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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山河岁月-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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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是另有中原的歌舞。中国本来江南江北皆有灯市与扮台阁,而清末民初则因更有西洋的刺激在内,所以灯也越发晶莹,人也越发俊俏了。其后稍稍衰歇过。 现在又因抗战而活泼,且出来了新声,在江南的便翻出绍兴戏,而在黄河流域的则被采用为行军乐,因其有锣有鼓,街上陌上一路可以歌舞,而这亦就是后来“解放军”的秧歌舞的来源。
  还有是西北边徼的民谣与土风舞,有从高原吹来的爽朗的风,普遍流行到了重庆的学校里。 这西北高原的歌舞有著汉民族早先的健康,不落中原与江南的繁文褥节,且与西洋的较为相通,而如此乃出来了戴爱莲的新歌新舞。抗战时的这一切,都使人觉得有一股朝气,好像是在辛亥起义刚刚不久的民国初年。
  清末民初到底开了一代的新气运,现在抗战期的歌舞如花枝怒放,蓓蕾则还是彼时的。彼时的歌舞是京戏为主,以元气健旺的秦腔代替了形式美过于成熟的昆曲,且从缙绅的典雅解放,而从平民的活泼与直谅生出来清华贵气,这一点是不但京戏,亦是往昔的元曲与其后的绍兴戏之所以能兴起。民国初年还有山西河南山东的梆子大鼓亦更变得亮烈,这都是中华民族将有大事的行动美。彼时且又江南到处唱孟姜女,还有无锡景。孟姜女使人想像民国世界如同西汉当年,尚有哭长城的遗声在耳,新的天下的开创原来是为匹夫匹妇复仇。而无锡景则非常之谦逊,只是“小小无锡景呀,唱拨啦诸公听”。其实却有对于新时代新城市的得意,与汉赋洛阳,唐咏秦川,有相同处。
  可是有了民间之乐,亦还要有雅乐。一代的歌舞当然是生在民间的,但非至出现雅乐则算不得成定,这和中国历来的治术在民间而上面仍另有朝廷,是一样的道理。例如诗经里,即是有国风又有雅乐的。民国初年的国歌,一只是“卿云烂兮”,一只是“中国雄立宇宙间”,都是华夏的正声,此外李叔同编的几只歌,亦皆沿承古乐,而采用西洋的新声,开了制作新的雅乐的风气。可惜北伐之后道丧乐失,惟有一只国民党的党歌,学校里唱的歌变得只是西洋的,舞亦是交际舞,雅乐还没有成功就中断了。此时民间自唱国产电影片的流行歌,倒是亲切新鲜,而且在民歌与雅乐之间,但总是瑟缩。 及至抗战,不但民国初年的民间歌舞好像夜来的花枝被晓风吹动,变得都是今朝的,且亦重拾起了民国初年雅乐的坠绪,而有新的发展,这就是后来中共的有些歌之所以居然能是很好的。有这样的江山无限,那抗战的八载光阴,真的迢迢如同千年。
  而及至胜利,又真的好比是天亮了。重庆的人分批回来,飞机飞过的声音都变了是好听的。刚胜利时上海生意清淡,许多机关等待被接收,许多事情还要等一等,可是中华民国到底江山有主了。马路上是成群结队看热闹的行人,如同开戏游春。公司橱窗里的货色存底很贫薄了,可是有一份慷慨的新意,秋阳照在游人的衣裳,照在外面的天下世界,外面的天下世界也像这样贫薄寥落而有慷慨的新意。到得晚上,灯火管制解除了,小店铺里的电灯也晶滢耀眼,条条街上有霓虹灯写出V 字,大红的,翠绿的,浅蓝的。沿街播音机的歌唱也是新的,店里的伙计,街上的行人,都好比今天是除夕。
  连各处小城镇上也响彻炮竹,打锣击鼓,小城镇原来是亦有小城镇的热闹的。乃至乡下,小学生的庆祝游行队伍在田畈里走过,锣鼓之声渐远渐稀,那清疏亦像迎神赛会。街坊邻舍有重庆的人回来了,那家里就好像办喜事,虽然经过八年战争种种不周全,但总之是份新人家了,那寥落贫薄亦不过是像新造房子未完工,才装置的门灯有一盏给油漆匠碰坏了,刚糊好的窗纸洁白如雪,也给小孩戳破了一处,但丝毫没有破坏的感觉。 而重庆回来的人亦这样胆壮气旺,可以慷慨的吃喝自己家里与亲邻为他办的酒席,因为大家都有一个好日子刚刚在起头。
