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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2006[1].08-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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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加峰也笑,朗诵道:“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他们想到了一块,默契得真像是早有预谋。他们没回拉萨,从一个三岔口折转西进,立刻踏上前往日喀则的道路。 
  这一段路程相当漫长,比料想的还要艰难。 
  连加峰没去过珠峰。雪域高原土地辽阔,从连加峰那个县到珠峰隔了几个地区,粗略估一下,少说一千二三百公里的路程。距离如此漫长,加上珠峰那般偏远,确实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得有特殊机遇。在藏工作,常有内地重要客人到来,免不了要陪同参观,都是看几处名胜古迹,转一转八廓街,感受一下藏地独特风情,买一包藏红花几盒虫草,最多加一幅唐卡,要一顶藏式毡帽,这就差不多了。很少有客人想去珠峰。对大多数人而言那过于遥远,梦幻般不太真实,而且费时费钱费劲,到那干吗呢?连加峰的“好汉”论听来不过玩笑言辞,如祝景山所说叫“瞎掰”,除他自己外还会有谁当真?像陈戈这样在意,不辞辛劳执著想去的还真是很少。去年夏天,本省电视台派两位记者来西藏采访援藏干部,到了连加峰这个县。这两个人比较特别,采访中说起他们很想去珠峰拍一组镜头,不知道怎么能去?连加峰心里的念头一下子上来了。他也没多说,当即打电话找人,想方设法为记者们联络。费尽力气,传回的信息很沮丧:因骤雨突降,从定日通往珠峰的公路数段塌方,这些日子无法通行。 
  因此这回是首访。没到过,一些情况心里没数。问题不光他没到过,驾驶员丹巴也没到过珠峰。他送客人到过日喀则。旅行者游历后藏,通常就走到日喀则。 
  连加峰说:“咱们不靠经验,靠地图。不按别人的走法,得有创新。” 
  他研究过这一段路程。从拉萨到日喀则,通常要安排一天时间。从日喀则到定日再到珠峰还得一天,来回四天,中途不逗留,这差不多是最短的行期。可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连加峰考虑了一个缩短行期的三天行动方案,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同时必须在驾驶员体力许可之内。三天里,第一天得猛跑,不在日喀则停留,直接赶到定日。第二天从定日出发奔珠峰,到达后略事停留,即归返,当晚必须赶到日喀则。这样第三天可以从容一点,看看扎什伦布寺,然后返回拉萨。 
  这么跑值得吗?有必要吗?为了在那座山下停留一小会儿,看上几眼,狂跑三千里,来回三昼夜,筋疲力尽。学陈戈祝景山的京腔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不管算什么事,他们已经踏上行程。丹巴开的三菱越野车车况很好,是县委书记的座车,近日书记到北京学习,连加峰特地调用这车,以保证陈戈祝景山在西藏的活动。驾驶员丹巴年轻,身体好,稳重憨厚,任劳任怨,几乎无话,尤其是车开得好,技术一流,最靠得住。西藏地质情况千变万化,路况格外复杂,出门行路,特别是往珠峰这样的长途旅行,好车和好驾驶员最为重要。 
  但是需要连加峰操心的不仅是车和司机。 
  他们沿国道318线前进,公路线路多依山傍水,不时与雅江及其支流相缠,时而穿越高山峡谷,时而行进卵石河滩。越野车越过一段凿于悬崖峭壁的路线后,忽然掉进一段遍布石砾的河谷,路面几乎不存,不知是毁于洪水还是修路改线,车辆只能沿河滩上的旧车辙缓慢爬行。一路天高地阔,风马旗玛尼堆不断可见,唯人烟稀少。 
  车行中,连加峰接到一个特别的电话,一顿严厉斥责突如其来,自天而降。 
  “连加峰你说的什么话?谁把你扔到雅江里了?” 
  连加峰在电话这头赔笑,连说刘专员别急,张局长告到你那里了?那就一句气话,不是那么回事,我说过了,回头我还找他商量的。 
  “踏勘那天看那棵树,差点掉水里去,所以一急起来就那么说了。”连加峰道,“没关系,领导放心,我会跟张局长说清楚。” 
  “你是没事找事怎么搞?” 
  连加峰极力解释,讲路的情况,自己的考虑,踏勘的过程,树的状态。那人听了一会儿,用一句话把他打断:“干吗为一棵树纠缠不休?有必要吗?” 
