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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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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Α敝螅鼓茉谝灰辜涿俺觯梢运阕�20世纪不可思议的奇迹之一了。 

    一会儿,小清走了过来,挨着我,凝望远方。这样赏心悦目的一刻,人间能有几何啊?我拉过她的手,禁不住情动于中。 

    “小清!” 

    “嗯?” 

    “你,就嫁给我吧。” 

    小清把下颏靠上我的肩,轻声地说:“我也没有说不想嫁给你呀。” 

    “我们平平淡淡生活,老老实实做人,不是挺好吗?” 

    猛地,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小清闭上眼,也抱住了我。 

    我的姑娘,此刻,你在我的怀里。这不再是冬夜里令人绝望的憧憬了!人世间的路,我已经走得太疲倦,此刻是你的呼吸,把这倦意通通吹散了。能够执子之手,我此生还有何求?所有的屈辱与不平,都可以不计。有了你,即便庸常的生活,也可以是幸福;即便清淡的人生,也是值得我记忆到白头的灿烂华章。 

    我抚摸着小清细腻的肌肤,像在一片无限的开阔地上,尽情地奔走。经过多少年的跋涉,还有比这更丰盈的报偿吗? 

    在我怀里,小清呼吸急促,神情迷茫。忽然,她浑身一颤,睁开眼,用力挣脱了我:“不,别这样。” 

    风吹过。我们无言地对视良久。我凭直觉,知道她青春温热的躯体,跟我是一样的,也在期待狂热的爱抚。但是,理智却从她内心发出了相反的指令。 

    “你不要这样,听我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长着呢。”小清一面说,一面给我梳理着头发。纤细的手指触着我的脸,带着凉意。“走吧,明天还要上班,你该回去了。” 

    岁月纷纷扬扬地过去,洒落了一地。当人在某个时候停下来回首时,会发现,往日度过的人生,简直就是一片再也收拾不起的河山,残破而且悲凉。但是,在15年后,我今天回忆起那个夜的情景时,发现它在尘埃中仍然清晰如昨。那时候,小清爱哼的一首歌,仍颤颤地在我耳边回绕不止——“唯有星星知我心”。那一代人,从简朴中走来,走进红尘里也褪不尽小儿女的天真。当咸味儿的海风拂过我们的脸颊时,我们就满眼是美丽的星星,全然忘却了,人生路上也会有险恶。 

    往事怎能不如烟?三十功名,尘与土罢了。我贸然走上蛇口那片热土,又仓皇地辞别了那个地方。一个小人物,在地面上是留不下任何痕迹的。在我之后,也还将有无数的人和事,在烈日下化为尘土。但是,那时的树,那时的星辰,在我的印象中,却永不凋落。我内心有那么一块地方,就是用来搁置它们的。此时此刻,成功的人们,正在用黄金打造水龙头,风驰电掣地狂奔在长安道上。而我,在如今的这个寂寞夜里,守在电脑旁,嗅着窗外夜来香的馥郁气息,慢慢地触摸往事的每一个刻痕。那些往事,简单而美丽。在那些厚厚的灰尘下面,我知道,有一颗由青春泪水凝结成的琥珀。那就是命运给我仅剩的惟一财富。 

    其实宇宙的常态就是长夜。只有年轻时代的抱负、憧憬与爱,才是初升的灿烂太阳。当这些东西一旦幻灭,你就等于已经置身于永世漆黑的荒原。路,虽然还在延伸,但曙光已属于了别人。 

    我的小清,难道,你今天还在这样的路上走吗? 

    第二部分 

    人生之舟,扬起了最饱满的帆 

    那一年的春夏,人心浮动。深圳远在边陲,实际上并未受到波及。牵动着人们的,反倒是香港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每半小时一次的滚动播出,那片头曲,就似加急电码般阵阵爆响,成了人们焦虑心情的一个象征。当年的深圳,是全国惟一可以全盘接收香港电视节目的地方。那时节,公司职员们下了班,都先跑回宿舍去看电视。粤语播音员的声音急促而铿锵,将密集的信息暴雨一样泼洒出来。很多北方人就是在那时候,几天之内忽然就听懂了粤语。 

