下午了;就按一天算;你先讲一段我听听。
徐明祥眼睛里似乎还藏着好多的疑问;但他不再多问;看得出他是真心想挣我三哥的钱;所以目的很明确地讲了起来。他不愧是教小学语文的老师;口才的确很好;讲得轻重缓急;绘声绘色。我和三哥也听得认真;随着徐明祥“乖乖”的不断冒出;我三哥看他的眼神也温和起来。
枝岈关为什么能搞起来红色旅游;是因为过去这里闹革命很红火;惊天动地呀乖乖;这么跟你说吧;解放后一九五五年授衔;枝岈关这里出了一百多个将军;那可都是开国将军呀。这地界是真正的红色老区;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算算有八十多年了吧;当时这地方是红四方面军的诞生地;最初是红一方面军在这里活动;副军长就是后来的开国元帅徐向前;后来红一方面军并到了红四方面军。当时蒋介石的卫立煌部队在这一带和红军打仗;他们对红军可凶着呢。
我三哥让徐明祥不要讲得太宏观;要讲微观;要讲土生土长的枝岈关人当时闹革命的事;说越具体越好。徐明祥认真地说;啥事得有个开头呀;下面就讲具体的。我研究枝岈关红色史十几年了;书上有的我知道;那书上没有的我也全知道;您想听啥;我就讲啥。
徐明祥摆开架势说;后来红军北上转移了;枝岈关一带的形势一下子就变复杂了。
那个时候;经常有拿枪的土匪出没;到四村八舍抢粮抢姑娘;祸害山民。村里就有人挑头;要组织人拿枪保卫村子;后来村村就有了武装。这些地方武装叫团练。枝岈关的团练;是村里一个叫郑财主的人办起来的。最初只有自造的两条土枪;是打散弹的;响声大;但是没多大威力;吓唬人的。后来又有了一条枪;叫“湖北条子”;是郑财主花钱从湖北那边买来的。这点你们知道吧;枝岈关正好在安徽和湖北的交界处;翻过山;那边就是湖北了。其实最初团练的宗旨挺好的;就是“保家治安”;当时只有六个人;领头的叫徐仁易。
说到这里;徐明祥停顿下来;问;你们知道徐仁易是谁吗?
我三哥立刻问;是谁;快说呀。
徐明祥带着几分得意;说徐仁易是他的老爹爹呀。
我三哥哦了一声。大别山人管爷爷叫“老爹爹”;这种称谓;很早以前我们就听父亲说过。徐明祥继续讲述;但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夸耀。他说;我老爹爹当时三十多岁;在做团练的头儿以前;做过村里的私塾先生;是个有文化的人;头脑可聪明哩;还写得一手好字;是颜体的。那时候一到过年他就给人写春联;写过不少的春联;谁求他;他就给谁写;没架子。但是他长相凶;吓人;又总是绷着脸;没有笑模样;所以四邻八村的娃娃没有不怕他的。那会儿;村里谁家小娃子不听话;只要一说再闹徐先生来了;小娃子立刻就乖了。乖乖;我老爹爹可有本事了。
当时六个人的团练;在徐仁易的带领下;没出一年就发展到二十多人;后来郑财主听从徐仁易的建议;又花高价买了一条当时响当当的枪“汉阳造”。那会儿枝岈关的团练在大别山一带实力很强;徐仁易信奉枪杆子总有理;枪比笔管用;也不知道他这想法是怎么转变的。反正后来他爱枪如命;为了搞枪;不择手段;除了鼓动郑财主买枪外;他还带人搞枪。团练里好多的枪;都是他带人在山路上搞埋伏;从掉队的红军伤兵手里抢下的;抢下枪后;他就把喊叫的红军伤兵用枪托子砸晕扔到山下。扔完后;他还不马上离开;他要站在崖边;用手拢住耳朵;侧耳听一听;直到听到落地的声响;他才掸掸衣服离开。
我三哥对徐明祥说;这么说你爷爷不就是个土匪吗?徐明祥不承认;说他老爹爹可是一个人物哩;最初人是好的;团练守卫的可是村里的安全;只是后来他人变坏了;但那属于历史的局限。
我三哥不耐烦听他解释;摆手示意徐明祥接着往下讲。
徐明祥喝口水;接着说;其实我老爹爹后来出名;还不是因为抢枪杀人扩大团练队伍;是因为和赤卫军打仗;或者说;是和一个人打仗。
红军大部队北上后;还有一部分红军留下来;组织山民;成立赤卫军;所以当时大别山一带形势特别复杂;有白军、赤卫军、团练;还有土匪。最初团练还属于地方的;没有政治倾向;谁也不靠;可是到后来形势就变了;开始转向白军;和赤卫军对着干。
其实枝岈关的团练和赤卫军开仗;起因就是因为一头牛和一个人。那一年枝岈关西口有两户人家;为了一头走失的牛打了起来;恰巧这两户人家;各有人在赤卫军和团练;两家人都有靠山;谁都不服软。于是徐仁易放出话来;要赤卫军的人过来谈判。当时赤卫军方面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后生;也是枝岈关人;这后生天不怕地不怕;脾气又火爆;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
我三哥忙问那个火爆脾气的人叫什么;徐明祥想了想;说他记着呢;但又特别着急地说;怎么就一下子卡壳忘了呢?我三哥让他回去好好查一查;一定要把这个人的名字查出来。徐明祥答应肯定能查出来。
谈判开始时;赤卫军的后生有理有节地拿出了证据;没犯态度。徐仁易没理了;但是仗着自己人多枪多;开始耍赖胡搅。读书人要是耍赖;那就更厉害。他说赤卫军算个球;是红匪;凭啥来谈判;说他只需用一半的人马就能把赤卫军打个稀巴烂。赤卫军的后生一下子就恼了;蹿上前狠狠地打了徐仁易一个耳光;说他讲话不算数;不是人。徐仁易大怒;叫手下人把那后生捆了;直打得皮开肉绽才放人;然后还没完没了;为了给部下争面子;他瞅了一机会;领着人带枪打了赤卫军。
那一战打伤了两个赤卫军战士。
没想这件事被当地一个国民党的联防司令知道了;立刻派人骑着大马来枝岈关;和徐仁易联系;极尽奉承;还送来了两支大枪作为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