  “刘专员可以去看看,一定也会舍不得的。” 
  “该砍就砍了,不就一棵树嘛。”那人说,“你不在县里,跑哪去了?” 
  连加峰说他在拉萨,有事情。 
  “马上回来,去跟张局长当面解释,告诉他就按他的意见办。张局长的关系要特别注意,别闹僵了,明白吗?” 
  “明白。我这就赶回去,会处理好的。”连加峰说,“树的问题我会跟他具体商量,刘专员你不必操心。” 
  电话中断。他们的车进入一个山谷,无信号覆盖。 
  陈戈在后排笑了起来。忍不住。电话里的对话她听到了,那位刘专员嗓门不小,连加峰手机的音量又调得很大。 
  “连副书记可怜哪。”她说。 
  连加峰也笑,挺无奈。他告诉陈戈,打来电话的这人是地区常务副专员,同时也是本省援藏干部,原为省发改委副主任,两年前作为本省领队,带连加峰他们这批干部到西藏来,因此他才会这么凶。要是当地领导,人家还比较客气。交通局在地区地位很重要,需要张局长配合的事情很多,前些时候曾发生过一点不愉快,此刻刘专员特别不希望相关干部跟他搞僵。 
  “你跟他怎么说?这就调头回去?”陈戈问。 
  连加峰说陈参谋放心,他说到做到,天塌下来不调头,好汉当定了。 
  “那你怎么办?给张局长打电话,丢掉那棵树?” 
  他说不行,他绝对不会丢掉那棵树。领导在气头上,只能先顺着是是是,对对对。回头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总能想到办法。 
  他们继续前进。半小时后车驶上一片开阔区域,连加峰看手机屏幕显示,有信号。他即回头喊陈戈。陈戈正在打盹。她非常困,进藏以来,由于祝景山折腾,接连两个晚上她都没能睡好,路上一晃,便在车里迷糊瞌睡。 
  “快醒醒,起来!陈参谋!” 
  什么事呢?打电话。连加峰让陈戈赶紧找祝景山:“这时该到成都了。” 
  陈戈说:“你操心的还真多啊。” 
  她挺不高兴,因为困得难受,刚刚睡着。连加峰却坚持,说你还是赶紧打电话,没准儿车一拐弯又没信号了。祝局长找不到会着急的,别让他全西藏到处发通缉令。 
  陈戈没应话,但是打开了手机。一挂就通。祝景山果然已经到达,正在车里往成都市区走。他情绪不错,说身体情况很好,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陈戈你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陈戈说,“手机快没电了,晚上我跟你联系吧。” 
  她把手机关掉,自嘲道:“挺好玩儿的嘛。这什么事儿?隐瞒真相,擅自私奔?” 
  连加峰也开玩笑,说性质恐怕没那么严重。责任他负,最多算是拐骗幼女吧。 
  “以为你是谁?”陈戈说,“拐骗得了?” 
  连加峰说总是可以试试的。他坦白交代,有两步拐骗计划,第一步先把武警少校陈戈拐骗到珠峰,第二步再把她拐骗到他那个地区和县里。他正考虑怎么拉她跟刘专员见一次面,然后当场给易广主任打一个电话。该专员遭受的冲击肯定有如炸弹。 
  陈戈大笑,说明白了,这回不是为一条路,是为路边的一棵树。那叫什么?巨柏?其实并不巨大。连加峰这么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公然坦白,然后还能公然实施拐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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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1月6日第 6 楼      


  连加峰也笑,说如果真能得逞,他可能就得上军事法庭了。 
  陈戈说连副书记不是军人,敬个礼都不对,哪有资格。 
  他们竭力赶路。下午三点半钟才停在路边一个小饭馆里吃午饭,以当地时区论,也是够晚的了。小饭馆是一对四川年轻夫妇开的,位于一个山坡处,傍着公路,路坡下就是雅江。有一条小溪从山坡流过,穿过公路涵洞注入江中。饭店开在溪潭边,用木柱网绳圈起一片清澈溪水,里边有鱼游来游去,供前来吃鱼的顾客挑选。连加峰说高原水冷,这里的鱼特别鲜美,跟海鲜风味大不一样,陈参谋可以一试。他在溪边挑了两条活鱼,让老板捞出来,一蒸一煮,再炒两个菜下饭。驾驶员丹巴不吃鱼,给他点了青椒炒牛肉。等菜期间,陈戈在溪旁拍了几张照片,天蓝水净,五彩经幡猎猎翻飞于山巅,色彩鲜活,画面很好,陈戈很满意。 
