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8-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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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时候也不丑啊。”田美秀的眼里透出许多让人怜悯的幽怨。
李名东的脸面有些发红,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却不说话。
“你说,我小时候丑不丑?”
李名东说:“别跟表哥赌气了,这些年你还好么?”李名东给田美秀倒了一杯茶,叫她坐着说话。
“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充什么表哥,过去我也从来没有叫过你表哥。”
“那就还像过去一样,直呼其名吧。”
“我可不敢,我叫你李镇长。”田美秀说话像吃了生米,但她知道李名东不会见怪她。又说道,“你到乡下来,胡县长的千金离得了你?”
“我的事情你怎么全都知道?”
“你娘告诉我的。她的儿子给县长做女婿,多么荣耀的事情,河口镇谁不知道?都为你感到高兴啊,都说你日后出息了,大家都跟着沾光哩。你娘还对我说了你跟胡卉许多事情,要我说给你听么?”
“不要说,我不想听。我现在只想听你说说你自己的事情。”李名东叹气道:“你真的可惜了呀。”
含在田美秀眼里的泪花变成了泪珠,啪嗒一声掉下来,“我现在信了这句话:人强不过命。”
“现如今农村的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你怎么不出去打工呢?”
“你没听说过那些年轻漂亮的年轻女子在外面是怎么挣钱的么,你也希望我跟她们一样?”
李名东不做声了,许久,安慰她说:“别着急,慢慢来。”
这是李名东来河口镇做副镇长的时候,田美秀第一次跟他见面,时间不长,话也不多,但田美秀很满足,心里的那种希望也强烈了许多。
田美秀第二次去镇政府找李名东是三天之后的一个晚上。走进李名东办公室的时候,李名东正在给谁打电话,态度十分地谦卑,说着说着腰就弯了下去,对着手机连连地说:“好好,行行。”那边的电话挂了一阵,他还把手机按在耳朵上不放下来。
田美秀笑说:“胡卉骂你了?”
李名东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没有,她都是为我好哩。”
田美秀早就听说过胡县长的女儿胡卉长得又矮又丑,可李名东为了得到她,居然多次下跪哀求。李名东的母亲说,她儿子说了,下跪值得;得到县长的女儿,他出头的日子就来了。田美秀不好意思挑明他跟那位县长千金之间的瓜葛和交易,心想也许他那样做的确是对的,好不容易跳出农门,做了干部,怎么不希望有个好的前途呢。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田美秀看见床头有几件脏衣服,说:“我给你洗洗衣服吧。”
李名东说:“不用。我们一块说说话吧。”
河口镇是穷镇,农民穷,镇政府当然就气派不起来。两栋陈旧了的砖木结构楼房,每名乡干部只有一间窄小的房子,兼做办公室和卧室。田美秀拿起床头的脏衣服,丢进盆子洗起来。
李名东站一旁说:“你这样一来,我就不好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今后不要来了?”
“不是,欢迎你常来玩儿。”
田美秀抬起头,几分调皮地说:“不怕胡卉说你跟漂亮姑娘往来密切么?”