  解放军兴废记
  抗战时期的好天气好情怀,是比形势还大的东西,一直到了胜利后一年间它都在于国民政府这边,可惜好笋茁在篱芭外,变成了解放军,这要怪国民政府的篱芭太迫窄。
  时代的气象的话似乎空洞,要曾经身当其境的人才会晓得。日本军初降伏时,沦陷区曾有豪杰之士早看到了重庆的人回来将会怎样,他心有不服,要在武汉起兵延阻接收,渐退保湘鄂赣边境三角地带,以待天下之变,可是见了那时真有天亮了的那种空气,清冷如新年,一个浩荡的世界正在开始,不可以人力智谋去干涉它,他也只得罢了。那时是连中共亦被慑住,毛泽东才不得不应邀去到了重庆,因为马克思主义那样的东西只可以深夜里在丛祠傍篝火狐鸣,而那时则是青天白日。
  可是国民政府胜利回来第一就办汉奸罪,中华民国的新气象在于重庆来人成了只是骄傲气焰,程度至于连沦陷区的人民都被征服,被看作应当抱愧带罪的伪民,他们刚才遍地放炮竹打锣击鼓庆祝是白欢喜一场。从来得天下在能受降。前此湘军即能受降太平军,后此解放军亦能受降国府军,惟独这次国民政府对汪政府的人犯了杀降不祥的大错。 其实抗战之所以胜利,岂单单是大后方的功劳?
  胜利后的国民政府如此不乐,连灯市会市都怕引惹路人观看,影响治安,像温州城里三月三栏街福,五月五击鼓划龙船,行政专员公署都下令禁止。一人向隅,举座为之不欢,真不知堂堂国民政府何以要自居于向隅之戚,且要民间也陪他不乐。而后来解放军打锣击鼓渡长江,便好像是端午节的划龙船,国之利器不可以授人,何况礼乐的乐是一代的气运所在,怎么可以这样的授给了共产党!但是国民政府失落了什么东西他亦自己不知道。从来失江山,都是先失了山川佳气。
  中国史上的好朝代皆是兴于乐、立于礼,礼是制度之节合于乐之和,故对制度而言,是成于乐,而礼乐并言,则亦可说是成于礼,如武王作乐,但至周公制礼而后乃成定。国民政府胜利了后失了乐,他亦就无可以之提高制度使之成为礼,而且他连单单建设新制度亦不能,这就被人看得他是没有作为的了。
  中华民国的新制度原在抗战时期已有出现,胜利后亦惟须依顺这自然的现象与趋势而成定之,便是一代的典章文物了。可是国民政府都不做,亦惟在惩办汉奸与防共反共。例如减租减息,战时已是既成事实,胜利之后若要像北魏时的制定均田或分田,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但国民政府对于这样的事连态度办法都一点不表示、所以农民去投了解放军的。
  又如劳资关系的平等亲善,及扶持中小企业的活泼健康,皆在战时已有这样的事实,胜利后只要顺以立制,可以比美国给日本败战后行的革新更好更自然的,但是国民政府亦不做,而惟欲恢复战前造作的银行资本独裁及运销统制。胜利后法币连续暴跌,成了国民政府败北的主因之一,虽然不无物资短缺之故,其实还是由于民间产业在战时的活泼又被这些统制政策阻塞隔绝了。
  其他如中央地方、朝廷与士,亦皆战时己出现了新关系的,可是胜利后国民政府又惟知恢复战前造作的中央集权,因缩军整编的不公平,而有傅作义的以华北降兵,及在武汉桂系军的不合作。战时的参政会,不管其制度如何,它到底是有“天下事与天下士共之”的意思,且性格近于历朝开国英主的幕府,但胜利后参政会成了国共的调停者,这就失却它的幕僚性格,又以召开国民代表大会来代替参政会,都是太落实于民主的做法。说幕僚似乎对士不敬,但这不是家臣而是王佐。只要有王者兴,即起兵时士在幕府,开国时士在朝廷,至于幕府的形式,则为孙中山先生时的国民党部或大元帅府,或抗战时的总司令部与参政会,皆无所不可,朝廷的形式,亦为国民政府或其他,皆无所不可。又幕府与朝廷采用民主制度或否,亦随时势与事理之所宜而无所不可。但以士为调停人,则已是上无王者,士遂无所归了。无王者亦无朝廷,国代选举亦虽有民主,而政府惟是朝廷的代用品,又如何能为天下贞观呢?
