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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少年不愁-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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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还在洗手间,不免煞风景,我不是其中一份子。在镜中我照见一张肉脸,胖嘟嘟,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什么都圆圆,连耳朵都是圆的,根本不是美人胚子。还有,我的脖子与眼珠都不大灵活,转动角度有限,不比一些女孩,眼珠骨碌碌,可以仰视,又会低垂,甚至斜飞。我是书虫类别,别忘了。第二天,劳资双方终于达成协议:可以上学了!母亲叮嘱:“回到课堂,别跟任何人谈论这件事,你要知道,教师们并无赢得此仗,他们为势所迫,不得不复课,学生不宜多嘴。”明白,祸从口出,还是杀身之祸。第二天大家一早回到学校,在大门前佯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珍妮迎上,“你在假期可有做功课?”我却说:“阿杜怎么了,史小姐可需坐牢?”“听说史小姐认罪,可能判六个月至一年监禁,以后一生不可接近儿童。”我黯然。“课室暖气关闭多日,十分阴冷,家母叫我多穿件外套。”“母亲们真是周到。”珍妮说:“我考了SAT,决定往加州升学。”“祝你前程似锦。”打铃了,大家一哄而入。
  【终于见面】
  也许是多心,我发觉老师脸如土色,面目浮肿,像是受到重大打击,我听的屈臣太太说:“扣了近两千元薪水,今年暑假往墨西哥一行被迫取消。”他们爱煞墨西哥价廉物美的阳光海滩,乐而忘返。小息时有同学问:“子都,听说你家举行的小班补习十分成功,可否让我加入?”“对不起,已经开学,补习班取消。”“那位补习老师是谁,可否把电话地址告诉我。”“他并不是补习老师,他另有正业。”同学失望。那天我回到家,开门进屋,发现母亲在后园招待客人,我听到絮絮语声。刚想扬声,发觉客人是阎泰,呵,他们终于见面了。她是他父亲生前的知己。而母亲,她知道他是谁没有?我悄悄坐在厨房,斟杯啤酒,听他们说些什么。母亲说:“那日我只见你背影,已经觉得身形说不出的熟悉,唉。”“那些信……”“谢谢你把它们寄回来。”我一愣,母亲终于看到那些信了。“子都说你一直没有留意那只信封。”“我不想子都知道那么多。”“子都可以应付,我已告诉她,她接受得很好。”“我低估了她。”“那些信,只得我们父子读过。”“你处理得很好。”阎泰答:“我不小了。”母亲替他斟茶,把点心碟子递过去。阎泰说:“你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母亲不说话,沉默中也觉得她唏嘘。能说什么呢?“我老了”,不过是想对方安慰:“不老不老”,老不老自身最清楚,妈妈说她最讨厌人说“年龄不过是心境问题”,心境你个头。“爸爸在日志上说,你是他最好朋友,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有时整夜讨论现代建筑,或是北美土产红酒优劣。”母亲回答:“是呀,我俩真是投契。”阎泰忽然问:“你可爱他?”我吓一跳,静心听母亲如何回答。
  二十九真意外,母亲十分坦诚地说:“我十分爱他。”听见自己妈妈说爱家人以外的人,真是惊骇,我忽觉心酸。“可是我爱家庭与子都更多。”阎泰说:“如不,你就不那么可爱了。”母亲苦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他与她也似乎十分投契,年龄距离并不是问题。我猜想他们既然是父子,因子自有许多相似之处,父亲喜欢某种食物,儿子亦有同嗜,他们父子一起拥有经营一间公司,志趣相同。他们恐怕有许多共同友人,母亲是其中一人。见他们谈得高兴,我不想骚扰他们,于是到对面蒋太太处敲门:“可需要帮手?”