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侬·列斯戈-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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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您依仗的是什么?我明白地告诉您,在我看来,就是意大利所有的亲王都加在一起,也抵不上我手中的一丝头发。”
她这番狂言看来是早就想好了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用力想挣脱开,但是没有成功。我对这样一个有身份的人很是怜悯,总觉得应该以礼相待,好弥补这个小小的凌辱。不过他倒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开始反唇相讥。他的话听起来有些粗鲁,以致我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小姐,小姐,”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对玛侬说道,“我总算睁开了眼睛,认清您不是位新手,不像我原先想像的那样。”
他连看也没再看她一眼便退了出去,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说法国女郎并不比意大利女郎强多少。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哪还有心思去纠正他对女性的看法呢?
玛侬松开我的头发,扑在一把圈椅上格格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屋子都震动了。她刚才做出的举动不能有旁的解释,只能是为了爱情。老实说,这深深打动了我的心。然而我觉得,玩笑开得还是有些过分了,就责备了她几句。她告诉我说,我的这位情敌已在布洛涅树林纠缠了她好几天,还做出各种怪相来向她暗示倾慕之心,后来拿定主意公开表白爱情,让她和女伴们的车夫把情信转交给她。信中有他的署名,还罗列了一大串头衔,同时许下诺言,说在两界山'注'的那一边,她能得到一笔令人垂涎的财富,并将永远受到宠爱。回到夏月村以后,玛侬本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我,可转念一想,何不借此取取乐呢。这样,她便驾驭不住自己的想像力了。她给意大利亲王回了一封信,用一种恭维语气邀请他在方便的时候到住所来看望她。除此之外,她又琢磨出一件开心事,就是安排我上场,却把我蒙在鼓里。我陶醉在爱情的胜利之中,只字未提从另外途径得到的情况,对她的所作所为无不点头称是。
我发现在我这一生中,上天总是选择我似乎最走运的时刻,给我以最严酷的惩罚。有小T先生的友谊,有玛侬的爱情,我感到非常的幸福。在这种时候,若是有人让我防备大祸临头的话,我是绝对不会理解的。然而谁曾料到,一场大祸正在孕育之中,我要遭受的打击,陷入悲惨的境地,就跟您在帕西镇亲眼见到的那样。而且,这场大祸逼得我一步步走上可怜可叹的绝路,说起来您是很难相信的。
一天,小T先生同我们共进晚餐,突然听到辘辘的车轮声,一辆马车在旅馆大门口停住了。我们都觉得奇怪,很想知道这般时候,究竟是谁会到这儿来。别人告诉我们说那是小G.M,他父亲就是我们最残酷的仇敌,就是那个把我关进圣拉扎尔修道院、把玛侬关进妇女教养院的老色鬼。一听他的姓名,我的脸都气红了。
我对小T先生说:“真是老天有眼,让他到这儿来替他的缺德父亲接受惩罚。他若是不同我较量较量剑术,就休想从这儿脱身。”
小T先生本来认识他,甚至是他的好友,于是竭力劝阻我。小T先生向我担保说,小G.M.是个很可爱的年轻人,不大可能参与他父亲的勾当;只要我见上他一面,我们两人便一定会相互产生好感。小T先生说了他一大堆好话,然后请我允许把他请进来和我们共进晚餐。把玛侬的住址暴露给我们仇敌的儿子实在危险,小T先生却不以为然。他愿意以自己的名声和信誉担保,说小G.M.一旦结识我们,肯定会成为我们最热忱的保护者。
既然如此,我也就没再让小T先生为难。他同小G.M.谈了片刻,跟他讲了我们是谁,然后才把他带进来。进门以后,他的态度确实使我们产生了一种好感。他拥抱了我,便跟我们一起人座。他称赞玛侬,称赞我,称赞我们所有的一切。他吃得津津有味,对我们的晚餐赞不绝口。杯盘收抬下去以后,谈话便变得严肃些了。他垂下眼睛对我们说,他父亲敌视我们,做法未免太过火了,他向我们表示最诚恳的歉意。
“我就不提那些事情啦,”他对我们说,“一提起来简直叫我无地自容。”
