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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人民文学0605-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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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两万块钱在验钞机里哒哒哒哒一眨眼就成片倒下;换回来的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单据;梁夫人直到上车心还一阵阵抽紧。这辈子她是头一回一次性付出这么大一笔钱。她跟梁守一的家里都不时需要接济。要不是多少有些稿费收入;光靠工资能剩下什么。等到教育产业化;大大小小的学校教师可以明的暗的大把分钱了;他们又退休了。而今银行的那点存款;她还真不能想象平时是怎样一点一点抠下来的。忽然想起在一张什么小报上看到的一句话:钱不用你永远是富人;用了马上就是穷人。现在她真是体会到个中的味道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梁守一上车后也一直沉默着。整个这个午后;他一直在像个志在必得的运动员一样狂奔;现在;他忽然感到了冲刺之后的衰竭;呆呆地看着晃动的车顶。这样的冲动最终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他事先根本就没有仔细想过。他忽然觉得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恐惧。 
前面的两个年轻人好像意识到什么。梁平扭头说:“你们不会是后悔了吧?” 
小陈接口说:“后悔什么?我要有钱;我早买了。” 
梁平说:“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你们想通了。钱就是用的;不用等于没钱……” 
“你说得轻松;好几十万呢;转眼就两手空空。”梁夫人说。 
“怎么是两手空空?一套房子不在那里吗?老妈你这是典型的穷人思维;穷人和富人的经典差异之一就是:富人永远在算计别人的钱;穷人永远在算计自己的钱。买房肯定比存钱好。我们要是早两年买房;同样多的钱至少可以多买现在这套房子面积的一半。说来说去就是缺少眼光和气魄。” 
“你有什么眼光;又哪来的气魄?”梁守一斥道;“不是因为你;我们会买房?” 
“谢主隆恩。” 
梁平看不见梁守一的表情;依旧嬉皮笑脸。他不知道梁守一这时候的心里怎样辛酸。 

5 

在那次好几个高校联合主办的学术讨论会上;梁守一属于与会学者中声望最高的那个档次。连本地商界也对他表示了极大的热情。 
那天;梁守一讲演结束;由一群人陪着刚走进宾馆;被两个人迎头拦住。其中一位向另一位介绍:这位就是大教授梁守一先生。又向梁守一介绍:这位就是当地珠宝业老大洪老板。 
介绍者是宾馆的劳经理。梁守一在一次偶然的闲谈中跟他聊到当地珠宝业的话题;当时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意向;没想到他却认了真。 
“走;上洪老板那儿看看去!”劳经理不由分说。 
“欢迎!”洪老板很儒雅。 
跟着的几位研究生一片雀跃;梁守一便不由自主。 
这里是滇西要冲;汉武帝时代就对外开放了;内商外商云集在这里交易黄金珠宝、翡翠玛瑙、孔雀犀象、丝绢厨旌、水晶琉璃……近年来;这条西南古丝绸之路在长期沉寂之后重又复苏;各种各样合法的和非法的贸易繁荣日甚。其中最惊心动魄的除了海洛因;就是玉的走私了。 
洪老板的商行很背静。路灯昏暗;行人渐稀;于是有了一种神秘气氛。接近商行;巷陌深深;庭院也深深;门户重重;花木也重重;柜台里玉器五光十色;竞相辉映;问及价格;一枚绿豆大的翡翠价值上万;一行人不由连声惊叹。洪老板倒是很谦和:黄金有价玉无价。做买卖是一回事;交朋友就另说了。 
“这儿有毛玉吗?”梁守一忽然问。 
“原来梁老师是行家啊。”洪老板眼睛一亮。 
毛玉堆在库房的一角;都编了号;标明了重量;看上去同街上随处可见的石头无异;不同的是一端被小心剖开一个口子;露出晶莹剔亮的光泽。 
“这些不敢说价值连城;拿去换条街应该不成问题。” 
洪老板话不多;倒是劳经理沉不住气:“梁老师有想法尽管说话;我跟洪老板是老朋友;你不容易来的;洪老板肯定优待。” 
研究生们也起劲地鼓动起来了:“梁老师;买!” 
梁守一眼睛在各人脸上亮亮闪过一通:“买吗?” 