李名东有些尴尬,说:“别说得那样严重,胡卉其实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
“真是一对恩爱夫妻啊,这样护着她。”
李名东把话往一旁扯,说:“你就没有想到再考一次大学,你的年纪并不大。”
田美秀叹气道:“死心了,不考了,我没有读大学的命。”
李名东不好再说什么了。田美秀家的情况,李名东了如指掌。田美秀的父母就生田美秀一个闺女。不是田美秀的父母如何响应国家的号召只生一个好,是田美秀的母亲再也生不出来了。田美秀成了父母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河口镇穷,河坪村更穷,作为父母心肝宝贝的田美秀没有什么好的吃,也没有什么好的穿。好在田美秀十分地懂事,好吃的好穿的她都不要,她只想读书,父母当然答应。他们都知道农村的年轻人要想有个好的前途,只有读书这条路可走。何况还有李名东这个榜样啊。父母向女儿保证,不吃不穿,砸锅卖铁,也要盘送女儿读书。田美秀读书十分用功,成绩特别地好,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班上的学习尖子。老师说,河坪村出人才,李名东能考上重点大学,田美秀也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不曾料到,高考的时候田美秀却出了事。高考前学校放三天假,让同学们做高考前的准备。田美秀原本可以不回家的,可她却回家了,她的原意是想回趟家,放松一下心里的压力。不曾想这一次回家不但耽误了她高考,还差点让她送了命。
河坪村与河口镇一河之隔,却因为没有一座桥,过河很不方便,河坪村人祖祖辈辈都想修座桥,解决过河难的问题,却总是修不起,每年到了秋天,河坪村人用木头在河滩上架一座木桥,第二年的春天,河里涨水,木桥被水冲走,人们要过河就得泅水。三年两年河坪村总会有人被淹死。7月4号田美秀回家,7月5号晚上居然下了一夜的雨,7月6号田美秀早早起床,看见河里涨水了,急得不行,提着母亲给她准备的一些吃的东西往河边跑。天还在下雨,她担心再耽误一些时间,河里的水会更大,过河就难了。不曾料到走到河滩中间,一个大浪打下来,把她卷进下面深潭里去了。田美秀从小在河边长大,她不怕水,可这天的水实在来得太猛,太急,加上混浊不清,把田美秀淹得半死,还是几个在河边捞流水柴的年轻人把她拖上岸的。当天田美秀无事,不曾想第二天进考场的时候突然发起了高烧,头痛欲裂,眼睛发黑,考得一塌糊涂。第二年她复读了一年,还是因为门前的那条河,断送了她走进大学之门的希望,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因为她的母亲。第三年,学校再次动员她去复读,说她这样好的成绩,不读大学,实在可惜了。可她的母亲却因7月6号过河给田美秀送东西时被水淹得半死,还落下一个胸口痛的怪病,卧床不起,吃药借了许多的账,她的心彻底地死了。她不是不想读大学,像李名东一样,跳出农门,有一个好的工作,多好啊!何况,她跟李名东还有一个约定哩。
“这样埋没在农村,实在可惜了。”李名东不无惋惜地说。
田美秀已经抽泣不止,她仿佛要把心中的苦恼和忧愁全都化为泪水流出来。
“别急,慢慢来,希望总是有的。”
这是李名东第二次说这样的话,田美秀心里想,他把自己的事情放心里去了。
后来,田美秀经常到李名东那里去,去了之后,也不说自己的事情,给他洗洗衣服,收拾收拾他那零乱的办公室。她知道自己的事情不用多说,李名东会当件事情来办的。倒是李名东没事的时候常常说起他们儿时的一些事情来。
“那时你像个男孩子,什么都不怕,也不知道害羞,哪像现在,多么懂事的一个漂亮的姑娘。”
田美秀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嗔他说:“便宜让你占了,还说便宜话呀。”
田美秀这话把李名东的脸也弄得通红。他说:“过去的事情你还记得呀。”
“你自己记着,就不让别人记着了?”
李名东叹道:“人要是不长大,就那样懵懵懂懂的,该多好。”
田美秀道:“总是长不大的孩子,你就不能做副镇长了啊!我们村里人说,河口镇也就你有出息。”
李名东说:“不在这条道上走,哪里知道这条道是多么难走。”
田美秀说:“你靠着胡县长,还愁日后没有好的前程?”
李名东说:“这倒也是。”过后又道,“不说那些了,我们说正经事吧。你的事情我跟书记镇长都说了,只是要苦了你。”
田美秀道:“当农民的,什么苦没有吃过。”
“苦倒是没有什么,只是待遇不高,每个月才三百多块钱,你愿意么?”
