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3三刻拍案惊奇 作者:明.梦觉道人-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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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姬依旧归韩子,叱利应羞错用心。
差人打合吴爚,寻了一个三府乡亲,倒讨上河,说要在王氏身上追这七十两银子。分上进去,三府道:“他七十两银子,再不要提起罢了。只要得王秀才不来作对,说你诓骗,还去惹他?但是上司批发,毕竟要归结。只可为他,把事卸在张青身上,具由申复。”
只这样做,又费两名“水手”。三府为他具由,把诓骗都说在张青身上,照提缉获。吴爚不体来历,罚谷。事完也用去百十两。正是:
羊肉不吃得,惹了一身膻。
当场街坊上,编上一个《挂枝儿》道:
吴朝奉,你本来极臭极吝。人一文,你便当做百文。又谁知,落了烟花井。人又不得得,没了七十金。又惹了官司也,着什么要紧!
总之,人一为色欲所迷,便不暇致详,便为人愚弄。若使吴君无意于妇人,棍徒虽巧,亦安能诓骗得他?只因贪看妇人,弄出如此事体。岂不是一个好窥良家妇女的明鉴。古人道得好:“他财莫要,他马莫□(骑)。”这便是个不受骗要诀。
第二十七回 为传花月道 贯讲差使书
莫笑迂为拙,须知巧是穷。奇谋秘计把人蒙,浪向纤纤蜗角,独称雄。怜险招人忌,骄盈召鬼恫。到头输巧与天公,落得一身萧索,枉忡忡!
《南柯子》
这调是说巧不如拙。我尝道拙的计在迟钝,尺寸累积,鸠巢燕垒毕竟成家。巧的趋在便捷,一旦繁华,海市蜃楼,终归消灭。况且这天公又怜拙而忌巧,细数从来,文中巧的莫如班、马,班固死于狱中,史迁身下蚕室。武中巧的莫如孙、吴,孙膑被庞涓刖足,吴起被楚宗室射死。诗中巧的莫如李、杜,李白身葬采石,杜甫客死四川。游说中巧的莫如苏、张,苏秦车裂齐国,张仪笞辱楚相。就是目今,巧窃权是阉宦魏忠贤,只落得身磔家藉,子侄死徙。巧趋附是崔尚书一流,崔宦戮屍,其余或是充军,或是问徒,或是罢职。看将起来真是巧为拙奴,巧为拙笑。就我耳中所闻,却有个巧计赚人,终久自害的。
话说浙江绍兴府山阴县,有一个乡宦姓陈,自进士历官副使,因与税监抗衡,致仕回家。夫人郑氏,生有一子,只得九岁。
到是初中时,在扬州娶得一个如夫人姓杜,生有一子,已是十七岁了,唤名陈镳,字我闲,已娶李侍御次女为妻。陈副使为他求师,略在亲友面前讲得一声,只见这边同年一封荐书、几篇文字,道:“此人青年笃学,现考优等,堪备西席”。这相知一封荐书、几篇文字,道:“此人老成忠厚,屡次观场,不愧人师。”又有至亲、至友荐的。
陈副使摆拨不下,道:“青年的文字毕竟合时,但恐怕他轻佻、没坐性;老成的毕竟老于教法,但恐怕笔底违时。”
正迟疑间,适值李亲家李侍御荐一个先生,姓钱名流,字公布,前道帮补,新道又是一等第六,是个时髦。陈副使道丈人为女婿访求,必定确的了,便自家去一拜,就下了一个请书。只见这先生年纪三十多岁,短胡,做人极是谦虚,言语呐呐不出口,叩他经、史,却又响应。陈副使道:“小儿虽是痴长,行文了两年,其实一窍不通,今遇老师,一定顿开茅塞。”
钱公布道:“末学疏浅,既蒙老先生、李老先生重托,敢不尽力!”