  匆匆吃完饭,三人上车,继续赶路。 
  半小时后连加峰不行了。他说:“丹巴你快给找个地方。” 
  那时他们已经越过日喀则,行进于后藏高原,这里天高地阔,看上去比较平坦,不像河谷地带陡峭,坡坡坎坎。忽然要找个有遮蔽的地方倒不容易,驾驶员丹巴知道连加峰等不及了,即把车停在路坡,连加峰快步冲下车,跑入坡下一排柳树后边。 
  他拉肚子。挺难受。他知道可能是吃鱼吃坏了,刚才催得太急,鱼像是没煮透。鱼汤里放的佐料可能也有问题,味儿有点怪。 
  回到车上他就吃药。车上备有喇叭丸和矿泉水。陈戈笑话说:“弄走祝局长,连副书记自己也不行了?”连加峰苦着脸道,前天晚上吃藏餐,图人家生牛肉酱好吃,超水平发挥了。哪知道一碗生肉一直都在肚子里,消化不了,不舒服了两天,以为慢慢就好,却不行,现在出来凑热闹了。 
  他没敢说鱼,怕陈戈反应敏感。可惜没用。二十来分钟后,轮到陈戈不行了。 
  这人很硬,不说。可能由于军旅训练,“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加上年轻女性,类似事情难以启齿。也许她以为扛一扛就可以过去,肚子痛得不行,一味咬紧牙关忍着。这种事哪里忍得住。连加峰听到后头忽有异常响动,像是呻吟。扭头一看,陈戈斜靠着座椅,脸色发白,身子发抖,头上有汗珠。他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 
  “丹巴,快停车。” 
  陈戈不再抵抗。她下了车,可能因为疼痛剧烈,动作格外缓慢。连加峰跳下车想帮她一把,被她一掌推开。 
  “没事。你走开。” 
  她独自往坡下走。这种时候她也绝不失态,不像刚才连加峰跑得野兔子似的。毕竟大家闺秀,军中巾帼,看得出走得挺痛苦,却依然努力挺拔。 
  连加峰提心吊胆。幸好没事,不一会儿她回来了。 
  “我敢说跟生牛肉酱没有关系。”她显得疲惫,却还故作轻松。 
  那时情况尚可。连加峰没敢大意,要她吃药。陈戈不吃,说不痛了,没问题。连加峰没放过她,非让她吃不可,说陈参谋还想当好汉,没想打道回府吧?陈戈一听讲得这么严重,只能客随主便。 
  她也吃喇叭丸。连加峰推荐,说他试过几回,这玩意儿好用。哪想人跟人确实不一样,连加峰可以,陈戈不行。十几分钟后她又开始发抖,不得不再次停车找地儿,请连副书记耐心等待,容她独自处理。 
  这一次改吃氟派酸,加倍剂量。她没再反对,用矿泉水送服。但是也没撑多久,半个多小时后她又一次下车。这一次比较麻烦,近处无遮无拦,远处地形稍稍隆起,有几丛枯枝灌木。地面高低不平,她走过去,步履蹒跚。连加峰在车上等了好长一阵,没见她动静,不放心了,跳下车寻踪而去,一路呼喊,问她怎么样了,竟没应。连加峰着急,跑步上前,只见她倒在地上,已经昏迷。 
  连加峰把她扛回公路。陈戈个小,不是祝景山那种块头,对连加峰也是沉重负担,高原上自己走路尚且气喘,不用说再背上百十斤。通常情况下连加峰对付不了,那时候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扛了就走。走近公路时丹巴看到了,跳下车跑来帮忙,连加峰已经走不动了。最后一段路丹巴扛着一个,拉着一个,把他们弄回车上。 
  他们让陈戈吸氧。她醒了过来。 
  这时天色将暮,高原寒意逼人。连加峰问陈戈感觉怎么样?撑得住吗?要不要调头,到日喀则上医院?陈戈哑着嗓子说没事,走吧。 
  她在路上又下了两次车。天已经黑了,夜幕四合,星空低垂,寒冷的原野极其空旷,她已不必也无力走远。幸好没再倒地,腹泻也没再发展,渐渐止住。由于体力不支,后来一路她都是半昏半醒。晚九点半左右,车过一个小镇,她的手机响了,难得她还能接电话,一共说了五句话:“还行。没事。你怎么样。再说吧。我困了。”连加峰估计她接的是祝景山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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