他再三向我道歉,态度愈加诚恳。没谈上半个小时,我就发现,玛侬的魅力对他起了作用。他的眼神和态度变得愈来愈亲切,也愈来愈脉脉含情了。虽然他在言谈话语中并没流露出什么,可我在情场上见识得多了,用不着拿嫉妒的眼光来看,也分辨得出那是一种什么感情。晚上,他又陪着我们坐了一阵子,表示认识我们很荣幸,并请求允许他常来为我们效劳,然后就告辞了。第二天清晨,小T先生上了他的马车,同他一道走了。
正如我前面所说的那样,我生来不好嫉妒。我对玛侬的誓言更加轻信了。这个迷人的女人成了我心灵的绝对主宰,我的任何细微感情,无不出自对她的爱和尊敬。小G.M.喜欢玛侬,这我并不怪罪她;她有这么大的魅力,反倒使我感到高兴。一想到爱我的人是人人都喜爱的姑娘,我心里就洋洋自得。我甚至都觉得没有必要把我对小G.M.的怀疑告诉她。那几天,我们正忙着给她试衣服,商量我们能不能去喜剧院,用不用担心在那里被人认出来。周末,小T先生又来看我们。我们征求了他的意见,他心里很清楚,要让玛侬高兴就得说可以去看戏。我们商定,当天晚上同他一道去。
不过这个打算并没有实现。小T先生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
“这几天我没来,因为碰到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小G.M.爱上了您的情人,向我吐露了真情。我是他的知心朋友,一向对他有求必应,可我同样也是您的好朋友。我认为他这种想法很不正当,所以就没有同意。如果他只打算用通常的手段讨她的欢心,我也就替他保密了。然而他掌握了玛侬的脾气,不知他从哪儿了解到玛侬爱阔气,爱玩乐。他告诉我说,他已经享有很大一笔财产,想先用金钱引诱她,给她一份厚礼,再给她一万里弗的年金。要是你们双方都是对等的话,那我要背叛他就会为难得多。但是,正义和友谊全在您这一边。再说这事也主要怨我不慎,竟把他引见给你们,由此才引起了他的情欲。事端是我造成的,防止酿成灾祸,我更责无旁贷了。”
我感谢小T先生见危相助,同时我也推诚相见,承认玛侬的脾气正像小G.M.想像的那样,也就是说,她听不得穷困二字。
“不过,”我对他说,“如果问题只在钱多钱少的话,那我相信她不会抛弃我,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我现在能够满足她的任何需要,而且我估计,我的财产还会一天天增加。”接着我又补充说:“我只担心一点,就是小G.M.知道了我们的住址,会不会给我们制造麻烦。”
小T先生劝我放心,说小G.M.会如痴如狂地爱玛侬,但不会干出什么缺德事。如果小G.M.真的如此下流,那么,他首先就去找小G.M.算账,以此来弥补自己造成的不幸。
“您的情我领了,”我说,“事已至此,也没有保险的办法来补救了。为了预防不测,最明智的办法还是离开夏月村,搬到别处去住。”
“是啊,搬走倒是不错,”小T先生说,“但恐怕已来不及了,因为小G.M.中午就要到这儿来。这是他昨天跟我说的,所以我才一早就跑来,把他的来意告诉您。他随时都可能到。”
事情如此紧急,我不能不认真对待了。我觉得,既然无法回避小G.M.的来访,也难阻止他向玛侬表白,还不如干脆向玛侬挑明这件事,把我的新情敌的意图告诉她。我想,如果她知道我晓得他将跟她说些什么,并且有我在场的话,那她就会有足够的勇气来回绝他。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T先生,他说这事很不好办。
“我承认不好办,”我对他说,“不过,凡是别人信任自己情人的理由,我全具备,怎么能不信赖玛侬的感情呢。只有丰厚的礼物才能把她迷住,我对您说过,她根本不懂得利害关系。她喜欢舒适的生活,可也爱我。从目前来看,说什么我也不相信她不爱我,而去爱那个把她投入教养院的家伙的儿子。”
总之,我坚持自己的看法。等我和玛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把刚听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玛侬见我对她如此相看,非常感激,并向我保证说,她接受小G.M.赠礼的方式,准会叫他断了这种念头。
“不,”我对她说,“不要对他无礼;要是惹火了他,他会让我们倒霉的。”我又笑着加了一句:“不过,你是个机灵鬼,知道如何甩掉一个叫人不堪忍受的追求者。”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大声说:“我有了个好主意,真没想到我能琢磨出这么一条妙计。小G.M.是我们最狠毒的仇敌的儿子。要讲报仇,应该找他老子,而不是他,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捞他的钱来报这个仇。我要听他讲些什么,也收下他的礼物,然后捉弄他一番。”
“这办法好是好,”我对她说,“不过,我可怜的孩子,你难道就没想一想,不正是这条路把我们送进教养院去的吗?”
