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8-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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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当菜当瓢,也总得管自己的老妈吧。头天晚上,老实人吴顺坡跟家里通电话,这才得知半个月前吴顺手的老妈,也就是自己的二婶娘,到大井沿去抢水,腿脚不灵绊倒了,大腿摔成了严重骨折。老太太的腿肿成了压面的小碾子粗,得赶紧去住院接腿,治晚了,这腿就废了。小牛子一封接一封地来信要钱,吴顺手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吴顺坡放下电话,一把拉上吴顺手,要陪他找包工头支钱去。吴顺手却说啥也不去。逼急了,他才把他堂兄领到没人处,合盘说出实情——
他说三哥呀,可别逼我啦!我拿着小牛子的来信,都以给老妈治腿的名义,支过5000块了。可是都让美人痣拿走了。我要给我妈留一份治腿,没想到,她身后钻出个她的流氓弟弟。那活驴拔出刀来在我眼前晃了又晃,说这点儿钱还不够呢!赶紧再弄钱去!美人痣拦都拦不住。我原想美人痣的病秧子老公一死,就和她凑成一家过日子,本来这一个长夏,两厢处得好好的。我不在煤窑上混过嘛,一张嘴,就说差了音儿。差也没大差,只把下煤窑说成个开煤窑,开一个小不丁点儿的窑。男人谈对象,哪个不往脸上贴点金?可她弟弟那个小流氓硬说我诈骗,要我赔他姐一夏天的精神损失费,一开价好几万,还逼我写欠条。我一看这姐俩哪是过日子人,就想快点了断。可没想到处上一个女人难,了断一个女人更难!了断就得豁上票子,可我浑身是铁能打几个钉?老妈的腿折了我能不惦记吗?可我只能肚疼肚知,心疼心知。挨一天算一天……吴顺坡听他这通话,气得七窍生烟。他本来就嘴拙,这会儿更说不出囫囵话,抬手就想抽他。吴顺手见势不妙,一猫腰就逃脱了。直到后半夜,在满工棚一片高高低低的鼾声中,吴顺手才喷着酒气,蔫狗似的闪进来,摸到自己肮脏的铺位,合衣倒下。
第二天,架杆上的吴顺坡,听见正插铁树林的吴顺手腰上电话响起,又是那个鬼孩子四脚踢蹬的爆笑。吴顺手看了看号码没有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咕咕灌了几大口。吴顺坡昨天的气本来还没消,一看他还在架子上喝酒,就对他说:“你还敢来这个,是不是想把剩的工钱都罚进去?”吴顺手像没听见,又喝了几大口。吴顺坡就放下活,顺杆子移过去。吴顺手一见,解下后腰上安全带挂钩就飞快地逃。翻一根“单杠”,走一段“钢丝”,迈一截“跨栏”,他嗖嗖嗖地移动着,身轻如燕,攀援如猿,就像一个高空演员的技巧表演。突然,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在杆上挽了一个花,谁也没看清他是被什么绊了,还是一脚踏空了,他整个身子飞了!开着货梯上升的廖珍,一抬眼看见高层架子上摔下人来,她腾地停了车,大叫一声:“不好!掉下人啦!”她在斗子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像一片叶子,像一件棉袄,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翻着滚儿,飞快地向地面垂落!噗地一声趴在那片吴顺手自己营造的铁树林里,人已面目全非……
吴顺手的后事,是他的两个妹子来处理的。那天陪她俩去太平间看遗体的,除了甲乙双方的代表,还有廖珍、范保管、胡领班和工号里他的本家和屯亲。睡在白单子底下的吴顺手还戴着借来的红色安全帽。而甲方代表却将吴顺手借帽子的欠条,轻轻地放还在他身上。上面是他亲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我不属于红帽子阶层,特借红帽子一顶,人走必还。”
在两个妹子的抽泣声中,大家静静地站了一刻。末了,一个妹子在遗体前掏出一张小报,说:“哥呀,小牛子的作文《我的爸爸》得奖了,县报登出来了,还发了奖状和100元奖金……”女人抽动着鼻子沉默着,报纸在手上窸窸窣窣不停地抖动。廖珍接过小报,冲着吴顺手的遗体,低声地读道:“《我的爸爸》——我从未去过沈阳,但我的爸爸却正在建设沈阳。因为他是一位建筑工程师,假如你看到沈阳最高的大厦,那里就有他的身影……”廖珍读不下去了。
所有的人都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七