洪老板在那堆乱石中挑出一块:“这是最小的一块了;光是进价就付了一千五。您老肯与我交朋友;是看得起我;五百元就奉送了吧;不成敬意。” 
梁守一接过那块毛玉;反过来顺过去地看了半天。玉的反光在他的眼镜上映出两点幽幽的翠绿。所有人都屏心息气地注视着他。 
“这块玉;如果脱手;能有多少收入呢?”不知谁问道。 
“这就看怎么脱手了。如果加工成器;那么;一个猫眼值多少;你们刚才都看到了。这么大一块毛玉;能加工多少猫眼;也可想而知。如果就这样脱手;到昆明就能卖五至七千;到桂林就能卖上万;到广州或许就是两万以上。” 
这可能么?梁守一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似乎无助地面对一个生死抉择。 
洪老板说:“不买没关系;看看也好。我指望通过你们传信息呢。” 
洪老板和劳经理的热诚首先打动了研究生们。 
“梁老师!”他们觉得梁守一正在眼睁睁地失去一笔可观的财富。 
梁守一弓着背;因为过量吸烟而发黑的嘴唇嚅嚅翕动;把那块毛玉重又反过来顺过去地看了半天;剖面的反光在他的眼镜上重又映出两点幽幽的翠绿:“真有那么大价值?” 
洪老板很仁慈地看着他;笑而不答。 
研究生中的一个北方汉子急了:“梁老师拿回去想一晚上;明天一早你如果还觉得不放心;给我好了;我给你一千元。” 
“这是什么话。”梁守一眼睛锐利地一闪。 
“反正我说话算数!”似乎是有了坚强的后盾;梁守一下定了决心。只是数钞票的时候;手仍然微微发抖。 
洪老板说;刚刚你们那是笑谈。如果梁先生最终还是放心不下;明天早上退回就是了。这一千元你先拿回去;决定了;再让劳经理转我。 
“决定了。”梁守一抱定了那块毛玉;现在他似乎是害怕卖方变卦。 
回宾馆的路上;人们簇拥着梁守一以及他捧定在胸口的那块毛玉;不禁放浪形骸;当街大声吟唱起汉代就在当地流传的《博南歌》: 
汉德广; 
开不宾; 
渡博南; 
越兰津; 
渡澜沧; 
为他人。 
当地陪同因为什么事耽搁没赶上梁守一他们出门;一直在宾馆大堂等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他从梁守一手上捧过那块玉;掂了掂;问:“多少?一千块?” 
“上当了?” 
“我不能说你上当了;也不能说你没有上当。不过在这地方买到假宝石;那是家常便饭。” 
“假宝石?”梁守一笑意顿消;一下跌人冰窟。 
梁守一一直注意的是价钱的高低;根本没有想到真假问题。 

“这有什么奇怪?前些时广东一家公司进了一块二百万的宝石;国家顶级的专家都鉴定是真的;结果送到玉器厂剖开;是假的。” 
“不可能。洪老板没有必要骗我。”梁守一身子在沙发中间一下缩下去。 
“我没有说洪老板会骗你;但不能保证别人不骗他;现代技术处理过的假宝石只要不剖开;完全可以乱真。你自己做主吧。也许你交了好运也说不定。” 
“刚才;你们好像有个人;说过——”梁守一把脸藏在那块毛玉后面;实难启齿地一句一顿地说:“这块玉;如果我、不要了、他愿意、付我、一千元……” 
“……是我说的。”那位北方汉子承认;口气已经远不像先前那样豪迈了。 
“犯得上这样为难么!”劳经理一直很轻蔑地盯着当地陪同的那张乌鸦嘴;忽然说;“洪老板有言在先的;可以退货;现在我就可以陪你去。不过;还有一个夜晚;改变主意来得及的。我觉得账应该这么算:即使这块玉是假的;你不退;不过损失了一千元;若是真的呢?你退了;那就丢掉了两万元……” 
“那就明天早上再说吧。”好久;梁守一的喉结艰难地抽动了一下。 
这一夜梁守一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他一下觉得自己被骗了一千元;一下又觉得自己丢掉了两万元;左右都是损失。那块毛玉一下被放到茶几上;一下又被抱在胸面前;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一夜过去;他被折磨得眼圈发黑;牙龈和嘴唇出血。 
洪老板也来了。昨天晚上劳经理去找过他;他来等染守一退货。 
但整整一个夜晚;梁守一既没有决定退货;也没有决定不退货。因为他一整夜的抚弄这块玉已经有了光泽。即便如此;它依然只是一块难断真假的未理之璞;一个未知数。叫他怎么决定? 