我一再说这样做有风险,可是没用。她说只要掌握好分寸就不会出问题,把我的异议一一驳回了。谁能给我指出一个深深爱慕着自己的情人、而对其任性又毫不盲从的男人,我就承认我这样轻易退让是错误的。我们决定欺骗小G.M,但是我在命运捉弄之下,反倒上了他的当。
将近十一点钟,我们瞧见小G.M.的马车到了。他讲了几句很得体的客套话,让我们原谅他不请自来、要和我们共进午餐。他看见小T先生一点也不感到惊异,因为小T先生昨天曾答应他也到这儿来。不过小T先生借口要办一件事情,没与他同车。我们虽然各怀鬼胎,但脸上还都是热情洋溢,一同在餐厅人座了。小G.M.很容易就找到了向玛侬表白爱情的机会。我觉得待在那儿碍手碍脚,就特意走开了一会儿。我回来的时候,见他没有垂头丧气,显然没有遭受严词拒绝。他兴致勃勃,我也装出很高兴的样子。他在心里笑我单纯,我却暗自笑他天真。整个下午我们就是这样作戏,各自认为耍弄了对方。等他要告辞的时候,我还有意照顾他,使他有个机会单独跟玛侬说说话,让他既觉得我的饭菜丰盛,又觉得我待客殷勤。
小G.M.同小T先生刚一登上马车,玛侬就伸开双臂向我扑来,抱住我哈哈大笑。她把小G.M.对她说的话和提的条件,都一字不差地向我说了一遍,大意是:他崇拜玛侬,情愿与她分享他的四万里弗年金,他父亲死后将留给他的遗产还没计算在内。她将主宰他的心和他的财产。为了证明他的美意,他准备先给她一辆马车、一所家具齐全的住宅、一个侍女、三个男仆和一个厨子。
“瞧这儿子,”我对玛侬说,“比他老子还大方。”接着我加了一句:“说真的,这样的条件你就一点不动心吗?”
“我?”说罢,她按照自己的思路改了拉辛的几句诗吟道:
我!您怀疑我能做出这种事情?
我!我怎堪忍受一副可憎的面孔,
它总使我回忆起教养院的阴影?
“不,”我接上她的滑稽对白说:
夫人,我难以相信那座教养院,
不是爱神射在您心灵的利箭。
“不过,”我又说,“一所家具齐备的住宅、一辆马车、三个男仆,这是很诱人的!爱情可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玛侬对我说,她的心永远属于我,也只中了我一个人的利箭。
“他对我许下的诺言,”玛侬说,“与其说是爱情的利箭,不如说是复仇的尖刺。”
我问玛侬是不是打算接受住宅和马车,玛侬说只看中了他的钱。难办的是,怎样在接受一项的同时拒绝另一项。小G.M.说要给玛侬写封信,我们决定等看看他信中的详细打算再说。第二天,玛侬果然收到了信。信是一个穿便服的仆人送来的,他很机灵地避开了旁人,找机会同她单独说了几句话。玛侬让他等着拿回信,然后立即把信拿给我看。我们一起拆开信,信里除了爱情上的陈词滥调之外,就是我情敌许诺的具体内容。他花钱可真够大方的。小G.M.答应,等玛侬一搬进给她的住宅,就数给她一万法郎现金,一切用度日后由他补偿,让她手头总保持这个数目。乔迁的日期也安排得很近,他只要求两天的筹备时间,信中还把住宅牌号和街名都写明了,说如果她能逃出我的手的话,他就于次日午后在那所住宅等她。他惟一担心的是她能否逃脱,余下的事情他都胸有成竹。同时他还写道,如果她预计很难从我这儿逃出,那他会另想办法。
小G.M.比他老子滑头多了,他要等逮住猎物以后才肯