“子都,来得真好,治东治西两兄弟出去新职面试,孩子们在后园树屋上,请把他们揪进沐浴,午睡时间到了。”我到后园一看,真是奇景,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在大树四株平稳的桠杈上搭了一个平台,台上建小小一间木屋,有窗有门,还有一条小小结实绳梯,自屋上垂下,可供攀沿。我小时候也希望有一间这样的别墅,可是工程浩大,爸爸始终没成全我的愿望。他们四人在树上呼叫玩耍,像小动物一般,真不枉童年。我一边爬上绳梯一边叫他们。然后一个个把像泥猴的他们抓住上楼沐浴。中年保姆刚把浴室洗净,看见他们又来了,不禁惊呼。我哈哈大笑,笑完之后郑重地说:“这四名长大了倘若是忤逆,我头一个来摘他们首级。”“说得好。”一大缸温水把他们四人泡在一起,他们忽然静下来,想必终于累了。我回到楼下,看到蒋太太手挥目送(我怀疑这里有错,图片确实如此)在处理账单,我向她告辞,她追问:“子都,我欠你多少?”我温和地说:“我们是邻居,你不欠我什么。”
  【女儿嫁妆】
  我回到家,发觉泰的车子已经驶走。我可以扬声了。母亲看到我说:“你自蒋太太处回来?治东与治西打算在本市找工作,留下与舅母守望相助,有亲人多好。”在北美读书,当然在北美工作。母亲没有提到阿泰。我留意到藤篮里的那枚信封已经不见,那些信终于回到原主手上。少年往往觉得人类成为父母之后就得除去七情六欲,再也没有资格谈情说爱,曾经有人吃惊地告诉我:“我看到父母接吻,唷!”他忘记他就是爱情结晶。假使我今年只得十三岁,想法也许不同,但此刻我已经快要成年。母亲接了一个电话:“是,是,我会同子都说,多谢你的安排,我知道她也是你的女儿,但一般要道谢。”那人分明是老爸,他们在说什么?只见母亲松口气,满心欢喜对我说:“子都,你爸爸决定把城中心一项物业收回自住,给你读大学时用。”我脱口而出:“谢谢爸爸,可是我住家中方便舒适。”话一出口才忽然想到:我方便也许妈妈不便呢,于是尴尬地改口:“市中心距离大学近,太好了,不知地方有多大。”“你会喜欢:一千两百多平方尺,两房两厅两浴,一个车位,有海景,子都,这是你的嫁妆了。”都替我想妥,就待一脚把我踢出门去。“子都,记住,不要与人同居,也不要邀人同居。”十六岁之前,老妈对我的忠告是:“不要搭顺风车,也不要让人搭顺风车。”同居,也与搭顺风车差不多,等着悲剧发生。“子都,你在这里的房间依旧,永远为你而设,你放心在外边闯,有什么不高兴,立刻回娘家去。”我忽然梗咽,父母待我真正不薄,他们有能力有爱心,我毋须花很多力气就可以舒服做人。她长叹一声,“子都长大了,我还记得你第一日走进幼稚园课室,逐张小桌子看,找到自己名字,指一指,悄悄坐下,老师称赞你乖。”我流泪满面,赶快抹干。“少年不爱大人说起他们孩提之事,我不讲了,你有时间去挑几件简单家具吧。”
  【十分投契】
  阎泰没有瞒我,他说:“我与希汶十分投契,我敬爱她,Jet’adore。”我没好气,“你认识她有多久?”“很久了,记得那些信吗?”“那不是写给你的信。”“子都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你若叫她快乐或是欢笑,我感激你还来不及。”“遵命。”“泰,我们要大考了。”“你何必紧张,听说多间大学一早已经取录你。”“我想往欧陆见识一下。”“子都,我也想往苏邦读纯美术,实事求是,但为前途设想,你还是在北美读一门科技为上策。”“选什么最有前途?”“生物科技、纳米科学、机械、光纤。”“文科又有什么选择?”“建筑、精算、会计、法律。”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我并无太多艺术细胞,我的琴艺只够在地铁站演奏,我不会读美术、设计、考古。”“你知道你母亲最担心什么?”我不禁惆怅,老妈可没对我说过。“她怕她过世后你遭人欺负。”“啐,我会得照顾自己。”“但她是你母亲,她终身牵挂你。”“她好似什么都不怕同你讲。”“我真幸福可是。”“泰,你要小心处理此事,不要叫任何人受伤,不要以为女性老了便铜皮铁骨,任你碰撞。”“明白。”功课很紧,同学都废寝忘餐,她们喝一种叫红牛的提神饮料,一打打放在身边。“会否有害无益?”“不会,只不过是咖啡因与糖。”“我看不止,饮后比较镇定,不那么烦躁。”红宝说:“我愈读愈糊涂,记不了那么多,考试制度真是人生中荆棘。”“失恋也是。”“谁失恋?”大家精神一振。“史嘉拉与麦肯在一起三年,出双入对,全校皆知,阿麦忽然单方面宣布分手,改追红发的苏珊。”“岂有此理,叫人怎么下台。”