    老板是个很地道的商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稳稳地推进着公司战略。谋划,应酬,往来奔走,挥金如土,程序一如往日。仅仅是在最紧张的那几天,他干了两件事,后来让职员们传为笑谈。一是把帐面上的钱,全部兑成现款,藏在家中床头柜里;二是从小店里一气儿买下八包大米,囤积在厨房里。职员们无钱可取,也囤积不起大米,就相约说,假如一旦断炊,全体都上老板家去,吃他的。 

    宏大湍急的潮流下面,普通人的日子在照常进行。怀民、高磊在继续他们的精英之梦。顾红杀向边检关卡之外的纸厂之后,杳无音信。周一鸣每晚神出鬼没,相信早已突进了纵深地带。我和小清每周都有个约会,见了面也不再谈婚论嫁,仅仅是适度亲热。 

    我嫌小清的居室太过简约,每次就给她添置一点儿小摆设。反正单身汉的钱,横竖也是存不下的。渐渐的,她的居室,就变得精致花哨起来,像个白领女孩子的卧室了。 

    周末我们还是去“情人路”,在名人别墅外面的小路上徘徊。我不知富豪们到底是怎么生活的,反正那些庭院好像从来没有人在活动。灯光洒在空门廊上,落地窗下花香四溢。我拉着小清软软的手,一边和她斗着嘴,一边越过低矮的木栅栏,从草地走向海滨。 

    我觉得,凡是上帝偶尔遗忘的角落,基本上也就是幸福的所在。这样的角落里,规律已经不起作用了,人们可以偷偷喘口气。当年,我们就是偶然生存在这样的角落里,自得其乐地品尝白领阶层可怜的幸福。 

    有一晚,走过别墅区时,我嗅了嗅空气,问小清:“这是什么花香?” 

    小清说:“就是夜来香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倍感心旷神怡。我们是沾了时代的光,也沾了富人们的光。在很多人穷愁无奈之时,我们居然会有一点点欢乐。能理解这一杯羹,分得有多么幸运吗?要知道,自从某个年头起,连花儿也只为富豪者而香啊。 

    那个夏日,我的人生之舟,就这样扬起了最饱满的帆。旧的苦难已经远逝,新的苦难离我尚远。心爱的女孩就在距离一公里远的地方上班。于是,我内心踏实,喜形于色。每天早上,我和周一鸣掐着时间,在最后一分钟里起床,然后洗漱、整内务、着装打扮,每人拎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穿过花坛里夹道的“九里香”去上班。所谓的神仙日子,不过也就是如此吧。 

    那个星期天,我因为前一晚约会回来得太晚,早上正睡得昏天黑地。冷不防,却被周一鸣推醒了。 

    “快,起来起来,呆会儿我女朋友要来。” 

    我翻过身,咒了一声:“周崽儿,我两点才回来,你要我死!” 

    然而说是说。同室弟兄的事,还是怠慢不得。我一骨碌地爬起来,开始收拾。两个人左掖右藏,把寝室弄得基本上可以让美眉开颜一笑。 

    忙完之后,我说:“你女朋友一来,我就走。看看什么样儿,就走。晚上我再告诉你,这丫头能打多少分儿。” 

    周一鸣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光是嘿嘿地笑。 

    见到周一鸣的女朋友,我有点儿意外,一般般的人儿,好像不值得他丢魂似的天天跑去约会。我甚至想,毕竟这小子是农家出来的,即便在上海滩混过,审美上也还是有问题。待得主宾落座,周一鸣气度雍容地为我一介绍,却把我惊得直跌眼镜。 

    这女孩子,叫郑莲莲,在我们楼上的公司做文员。本身并无甚精彩处,关键在于她老爸。老人家是南油工业区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那公司,资产是若干个亿。我一听到那公司的名字,只觉得耳朵铮铮地响。再看看那郑莲莲,果然举手投足间不同凡响。 

    富家小姐驾到,这还了得?我们这狗窝,她居然不嫌恶,我不由得郑重起来。回身在床头柜里找了找,只有两袋准备送给小清的话梅,忙拿出来招待客人。周一鸣一眼看到,赶紧过来按住,给我塞了回去。悄悄说:“你小子,人家,怎么能吃这个?” 