  清末民国以来,中国的传统文明与现代西洋接触,民间已能极自然的把来融和,使外来的东西亦渐渐成为自己的了,又经过辛亥起义及对日本抗战这几桩大事,民间亦生出了新的行动美,胜利之后,定一代的情意仪节,且使之生动繁华,这不是士的事更是谁的?但当时的文化人的惟知闹民主,这是因为他们的情意散失无归。 惟这仍是国民政府要负更大的责任,士本来只能是王佐而不能是王者,时无王者,所以他们才破落而为民主同盟的。
  胜利后国民政府是根本不知治道与治术,而惟欲恢复战前造作的统治权,以致政府与民间亦不能相安相信。抗战时政府与民间的关系很疏朗的,胜利后却又变得防民如防贼,强调保甲组织,加严思想管制,而且与民争利。防奸防谍,抗战时是因光天化日之下,倒反可以不怎么严,而胜利后竟防谍变成了防民。保甲是兵制之一,现在却用来代替地方政治。思想管制更是徒招愆尤而无丝毫效验,因为国民政府的做法是不顾民意而顾舆论,办汉奸罪,办日本战犯,开协商协议,皆是为要顾到左翼的舆论。
  立国有大信,国民政府却总被人疑。他的对美外交路线大体并不错,但国人总觉得中华民国的身份不明。他对于知识分子要算得厚待,因为统制得没有标准,言论其实倒是很自由的,而且学生免费与救济物资的配给很多,可是他们亦从不感激。而一般民间是亦不听知识分子的批评,亦不理国民政府的说明,单觉得总之是不对,这才是人心真的离去了。而如此乃起来解放军。
  解放军之与中共,是犹如太平军之于天父天兄教。中共从在江西瑞金时造作无产阶级的红军、逃到延安时只剩下一万多人,抗战时避红军之名不用,改称八路军新四军,才亦随国府军而开展,胜利后又改称解放军,才与中国历朝民间起兵的传统相接,它原来不靠主义,而是民间的大志荡荡莫能名,遂挟遍地的秧歌舞而来了。
  解放军最是它还在当游击队的时候有光辉。 江南雁荡山,山头红霞落日,暝色青森,外面天下世界正在发生大事。解放军约三五支队从白溪而来,个个是年青小伙子,脸红红的好血色,两个步哨走在前头,过见畈上肩犁赶牛回家去的农人,溪边洗衣洗菜的女子,都含笑问候,夜饭吃过吗?答说吃过了,或说还在煮呢。而村人亦就在桥边观看后面的队伍走过,数数是一百三十余人。
  队伍分散到了村人家里,他们只寒喧家常事,帮同挑水做饭,比自家子弟还规矩听话,有亲情礼意。他们是村里人家的宾客。他们并不宣传主义,连时局亦不分析,而只说旧朝代要没,新朝代要起了,乡下人听了虽或有不懂之处,亦皆点头称是,此乃主客之礼远比意见要尊,而且他们亦真的都懂得了。民间只晓得民国世界要大乱,而眼前这班年青客人是这样的好人,这就是天意民心向了他们。原来要得民心也像得爱人的心,你尽管让她口头上游移,只要她心里肯了就好的,而亦要是这样的才美,若必定拉住她硬要她说“爱”,宣誓信奉你的党与主义,她一脱开手又要笑说“不”的,而你若再闹,她就真的要生气了。
  那三五支队伍因是生在民间的这份私情里,便好像盘妇索夫这出戏,连近在咫尺的国府军怎么亦搜索不到他们,他们竟然堂堂来去,何尝是靠的什么军事秘密。中国民间就有这样刁,而三五支队亦因得其掩护,所以能与国府军斗智捉迷藏,兴头得那样儿。
  北来的解放军才渡过长江,这里三五支队就解放温州,早一个月他们已叫了裁缝在乡下做好蓝色中山装,这天便穿起新衣裳进城,因为这天真是个好日子。于是瓯江边击鼓划龙船,街上陌上遍地秧歌舞,学校工厂商店都展开学习。说要依靠群众,像佛法僧三宝,佛即是法,法即是众,大家同是龙华会上的人了。说要向现实学习,而这样生于现前的人事风景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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