  三十史嘉拉哭得厉害,又不能在考试关头做什么。”我沉默不语,荆棘。“子都,换了你怎么办?”我说了两个字:“死撑。”“撑不住又如何?”“撑无可撑,重新再撑,绝对不能倒下,死也站着死,否则,连蛇虫鼠蚁都来咬你踩你。”“子都说得毫不惨烈。”“她妈一早灌输她真正世界里的残酷不仁。”我大笑:“我还有几条方程式要读。”“我不读了”琥珀说:“我去游乐场乘G4云霄飞车,索性转个头晕眼花。”大家起哄,约好在游乐场门外等。我找到治东与治西,“同孩子们去坐旋转木马。”他们赞成,“我俩在考试前夕也会轻松一下。”我在游乐场大门并没有遇见同学,可是一看到七彩棉花糖与热狗,已经高兴之极,与孩子们一起雀跃。两小时内一共玩了七种游戏,上三次卫生间,四个孩子在不用时间共轮流哭泣四次,七个人筋疲力尽,挤在一辆小巴士内回家。治东问:“明日考什么?预祝你一百分。”“物理与数学,我怕我紧张得不会握笔。”那晚,像所有应考学生一样,我并没有睡好,一直半眠半醒,还做老套噩梦:忽然找不得到试场,忽而又睡过了头。然后打开试卷,发觉全部德文,而我从未修过德文。挣扎着醒转,母亲已经比我早起。她替我检查计算机电池以及纸笔等物。“喝一碗鸡汤。”我微笑,每次大考都滋补得脸上长痘痘,真幸福。“尽你所能,不论分数。”大人都那样说,请别相信他们,他们的意思是,九十七分也考虑原谅我们。
  【睚眦必报】
  我穿松身运动衣由妈妈送到试场,在空地伸展四肢。我突觉沮丧。倘若有什么不测,在天堂珠闸遇见圣彼得,他问我一声做过什么,我只能回答:“洗脸、刷牙、测验、考试。”十六年大好日子就那样度过,接着还要用六年攻读专业文凭,这是什么社会制度!居然无人反抗,家长与政府同心合力虐待儿童。打铃了,其实不是铃声,而是呜地一声,像警报,好让懒学生及时钻进地洞。我目不斜视低头找到自己作为,胃液惊惶地窜动,揭开卷子,一眼看去,题目并不太难,我总算放下心来。接着两小时飞快过去,我个多小时便做完题目,但是家长叮嘱:不许即时离开试场,一定要再三复核。终于我交上试卷,自觉做得不错,走到饭堂,坐下喝一杯牛奶定神。在卫生间碰到珍珠,她像是焦头烂额,我拍拍她肩膀,其实她每次都考得很好,愈是会担心,成绩就愈不差,反而是整天嘻嘻哈哈那群包尾。我们深深吸进一口气,应付下一节。到储物柜去拿文具,忽然听见有人在我背后冷笑说:“这些清人以为读好书就会出头。”我与珍珠一起转过去,看到一个陌生白人女孩,言出不逊。她长得很高达,可是我与珍珠也不矮小,这时琥珀与红宝也刚好走近,四人不约而同围住她,一起问她:“你叫我们?”她没想到一时来了这么多清人,一愣,可是还不止,陈健棠与韦彬也听见了,笑笑挡在她后边,“说不定是指我们,我俩也是清人,你同我们说话?”白人女孩脸上变色,急急找缝子钻出,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是谁?可能初来咋到,孤陋寡闻,本校近三分一是华裔学生。”“去报告校务主任。”“考完这一节再说吧。”警报声又响起。考完第二节我已相当疲倦,看到妈妈来接,我精神一振,她给我递上一杯热可可,妈妈真好。回到家我淋个热水浴倒在床上,妈妈给我做了肉丝笋丝炒面,又炖冰糖燕窝,表示鼓励。珍珠用电邮通知校务处关于清人事件。老妈诧异,“你们仍然计较?”我从来没有如此严肃过:“一定要认真计较,睚眦必报,必定要叫他们知道,我们对于侮辱是零容忍,这样要学犹太人。”“不会被他们说小气?”“就是要叫他们明白,这种事情上,我们决不大方。”
  【落落大方】
  老妈像是意外,“我以为你们这一代已经融入主流社会,当‘清人’是一个笑话来看。”“有两件事不好笑:钓鱼台岛不可笑,清人不可笑。”“哗,普通话都说不好的少女民族意识从何而来?”我抗议:“我的普通话起码有我的法语那样水准。”母亲笑,“差远了。”我只得叹气。门铃一响,我知道是阎泰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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