    我一想,也对,便有些惶然,忙打了个哈哈,就告退了。让出了场地,让他们自由发挥去。 

    下楼的时候,脑子里不禁翻江倒海。想想我和周一鸣两人,同居陋室,同在深圳混日子,但做起事情来,路数却如此不同。他这个理科生,讲究精确,出手必有擒获。我已经有预感,虽然他的这次艳遇,实际是我给的他启发,但思路不同的人,结局却完全两样。这小子,就此已经打开一片光明天地了。 

    第二部分 

    天下有‘两毒’ 

    走到街上,骄阳当头,女士们都打着伞在走路。我睡意未消,懵头懵脑的走出来,不知该到哪里去。小清那儿,没有许可我不敢去。怀民家,如果再看见小白,我心里有鬼,怕自己掩饰不住。想想,只好去高磊家。给高磊打了电话,他说:“来吧,我没事。” 

    高磊的房间,与往常不同,今朝是头一回见了光。百叶窗帘高高扯起,满室明亮。进了屋,见他正在拆卸平常骑的一辆英国山地车。 

    “你来得正好,帮把手。” 

    我好生纳闷儿:“不准备骑了?” 

    “老子买车了,就是门口的那辆‘蓝鸟’。” 

    “喝!”我一惊。“这回,又蒙来钱了?” 

    “岂止是钱?是高等人的尊严!收拾完了,再跟你说。” 

    把自行车解体装箱之后,高磊把窗帘放下。客厅里,又恢复了阴谋家密室的味道。 

    咖啡一煮,爵士一放,高磊二郎腿一翘,生活的品味便开始弥漫了。 

    高磊踌躇满志,笑笑说:“我知道你不大瞧得起我这一行。但是,你我之间,谁是人间正道,还很难说。我使了诈,是不假,但总得有人让我诈啊。告诉你,这世界上每出一个聪明人,至少会有50个傻瓜自愿来垫底。这就叫生态平衡。” 

    我连忙否认说:“我哪敢瞧不起你?我是望尘莫及。人家不来诈我,就算是万幸。你接着说。” 

    高磊得意洋洋:“这一次啊,是江南的一个县,乡镇企业多了,吃饱了撑的,托人找我在香港做广告。我一家伙,就诈了他60多万。” 

    “这次,总不能白吃人家了吧?” 

    “一个样!只印100本,打发他们县政府,足够了。最绝的,是我雇了一个广东佬,冒充香港社长一起去。到了地方,那是警车开道,国宾级待遇啊。我这次,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伟人?有人点头哈腰的求着你,那你不是别的,就是个伟人!” 

    “嗯——”我端详着高磊,斟酌着恭维的词句。“早认识你,我也就不用读柏拉图了。不过,我恐怕还是不行。我找不着感觉。” 

    “你的问题,哼,大了!”高磊仰靠在沙发上,掰开雪茄来点燃,做了半天哲学思考状,忽然又说,“唉,你这个人,怎么像生活在19世纪?生理上,没有什么问题吧?” 

    “扯蛋吧你!” 

    我们俩同时爆笑,笑得像狐群狗党一般。 

    笑罢,高磊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盯着我说:“说真格的,你这人,太散淡。看如今这趋势,不是你想不想富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的问题。其实发财不难,关键你要往这上使劲。我刚来深圳时,一套房子卖5万。那时候我也犹豫过呀,这辈子,能挣上5万吗?而现在呢,一套豪宅50万!但是,这吓不住我了,因为我一直就在使劲。” 

    “我已经使了吃奶的劲儿了。”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这劲儿使的不对。如今,一板一眼地活,那是活不下去的。你看那励志小册子上教育人,要灵活、聪明、机智、适应性强,狗屁!实质上,就一个理儿,做人要狡诈。只不过,不好意思公开说罢了。你要是不忍心坑别人,那发财的机会还能有多少?百分之一都没有!” 

    “你是让我公然为盗贼?”虽然我知道高磊一贯洒脱,但他这话,还是让我震了一下。 

    高磊不屑地一摆手:“商业智慧,跟偷抢不同,那是合法地偷,合法地抢!知道吗?知识分子,那是一种学问。” 

    我无语,掰开了一支雪茄,也来尝一尝。这东西,闻起来浓香,抽起来却呛得死人。 

    高磊看我沮丧,便安慰道:“我说得重,是想让你猛醒。路怎么走,得你自己拿捏。甭想那么多。我看,你是读书读多了,读成吴用了。说来,天下有‘两毒’,我认为是万不能沾的,一是吸毒,二呢,就是读书。读书,读书,读成朽木!你说不是吗?” 

    高磊的论调让我震撼,但说实话,对现在的我却无实行的可能。就像雪茄于我一样,仅能尝一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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