陈副使想道:“我最怪如今秀才,才一考起,便志气嚣,逞才傲物,似这先生,可谓得人了!”谁知这钱公布,他笔底虽是来得,机巧甚是出人。他做秀才,不学这些不肖日夕上衙门,自坏体面。只是往来杭州代考,包覆试三两一卷,只取一名,每篇五钱;若只要黑黑卷子,三钱一首;到府间价又高了。每考一番,来做生意一次。及至帮补了,他却本府专保冒籍,做活切头。他自与杭、嘉、湖富家子弟,包倒,进学三百两:他自去寻有才、有胆、不怕事秀才,用这富家子弟名字进试,一百八十两归做文字的,一百二十两归他。覆试也还是这个人,到进学,却是富家子弟出来,是一个字不做,已是一个秀才了。回时大张旗鼓,向亲邻道:冒籍进学的。又捱一两年,待宗师新旧交接时,一张呈子,改回原籍,怕不是个秀才?是一个大手段人。陈副使不知道,(送)了张五十金关书,择日启馆,却在陈副使东□□(庄上),□(但)见:
(翠竹)敲风,碧梧蔽日。疏疏散散,列几树瑶草琪花;下下高高,出几座危楼高阁。曲房临水倚,朱栏碧槛水中浮;孤馆傍山开,碧瓦红檐山畔出。香拂拂花开别径,绿荫荫树满闲阶。萧条草满少人来,一鸟不鸣偏更寂。
这先生初到馆甚是勤谨,每日讲书、讲文,不辞辛苦,待下人极其宽厚;陈公子是公子生性,动不动打骂,他都为他委曲周旋劝解。以此,伏侍僮仆没一个不喜欢。就与陈公子或称表字,或称老弟,做来文字只是圈。说来话只是好,有时园中清话,有时庄外闲行。陈公子不是请个先生,到是得个陪堂,两边殊是相安。
忽一日对陈公子道:“我闲,知道令岳荐我来意思么?”
陈公子道:“不知。”
钱公布道:“令岳闻知令尊有个溺爱嫡子之意,怕足下文理欠通,必至为令尊疏远,因我是他得意好门生,故此着我来教足下,足下可要留心,不可负令岳盛意!”
陈公子道:“正是,连日家父来讨文字,学生自道去不得,不敢送去。”
钱公布道:“足下文字尽清新,送去何妨?”
陈公子道:“这等明日送去罢!”
钱公布道:“这且慢!令尊老甲科,怕不识足下新时调,还得我改一改拿去。”
次早将来细细改了,留得几个之、乎、也、者字,又将来圈了,加上批语送去。
果然陈副使看了大喜,道这先生有功,对如夫人说。这如夫人听得儿子文理通,也大欢喜,供给极是丰厚。后边(陈)副使误认了儿子通,也曾大会亲友面课,自在那边看做,钱公布却令小厮,将文字粘在茶杯下送与他,照本帧迹灰淮纬鹿诱┫颖什豢靶矗葜腥”剩盐淖植卦诒使苤杏胨话岩桓鲋小⑼舛悸鞯茫鹿邮歉鐾ㄈ肆恕5乔颊夥模焕词呛宄赂保ㄊ梗M脊坦荩欢匆馑家贸鹿痈屑ぃ背j逯涣现徊┑靡桓黾抑泄└胝1闶浅鹿右餐橇俗约罕旧苍谙壬媲白逼鹜ɡ矗肺乃道怼O壬背T谒媲澳钚┭┦溃骸凹抑杏枚炔蛔悖肯虏瘛⒚咨跏遣桓ぶ┟懸牵缓枚粤钭鸾病!薄�
陈公子不过答应得声:“正是呢。”也不说是学生处,先那几何。几番又道缺夏天衣服,故意来借公子衣服,要动他,公子又不买,钱公布心中便也怏怏,道:“这不识好的,须另用法儿敲他!”
一晚步出庄门,师徒两个绥缓的走,打从一个皮匠门首过,只听得一声道:“打酒拿壶去!”这声一似新莺出谷,娇鸟啼花,好不呖呖可听。师徒二人忙抬头看时,却是皮店厨边立着一个妇人,羞羞缩缩,掩掩遮遮,好生标致:
髻拥轻云堕,眉描新月湾。
嫣然有余媚,袅娜白家蛮。
天下最好看的妇人,是月下,灯下,帘下,朦朦胧胧,十分的美人有十二分!况村庄之中,走出一个年纪不上二十来,眉目森秀,身体娇柔,怎不动人?
钱公布道:“这妇人是吃盅儿的。”
陈公子道:“先生怎知道?”
钱公布道:“我只看见她叫打酒,岂不吃盅儿?”
陈公子道:“那秋波一转,甚是有情!”
钱公布道:“谁教你生得这等俏?”
也是合当有事,陈公子走不过十数间门面,就要转来,来时恰好皮匠打酒已回,妇人伸手来接,青苧衫内露出只白森森手来,岂不可爱!陈公子便是走不动般,伫了一会方去。
回到庄中,道:“好一个苧罗西子!却配这个麦粞包!”