在绿灯盏项目竣工典礼的前一周,工号全体民工的工资,已全部发放到人头上了。一连几天里,都能见到蘸着唾沫将到手的一沓票子数了又数的人。等一双双糙手,将数了又数的票子,放进妈或媳妇事先就在胸襟、裤腰缝好的内袋里,捂过一半日之后,再拿出其中已带足体温的大数,从邮局寄回家去;剩了小数,在各自隐秘的地方藏好,一个个才像兔子那样,四散到街上。到了街上,就已觉得跨出工号老远,离家仅一步之遥了,脑袋里已挤满了让自己鼻子发酸、心发热的面容:爹妈、女人、小崽儿或侄、外甥一类的三亲六故,他们都一改往常抠抠搜搜的派头,一通疯狂采买。当然再疯狂,捡到手里的也是些便宜货。说到底,东西不在贵贱,意思到了要紧。然后他们就将有着五红六绿包装的物品,与脏兮兮的行李,一股脑儿地捆扎成结实的一砣儿,专拣离现在最近的一班车次,火燎屁股般地打票奔家,半分钟也不想在城里耽搁。
廖珍的油盐酱醋和盆碗一类的物什,早些时候已陆续撤走。她今天本可以不来了,可是她还像往常那样骑着车来到工号。因为竣工典礼大会正在筹备,楼前广场已焕然一新。楼体悬垂着数十条彩色巨幅贺联,楼前新搭的典礼台上,正在铺设大红地毯、摆放高大的花篮。廖珍看见范志军正在那拉电线。因为库房物资要稍后迁移的原因,范保管还得保管一阵子。他没看见她,还像输进程序的机器人,还像过去给她刷鞋和洗裤子那样,专心致志地闷着头干活,有板有眼而又不歇不停。她知道他的心一点也不机械,她还相信他另有一双眼睛,雷达似的眼睛,早就捕捉到了她的气息。她的口袋里装着小吴牛子的得奖作文。她从那个来吊丧的女人手里,复印了这篇小报上的文章,就一直藏在口袋里。她从没敢掏出来从头至尾看一遍,而手指尖却一遍遍地触到它,每一触到它,心里都会尖厉地疼一次。
一些背着大包小裹的民工正在陆续撤离,她与相熟的人打着招呼道别。
不一刻,她就在人流里看见了小娥子和秦大眼。小娥子肚子大得已如同扣了一口小锅。她穿得簇新而鲜艳,手上一嘟噜一串的东西也簇新而鲜艳。她丈夫秦大眼像个挑夫似的将俩人的大件行李包裹用担子挑着。小娥子见了廖珍,放下手里的一嘟噜一串,俩人一下抱住了。她们将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廖珍抬起头,眼睛不停地在大楼上搜寻。她看着和小娥子睡过觉、观过景的顶层“露面”,看着贴过大美人、搁过油盐酱醋的小屋窗户,看着吴顺手陪她淋过大雨的15层半……她忽然想起张静兰说过的蚂蚁上树。心里不觉竟掠过一丝温情:多么令人留恋的蚂蚁上树!曾经的蚂蚁群、蚂蚁阵、蚂蚁大世界,现在一下子变成了蚂蚁搬家。廖珍不免有几分失落,嘴里喃喃着:蚂蚁搬家了!她问她明年还来不来?小娥子摸着肚子说,谁能知道明年?!小娥子问廖珍:你呢?廖珍心里很空,她不禁想,蚂蚁搬了家,还是个爬,逢坡爬坡,遇树上树,谁知道前边会碰到什么呢?正不知怎么回答,却被庆典台上调试麦克的声音打断了:“喂喂喂……喂喂喂……”那声音太大太噪,她们就不再说什么。廖珍越发紧密地拥抱着小娥子,连同她肚里还没睡醒的孩子。忽然,她感觉出她肚里那小东西,欢欢地冲她顶了两顶,看样子她怀的还是个人来疯儿呢,廖珍的心一下酥软得不行,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原刊责编 张启智
【作者简介】马秋芬,女。1973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出版有小说、散文七部。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阴阳角》,小说集《远去的冰排》,长篇散文《老沈阳》、《到东北看二人转》等。曾获庄重文文学奖、第二届全国女性文学奖、第二届东北文学奖、辽宁省政府奖、辽宁文学奖。现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在辽宁省作家协会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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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的大乌苏
徐 岩
1。向 北
柳木没说什么就坐上了向北开的火车。
她知道火车是一直向北开的,要经过覆了雪的千里荒原和无数的山峦,比如卢旗沟、大固其固、牵牛岭和望月等,这些一闪而过的小站的名字令她激动不已。
金水在手机短信上给她发过这些个地名,那是他回来探亲又返回部队时坐在火车上跟她用手机聊天时说给她听的。
当时,柳木站在阳台上,一边看短信一边想象着这些地名,她就想每一个人的前面,都有东西在等着。这是多么好的事情。金水在短信里说:我在遥远的大乌苏,等待着一只鸟回归树林。
柳木在收到这条信息后,很久,没有再收到金水的信息。她知道那是金水的手机信号中断了,载着金水的火车正驶进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
柳木便在心里说,是什么样翅膀的鸟能飞过那些大山飞到她梦中的大乌苏呢?