“别说钱的事情,先说工作,我能干好么?”田美秀心想,李名东这样为自己费心费力,我不能让别人说他的不是处,能胜任的工作我就干,不能胜任的工作绝不能勉强。
“镇文化站的文化专干调到县文化局去之后,镇里一直没有文化辅导员,我看你很适合,高中文化,唱歌跳舞你也行。”
田美秀对文化辅导员这个工作并不怎么陌生,过去镇里的文化专干每年也就组织全镇的年轻人搞几次文艺演出,再就是出几期黑板报,其他时间,就跟着书记镇长下村搞中心工作。她说:“如果你们研究同意了,我愿意做这个工作。”
“我让办公室打个报告,报县文化局批一下,下个月来上班吧。”
田美秀高兴得不行,没有想到自己的工作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她说:“我怎么感谢你?”
李名东暧昧地笑道:“除了给我洗衣服,你还想怎么感谢我啊?”
田美秀勾着头说:“我不知道。”
“还记得我们过去的约定么?”
“对我来说,那已经成了天上的彩虹。”田美秀真的不敢有任何的奢望。
李名东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说:“想想儿时的事情,还是很有趣的。”
田美秀打断他的话,一本正经地说:“除了给你洗衣服,我还可以给你写工作报告,给镇里写通讯稿。你不一定知道吧,读高中的时候,我就给报社投过稿的。”
“能有这样的本事,你的问题就好解决了,日后报考公务员,考上公务员,就正经端上国家的饭碗了。”
“还得靠你帮忙啊。”
“你的事情我能不帮忙么?就说镇文化站这个文化辅导员吧,多少人盯着的,却让你弄到手了。”
“别人是看着你家那位岳父大人的面子吧。”
“也算是吧。”李名东说,“其实,我在县里工作的时候,一直挂念着你的,给你安排好了,也算了却一个心愿。”
田美秀感动得只差掉眼泪了,说:“你的情,我记着就是。”
不曾料到,田美秀在镇文化站才上了几天班就出事了。那天胡卉来河口镇看望李名东,看见一个漂亮姑娘给李名东洗衣服,当即就指着田美秀破口大骂起来:“你个婊子,想勾引我男人么?”
田美秀分辩说:“我是李副镇长的表妹。”
胡卉的脸一下扭曲成茄子形状,扑向站在一旁的李名东,扯着他的耳朵,往前一拉,李名东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她的面前了。她说:“她要不说是你的表妹,我还不来气,你给我说清楚,跟你这个表妹睡过几次觉了?”
李名东求饶说:“胡卉你别生气,我给你解释。”
胡卉却不听他解释什么,吼道:“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要想做我爸的女婿,你就把你这个表妹赶走,我再不想看见她。否则,我们就一刀两断,没有我爸,看你有多大的前途。”
书记镇长出面调解,证明田美秀是个思想单纯,作风正派的姑娘,跟李名东没有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情。要胡卉放心好了。再说,田美秀的业务能力比较强,还能写,镇上还真少不得这样一个人哩。胡卉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你们一个两个是不是想我在我老爸面前说几句话啊?”
书记镇长都不敢做声了,他们都知道县委书记即将调走,胡县长将要接任县委书记,还真担心胡县长这位娇气的女儿在她父亲面前说他们的坏话哩。这时,李名东突然指着田美秀骂了起来,骂的话是那样地恶毒,肮脏,不堪入耳,田美秀当时被骂懵了,哭着跑回家去了。
按说,田美秀回家了,事情也该完了,不曾想,李名东还在镇里的三级干部大会上说这件事,说他险些被糖衣炮弹打倒了,是他的爱人胡卉拯救了他。田美秀出门去,人们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她,有的人甚至还对着她吐口水。田美秀的父母当然也听到了人们的议论,父亲整日唉声叹气,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田美秀连自己的家也无法待下去了,万般无奈,只有选择出走。
二
田美秀一走就是六年,杳无音讯,她的父母以为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就在人们渐渐把田美秀忘记了的时候,田美秀却出现在人们的面前。田美秀当时回来的时候人们并没有认出她来,她在河坪村前面的河滩上把鞋袜脱掉,小心地过了河,然后往自己家走去。父亲已经苍老了许多,母亲仍然一副病态。田美秀一声哭喊:“爹,娘,我回来了。”两位老人还是怔在那里,许久,当他们确认站在面前的就是自己的女儿时,才扑过来,抱着女儿痛哭不止。
“我的儿,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