钱公布道:“只因老天配得不匀,所以□□(常做)出事来。你想这样一个妇人,配这样一个蠢汉,(难)道不做出私情勾当?”
陈公子道:“只怕也有贞洁的。”
(钱)公布道:“我闲,哪个人心不好高,只因她爹、娘没眼,把来嫁了这厮;帽也不戴一顶,穿了一领油腻的布衫,补洞的水袜,上皮湾的宕口草鞋,终日手里拿了皮刀,口中衔了苧线,成什模样?未必不厌他!若见一个风流子弟,人物齐整,衣衫掩润,有不输心、输意的么?虽然是这样说,我们读书人,须要存些阴德,不可做这样事。”谁知陈公子晦气到了,恰是热血在心,不住想她,撇开先生,常自观望。
似此数日,皮匠见他光景,有些恼了,因是陈公子,不敢惹他。
只见这日钱公布着了一双旧鞋,拿了十来个钱,去到他家里打掌,把鞋脱与他,自坐着等。巧巧陈公子拜客回来,见了道:“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钱公布道:“在这里打掌。”
陈公子便捱到先生身边,连张几张,不见。钱公布道:“你先回去。”
那陈公子笑一笑道:“让你罢!”去了。
那皮匠便对钱公布道:“个是高徒么?”
钱公布道:“正是,是陈宪副令郎。”
皮匠便道:“个娘戏!阿答虽然不才,做个样小生意,阿答家叔洪仅八三,也是在学;洪论九十二合弟,见选竹溪巡司;就阿答房下,也是张堪舆小峰之女。咱日日在个向张望?先生借重对渠话话,若再来张看,我定用打渠,勿怪□□(粗鲁)!”
钱公布道:“老兄勿用动气,个愚徒极勿听说,阿答□(也)常劝渠,一弗肯改,须用本渠一介大手段。”
洪皮匠道:“学生定用打渠!”
钱公布道:“勿用,我侬有一计,特勿好说。”便沉吟不语。
皮匠道:“驼茶来,先生但说何妨。”
钱公布道:“渠侬勿肯听教诲,日后做向事出来,陈老先生毕竟见怪,渠侬公子,你侬打渠,毕竟吃亏。依我侬,只是老兄勿肯(读作孔——原注)!”
皮匠道:“但话。”
钱公市道:“个须吩咐令正哄渠进,老兄拿住子要杀,我侬来收扒,写渠一张服辨,还要诈渠百来两银子,渠侬下次定勿敢来!”
皮匠欢天喜地道:“若有百来两银子,在下定作东请老先生!”
钱公布道:“个用对分!”
皮匠道:“便四、六分罢!只陈副使知道咱伊!”
钱公布道:“有服辨在东怕渠?”此时鞋已缝完,两个又附耳说了几句分手。
到得馆中,陈公子道:“先生今日得趣了!”
钱公布道:“没什趣,女子果然好个女子,拿一盅茶出来请我,一发洁净、喷香!”
陈公子道:“果然?”
钱公布道:“真当!”
陈公子道:“这先生吃醋,打发我回,便同吃盅茶也不妨!”
钱公布道:“妇人倒是有情的,只是这皮匠有些粗鲁,不好惹他!”
陈公子道:“先生你本怕我括上手,把这话来矬我!”
钱公布道:“我好话,若惹出事来,须不关我事!”陈公子一笑,自回房去了。
次日,把脚下鞋子,拆断了两针线脚,便借名缝绽,到他家来。只见皮匠不在,叫了两声,妇人出来道:“不在家!”
陈公子看时,越发俊俏,道:“要他做些生活,不在,……大娘子胡乱替我缝一缝罢!”
那妇人笑道:“不会!”公子便脱下来递去,道:“大娘子看一看,不多几针!”妇人来接时,公子便捏上一把,甚是软滑柔润。
那妇人脸上一红,道:“相公,斯文家不要粗鲁!”公子也陪笑了一笑。
妇人道:“明日来罢!”
公子道:“明日晚来。”
妇人道:“晚,他在邻家吃酒未得回,饷午罢!”公子趑趄出门,妇人也丢一个眼色,缩进去了。
陈公子巴不得天明,又巴不得天晚,打扮得齐齐整整,戴了玉簪、金穵、金茉莉筌,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