柳木是个不错的音乐教师,金水是个边防警官,两个人在一年前金水回城里探家时相恋。
十几个年轻人参加音乐文化沙龙,他们喝红酒吃水果沙拉,听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不知是谁提议每个人都唱首歌,轮到金水时,他推辞说我真的不会唱歌,旁边坐着的一个女孩替他解围,说你朗诵一首诗也行啊。金水想了想,就站起身朗诵了耶胡达?阿米亥的诗《夏季开始了》。
他说,夏季开始了,在古旧的墓园里,蒿草已经枯干,又一次,你可以圈读墓碑上的文字了。
没有掌声,金水悄悄地在微摇的烛光里坐下,他觉得自己的脸比桌前的那杯酒的颜色还红。钢琴曲再次响起时,身旁的女孩笑着跟他碰杯,将酒喝尽了,然后说出去走走吧。
俩人在夜的街路上走,金水不好意思地说我真的不会唱歌。
女孩说,你的诗朗诵得很好,就是诗句太灰暗了。没想到你一个当兵的竟然还知道以色列诗人的诗。
就是女孩的后一句话,让金水不敢小瞧她了,有一点可以肯定,女孩的阅读量很大。后来他知道了女孩叫柳木,在南环区一所小学当音乐教师。
那一次,金水告诉柳木,他在遥远的北陲边防当兵,是个中尉,他服兵役的地方叫大乌苏。
柳木说真好听的名字,有机会一定去走走。
俩人在二十天的假期里相互有了好感,确定了暂时的恋爱关系。
金水在回去的火车上收到柳木发给他的短信,柳木说她的第六感觉告诉她,这辈子会跟一个军人生活在一起。金水却在心里想,这不可能,他这辈子不可能脱下他挚爱的军装,不可能离开边防,而这就注定要导致他的婚姻不会太顺利。说句实话,大乌苏太艰苦了,有哪个城里女孩愿意来呢?
两个人临分手时,金水问柳木说,我要回部队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柳木说你做两件事吧。第一,每个月给我写封信,每封信里给我讲一个关于你们边防警官的故事。见金水点头答应了,柳木就说了第二件事。柳木说你抱我一下。柳木的话让金水吓了一跳,忙将话岔开说,讲什么故事都可以吗?柳木没说话,而是突然间伸出双臂,将金水抱住了。柳木抱得很紧,使金水感觉到了柳木浑身的颤动,他费了很大劲才将两个人分开,柳木说,第二件事我替你完成了,你回去就用心做第一件事吧。
柳木坐上火车时,才给姐姐发了个信息,说自己利用这个寒假去看金水。
姐姐的电话跟着就打进来了。
姐姐说你怎么不跟妈说一下,她几天见不到你会着急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妈的脾气。
柳木说,这不将任务交给你了吗姐?就跟妈说我去省城进修了。
姐姐嗔怪着说,说你去省城进修恋爱课吗?
柳木用哈哈的笑声给了姐姐答复,姐姐总是拿她没有办法,在姐姐和母亲面前撒娇,会是相同的效果。
火车一直向北。
火车就像一匹马,在广袤的荒原上不停地奔跑。
柳木的心也成了奔跑的马儿,她拉琴的十根手指仿佛也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