这件事已经过去多年;梁守一还觉得几乎就是昨日的事。那块玉最终并没有带回来。临上飞机前;机场要求出具合法购买证明;以防走私;劳经理同机场的头很熟;上去解释;洪老板也说;他回头就把证明补来。“不麻烦了。”梁守一突然把那块玉推到洪老板面前;一脸的富贵不能淫。但他心里并没有因此平静。那块玉带来的噩梦的感觉怎么也抹不去了。 
昨天夜里;他又把这场噩梦几乎完完整整地重复了一遍;醒来;手居然还在抓挠着什么。他忽然发现;他有些后悔自己的仓促了。那套房子就像那块毛玉一样;天晓得到时候是凶是吉。不同的是;那块玉退掉;可以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房子要退;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梁夫人隔着被窝感觉到梁守一的动静。她明显也睡得不好:“醒了?” 
梁守一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房子的事?”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梁守一等着数落;没想到她说:“买了就买了;终归要买的。迟买不如早买。要是早几年买;房价会低很多;再过几年;还不知会涨成什么样子。” 
要紧的时候;常常是女人更有决断:“我知道你是心疼梁平;没有错的。靠他自己;什么时候能赚到房子?” 
梁守一颇感动。昨晚睡觉前;梁平也一直在打哈哈;讲了一个马克·吐温的故事:一个年轻人带着自己的发明去找马克·吐温;说你只要投资五百美元将来就可以拥有一大笔股份。马克·吐温曾经因为热衷新发明打了几十万美元水漂;早已发誓不干蠢事;自然是一口回绝。他本来有充分的时间纠正错误;最终还是坚定地放弃了。后来的事实是;所有当时的投资者都成了百万富翁。因为这个年轻人是贝尔;那个发明是电话。过日子有时候就是碰运气。稳当不总有好结果;冲动也不总是坏事。 
他们说这些;无非是宽慰他。在这个家里;其实是他更像一个任性的小孩;其他人都在忍受他。他心里清楚得很;就是到时候管不住自己。 

6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昨天下了一天的雨;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芭蕉上;响着不知名的鸟叫。是一个好天气。梁守一的心情愉快起来。 
这愉快感染了全家。吃早饭的时候;梁平眉飞色舞;说昨天是有历史意义的;应该成为一个纪念日;第一次这么大规模的投资置业;第一次成为这么大规模的产业投资者;第一次有了这么大规模的不动产;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是划时代的。他老婆平时话很少;现在也插嘴说你那第一和第二好像没区别啊。 
“怎么没有区别;第一条是行为;第二条是行为的结果。” 
梁平这一点很像父亲;说话不容插嘴:“当然这只是它的物质层面;而最重要的是它的精神意义;如果我们说;一个建筑加上一个信仰就成为一座庙宇;一堆砖头加上一堆知识就成为一所学校;那么;一套房子加上爱就成为一个家。” 
“酸不酸呀;你!”梁夫人说。 
“胡扯什么;是两套房子;两个家。”梁守一正颜厉色。他挂在嘴上的永远是让梁平另起炉灶、不靠儿子养老云云;但又永远不让梁平走远;出国潮的时候不让他出国;南下潮的时候不让他南下;梁平出差没有几天;他就会抱怨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 
弥漫在这个早晨的其乐融融;到了中午;忽然被一片阴云取代。 
上午在班上;出差回来的欧阳打电话约梁平中午跟他一起去应个饭局;梁平顺便说到他们家买房的事。 
“买房?哪儿啊?”欧阳似乎不怎么相信。 
“一个叫枕流人家的楼盘。” 
从电话这边都能看到欧阳立刻竖起的耳朵:“什么什么?哪儿?再说一遍。” 
“枕流人家。” 
欧阳大叫起来:“我的天!你买房怎么事先不问我?” 
“不是我买房;是我老爸买房。” 
“那不一样嘛。” 
“有问题吗?”梁平马上就萎了。 
“岂止是问题;你们掉到陷阱里了。” 
在他们这个圈子中间;欧阳是官场和商界问题的绝对权威: 
“你晓得他们的背景吗?告诉你会吓你一跳;说穿了就是有官场靠山的黑社会。他们做过的几个楼盘;进去的业主一直在上访;民工的工资欠了上千万。现在做的这个枕流人家;也是强行批到手的。你等着看吧;很快就有后面的大人物落马的。到时候枕流人家就成了烂尾楼;你找鬼要房子!再说;那个地方风水也很险恶。香港的风水师来看过;起先是它边上的加州阳光不吉利;后来有了这个楼盘;就移过来了。” 
梁平听得浑身冰凉;哭丧着说:“你出差了啊。” 
“你就不能等一天?不能等还不能打个电话?” 
梁平不好说父亲突然心血来潮;他自己当时心里也是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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